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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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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匣子裡面裝著不少東西:一張古舊發黃的契約,一張身份丹書文牒,一本厚厚的帳簿,帳簿底下還壓著一個不足一尺長的纖細銀色圓筒。

契約是十年前立下的,紙張脆黃,她按下的那個手指印卻依舊鮮紅奪目:

證明身份用的丹書文牒是新的,上面寫著一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安堇然;

帳薄她認得,那是清歡的命根子,密密麻麻記錄了一筆驚世的龐大財富;

——而那個像簫一樣的銀色圓筒上,刻著劍聖門下的門芒星徽章,卻正是昔年她離開師門交還給蘭纈師父的那把光劍!

她一樣樣地翻看著,每看過一樣,便覺得胸口如受了重重一擊。

在匣子的最底下,有一雙孩子的棉鞋,上面精緻地繡著虎頭,卻是陳年舊物。鞋子下壓著一封信,上面的字跡正是她所熟悉的。殷夜來站在船頭,將信迎風展開,一行行地看著,看到後來,竟連站都站不穩,忽然身子一晃,一口血嘔出!

「姐姐!」安心失聲驚呼。

殷夜來的臉色死去一樣蒼白,默然地看著手裡的那一封信,任憑唇角的鮮血一滴滴地滴落紙上,慢慢地洇開——她忽然間抬起頭,望著蒼茫天幕,低低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如此!

「如果仙子知道這些年白帥都為您做過些什麼,定然不會再說這樣的話。」

穆先生的話又在耳邊迴響,漸漸越來越響,竟如同雷霆敲響在她心靈的上空,令她失了神——這封信上的話,完全不似他平日的口吻,然而此刻從白紙上看來,卻彷彿是聽到他在耳邊親口低聲陳述。

風從北方來,凍徹心肺,殷夜來默默靠在船頭,手一抖,那一張信紙被北風瞬忽捲走,掉落在水面,隨著滾滾青水迅速逝去,再也不見。

方才穆先生暗示她應該返回葉城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拒絕了。那個瞬間,她並沒有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著什麼。直到看完了這最後的一封信,她才霍然明白過來。

——是的,她害怕這個轉身之後,便要面對真正的自己。

多年來,她一直對自己說:之所以留在白墨宸身邊,只是因為最初的契約,只是因為他買斷了她的人生、控制了她的家人——在這樣的一個不可抗拒的藉口之下,她從未試圖從他身邊離開。可是這一刻,當所有的藉口都已經逝去的時候,如果她還要不顧一切地返回牢籠,返回他的身邊,那麼,她將不得不第一次摘下面具,面對真正的自己。

是的,她是愛他的。

——她所恐懼的,其實也就是這一點。

「下雨了,仙子請回艙裡休息吧!」北戰聽到安心的驚呼,連忙從前面過來勸導。然而殷夜來沒有回答,眼神空洞地看著那一張信紙消失在波浪裡,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然後將匣子裡的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收入懷裡。

她的手指,最後握住了那一支銀色的纖細圓筒。

在手指握緊的那一瞬,她眼裡掠過一絲凜然的冷芒,竟讓北戰這種身經百戰的軍人都退了一步——這個弱不勝衣的女人,眼裡竟然能爆發出這樣可怕的氣息來!

她轉過頭來對他深深一禮,低聲:「夜來想拜託足下一件事。」

北戰肅然回禮:「仙子請儘管吩咐。」

「請將軍好好照顧我的家人,平安地將他們帶到雲隱山莊。」殷夜來的聲音平靜,一字一句地吩咐,「保護他們,不要讓他們再受到外來的任何傷害。」

北戰有些驚愕:「這也是白帥的命令,我們必然捨命維護。」

「是麼?那就好…我再無牽掛。」殷夜來笑了笑,抬起手摘下了掛在船艙上的鳥籠,將那隻白鸚鵡放了出來,低聲:「雪衣,去吧!」

那隻鳥兒懵懂地跳出了籠子,在主人的手腕上站了片刻,不明白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直到殷夜來將手臂往上一送,那隻鸚鵡才知道主人的意圖,撲拉拉地借力飛起,展開雙翅,轉瞬在遼闊的青水上。

「天空海闊,能飛多高就飛多高吧!」

她低聲笑了起來——此刻,她的心境一片澄明。不再猶豫,不再畏懼,也不再退縮。無論是不是被安排或者計算了,她還是要回到他的身邊去,再次充當十年前的那個角色——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也再不回頭。

因為這一次,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

「心兒,康兒,你們要好好聽孃的話。」她走回艙裡,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兩個孩子的頭頂,柔聲道,「姐姐要出去一趟,過幾天就回來。」

弟妹們有些愕然,拉住她不放:「你要去哪裡?」

「一個必須去的地方。」她微微笑了一笑,不再說什麼,左手一按船舷,整個人從船頭便輕飄飄地掠起,如同流雲般掠過蒼茫的青水,轉瞬消失在茫茫的蘆葦叢中。只留下北戰震驚萬分地站在船頭,看著那個如天外飛仙一般消失在江湖間的女子。

——方才那一瞬,她顯露出的身手足以卓絕天一下!

穆先生曾私下叮囑他,如果這個女人看了信之後無動於衷,那麼,十二鐵衛就必須按照白帥原來的安排繼續送她北上。然而,如果她選擇了離開,那十二鐵衛也絕不能阻攔——這一切如有違逆白帥命令之處,所有責任由他承擔。

穆先生作為白帥的心腹智囊,心計深沉,所做的一切無不有原因。

可這個女子,到底是誰?

青水無聲流逝,穿越了整個東澤,從天闕山上西向注入鏡湖。水面上那一張紙載沉載浮,墨汁和血淚一點點的洇開,終究漸漸沉沒。

「夜來,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永別。

「此刻我準備孤身趕赴帝都,說服帝君放棄撤軍西海,轉而發動內戰的意圖,卻不知道最終會得到什麼樣的結局——他或許會殺我,或許不會。而我也必不會束手待斃。這一切只是一場賭博。

「權謀的事情就不多寫了,畢竟這些都和你無關,也與我要和你說的事無關。原諒我在最初和最後都欺騙了你,甚至連最後的告別都不曾和你當面說過,就這樣把你送上了離開的旅途。

「如今你正在一邊的榻上因為藥力而沉睡,而我在燈下寫這封信——事實上,作為一個軍人,我或許是勇敢的,但一直以來,作為一個普通的男人,我知道自己是怯懦的。十年了,我始終無法向你清楚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或者說,我並不知道你是否在乎我的想法。

「而這樣看著你沉睡的面容,在寂靜的夜裡寫信,卻能讓我更好的面對自己,更加簡單而直接地說出真正的想法,而不摻雜任何的情況因素。同時,也更徹底地作出決定。

「夜來,我是愛你的。這一點無須懷疑。

「或許你會為此感到驚訝: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很不尋常,不曾有好的開始,更難有可期待的結局——或許,你一直在猜疑為什麼我昔年在計劃完成後沒有殺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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