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說是因為我真的愛你,所以無法殺你,你一定不信。
「可是,事實就是這樣。
「我並不是一個寬厚仁慈的人,在這個世上活著的三十多年裡,我從來只為自己而戰。直到我遇到你。從此你成了我的一切:伴侶、情人、妻子和妹妹——
「是的,妹妹。每一次我吻你額頭的時候,就會想起你之於我的另一種身份。
「請你原諒我多年來一直對你隱瞞了實情。那個女人,你喚作‘母親’的女人,事實上不僅是你的繼母,安家兩弟妹的母親,同時也是我的母親——是那個數十年前因為家貧被人販子買走,從此下落不明的親生母親!
「我曾經暗自查訪過她的下落,卻因為她被轉賣數次,終究無法查到——直到那一天,我跟隨你回家,看到你把那一袋買你性命的金銖放在她的床。那一瞬,我認出了那個蒼老的女人,也洞察了冥冥中一切的因果。你不能想象那一瞬間我的震驚,我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剋制住了自己,沒有當場和你們相認——因為那時候,我自己正處於一個極其危險的陰謀裡,絕不能暴露任何事。
「但那個時候起,夜來,你對於我的意義便已經截然不同。
「對於一個拼了命在保護自己母親的陌生少女,誰又怎能下得了殺手?——你是為了救我的母親和弟妹,才出賣了自己的整個人生。而這些,本來是應該作為長子的我來做的!可這些年來我都做了一些什麼呢?
「夜來…夜來。我無法再寫下去了。時間已經不多。
「世事艱難,這些年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你和家人,希望能夠平安地相守到死去。然而這只是奢望——我知道我們之間終須有一別,而這一刻就是現在。事實上,我應該更早地放你走,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貪心和恐懼,你本來不該在客種齷齪的煙花地待那麼久。
「十二鐵衛是我最信任的屬下,他們會帶你去往最安全的地方。我已經做好了一切安排,能令你們一家人天涯團聚,從此平安——那是我最大的心願。
「即便這樣的天倫之樂,已經不會再有我的位置。
「請善待我的母親和弟妹,但不要告訴他們我的存在——但願他們只是一群普通人,過著我曾經擁有,如今卻再也回不去的平庸安然的生活。
「夜來,好好的生活,好好的找了一人嫁了。遠離那些野心勃勃的名利追逐者和勾心鬥角的圈子——我和慕容雋這樣的人其實都並不適合你,而你,也不應該和我們中的任何一人在一起,你應該擁有和你相配的人生和伴侶。
「如果某一天你還能見到清歡,請向他轉達我的歉意:他曾經慎重地把你託付給我,可如今我自身難保,已不能實現那個承諾。他留給你的財富,足夠保障你們一家人的畢生,而我,卻更希望你能重新提起這把光劍,回到十年前那個斷點上,把本來該屬於你的人生延續下來——
「你本來就不應成為殷夜來,而該成為空桑的女劍聖安堇然。
「再見了。」
當女子握劍從船頭一躍而下,掠過蒼茫水面向著葉城方向疾奔時,遠處的蘆葦蕩裡有人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穆先生隱身在長長的枯草裡,望著殷夜來頭也不回地奔向南方,眼裡露出了雪亮的光芒。
果然,一切都如自己的計劃。
她畢竟還是不能無動於衷——只是一封薄薄的信,就讓重獲自由的女人心甘情願地離開闊別的家人,不惜一切返身回到了龍潭虎穴,為那個男人赴湯蹈火。這些女人,無論有著怎樣的美貌和身手,畢竟都是太容易為感情衝昏頭了啊…
穆先生揮了揮手,伏在青水兩岸的人迅速撤退,追隨殷夜來的方向而去。
在雙方對壘,勢均力敵局面錯綜複雜時,他們這一方需要走一步險棋。而殷夜來至今秘而不宣的身份和猝不及防的出現,或許會傾覆整個微妙搖晃中的天平——深宮險惡,諸方博弈,忽然出現在棋盤上的她,將她成為一顆誰都料想不到的「變子」。
既然白帥不願攜劍入宮,那麼,自己便必須設法給他遞上一把利劍!
這種手段當然見不得光,或許還會冒著擅自作主被斬首的危險。然而這個世界上,有光就有影,成就霸業,哪裡只能靠一些光明正大的手段呢?而且,為了讓白帥君臨天下、成為雲荒之主,這些小小的犧牲全都是微不足道的。
穆先生看著殷夜來運去的背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怎麼,先生似乎有些難過?」旁邊有人說了一句,蘆葦簌簌分開,一隻快艇撐了出來,舟上是一個年輕人,「您不是一向不喜歡這個女人麼?」
「不,你錯了,」穆先生搖了搖頭,眼裡掠過冷光,淡淡,「不能說我對她懷有任何私人的憎惡。不過我希望白帥能成為一個無懈可擊、沒有弱點的霸主——而只有把她除去,白帥才能成為真正的強者!」
「說到底,先生還是覺得這個女人是個禍害。不過駿音統領也不喜歡她。」那個在蘆葦蕩中駕舟接應的年輕人笑了一聲,「我們都覺得這個女人太麻煩了,身處青樓卻不知道安份守己——如果換了是統領,早就把這樣愛惹事生非的女人給踹了。」
統領十萬驍騎軍的駿音將軍是青族人,出身高貴,性格倜儻風流,灑脫不羈,是和沉默寡言的白帥完全相反的另一類人。昔年在西海上兩人曾並肩和冰夷作戰,結成了刎頸之交。後來駿音調回大陸執掌驍騎軍,白墨宸則繼續留在了西海前線。兩人雖然從此分道揚鑣,但駿音依舊對白帥推崇倍至。
獨獨在這一點上,他卻持反對態度——男兒到死心如鐵,為區區一介青樓女子羈絆,實在是辱沒了天下名將的風範。
「是麼?」穆先生笑了一笑:「我和你們統領真是聽所見略同。」
「不過,」駕舟的年輕人看著殷夜來的背影,不自禁地露出一絲敬佩,「我還真沒想到這個女人有那麼好的身手!這真是太令人吃驚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和白帥的事,並非外人能想象。」穆先生看著消失在天地間的那個女子背影,眼神中掠過微微的一絲悲涼,嘆了口氣,「不過,無論如何,駿音統領可以放心——她這一去,是不會再回來的了。」
「哦?」駕舟的年輕人微微一驚。
「她最近幾年身體很差,已經不能像年輕時那樣獨闖龍潭虎穴。這一點,我估計她自己心裡也很清楚。」穆先生嘆了口氣,喃喃,「這個女人對白帥居然是有真心的…想到這一點,我有點難過。」
「真心?」駕舟的年輕人愕然,「一個青樓女人…」
「阿芒,你還是太年輕了。」穆先生笑了一下,「還不瞭解男女之間的事。」
那個叫阿芒的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嘀咕:「先生不也沒老婆?」
「年輕的時候有過。父母幫忙娶的,很漂亮。」穆先生淡淡道,看著遠處,「我們新婚不足一年,我就被上司充軍西海——聽說我離開不滿半年她就有了新的相好,打掉了腹中屬於我的孩子,跟人跑了。」
「…」阿芒說不出話來,神色有些尷尬。
作為駿音統領的貼身隨從,多年來他和這位潛伏在葉城的白帥首席幕僚打過不少交道——在他的記憶裡,這個老謀深算的青衣文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多智近乎妖,城府極深,冷靜縝密如一塊鐵板。今天忽然說出這些,是受了什麼刺激了?
「後來呢?」他不知道怎麼接對方的話,訥訥。
「後來?沒有後來。」穆先生淡淡,「後來我就不再相信女人了。」
阿芒停頓了片刻,知道對方不願意再說下去。但畢竟是年輕人,還是忍不住不知好歹地問了一句,「那…先生髮跡後,她回來找你了麼?」
「沒有,」穆先生笑了一聲,「覆水難收,她早已棄我如鄙履。反而是我去找過她。」
「…」阿芒抓了抓腦袋,不知說什麼好,「那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