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白墨宸握著刀上前了一步,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寒冷,「駿音,我知道你和穆星北一樣一直不喜歡夜來。是不是你們早就合計好了要讓夜來為我送命?——在這件事上,你們是不是同謀?說!」
「別這樣,墨宸…」在這樣深而冷的目光逼視之下,駿音有些不知所措,喃喃,「我…我們也只是為了…」
只聽咔嚓的一聲,白墨宸忽然間揚起了刀!
駿音大驚,下意識地後退。然而眼前一花,刀鋒已經閃電般地架到了他的頸上!
「那麼,你是承認了?」白墨宸左手握著那把在火裡燒得漆黑的佩刀,冷冷地看著他,眼裡湧動著越來越盛的光芒——那種光芒是暗金色的,有著吞噬一切的力量。駿音只看得一眼,就覺得心猛然下沉,一股冷意從脊背上掠過。
眼前的白墨宸,似乎已經不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人。
「你要殺我?」駿音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他眼裡忽然也掠過一絲狠意,居然不退反進,往前走了一步!刀切入肌膚,沁出血來,他卻發出一聲大笑:「來啊!昨晚我點兵殺入帝都的時候,早就做好了掉腦袋的準備!——怕什麼!來啊,死在自己兄弟手裡,總算也死得其所!」
他毫不退讓的往前再走了一步,白墨宸的手終於顫抖了一下。
「不要逼我。」他嘶啞著嗓子,低聲。
「逼你?哈!我可是為了你才冒欺君犯上的罪名殺到這裡來的!」駿音看著他,痛心疾首,「十二年前你在西海戰場上救了我一命,後來,我就連掉腦袋都不怕,跟著你血裡火裡的一路殺過來!可你,居然為了一個女人…」
「女人又怎麼了?」白墨宸冷冷截斷了他,「女人就很輕賤麼?」
駿音一下子無法回答。
「呵…你們,為什麼一個個都以為自己是來救我?」白墨宸喃喃,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悲哀的苦笑,「可你們做的一切事情,卻比殺了我更甚!」
「什麼?」駿音訥訥道。
「是啊…我不能殺你們…因為你們是來救我的。」白墨宸定定看著他片刻,眼裡那種奇特的火焰漸漸熄滅,他低聲喃喃,拄著那把在火裡燒得漆黑的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可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再也不想!」
他俯下身,用軍裝包起了地上那一具焦骨,在雨裡站起了身。
「白帥…白帥!」穆先生彷彿感覺到了什麼不詳,連忙膝行上前,「你…你要去哪裡?大局已定,帝都眼下還需要您來坐鎮!您立刻就要君臨天下了!怎能…」
「君臨天下?」然而,白墨宸只是低啞地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輔佐了自己多年的幕僚,眼神寒冷徹骨,「我要去哪裡,由不得你來安排!」
他再不理會那些人,轉身走到一匹戰馬前,躍上了馬背。周圍計程車兵怔怔地看著主帥,在積威之下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帝都。清晨。漸漸停止的冷雨。
紫宸殿的鐘聲還在上空迴響,連綿不絕。
白墨宸一人一騎在雨裡奔跑,穿過那些成為廢墟的宮殿,手指痙攣地抱緊了懷裡的那一具遺骨——在這裡劫後餘生的清晨裡,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如同這一片烈火焚燒過後的宮城,荒涼、空蕩而虛無。無窮無盡的憤怒、悔恨和悲痛逼得他快要發瘋,只想跳上馬背,遠遠的離開這裡的一切。
以後該怎麼辦?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這些一時間全部沒有到他腦裡。白墨宸只是策馬疾馳,將血腥遠遠甩在身後。
當即將出北門的時候,白墨宸忽然間一震,彷彿被雷擊中一樣霍地勒馬,忽然用力勒住了馬。疾奔中的駿馬忽然被勒緊,不由得雙蹄立起,驚嘶了一聲。
他回過頭去,看著遠處——在御花園後門方向有兩群混戰中的人。他認得後面追擊的是駿音麾下的驍騎軍,而前面的那群人裝束卻極其古怪,個個都帶著面具,穿著的服裝也並不是大內或者緹騎的式樣。然而,基中一個一掠而過的身影卻是如此熟悉。
這難道是…
白墨宸猛然一驚,彷彿是從遊魂般的狀態裡回過神來,白墨宸的目光在紛亂的人群裡鎖定了那個剪影,眼神變得猙獰可怖,宛如嗜血的獵豹。
是的…是他!的確是他!
一投火焰忽然騰的一聲從心底竄了起來,一瞬間就充斥了他空蕩的心。那個剎那,白墨宸的眼神里又再一度透露出那種可怕的暗金色火光——他只覺得左臂一陣奇特的痛,抬起手,只看到一種淡淡的光從手肘原來的斷口處一閃而過,向著上臂和心臟方向蔓延。
那種奇特的刺痛,隨著憤怒、憎恨傳遍了他的全身。
「慕容雋!」低低的聲音從切齒中一字一句吐出,白墨宸猛然調轉馬頭,帶領人馬朝著那一群即將撤離帝都的人衝了過去——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給夜來償命!」
清晨,雨漸漸歇止,青黛色的天空中烏雲也慢慢散開。
然而,地面上血腥廝殺著的人們沒有顧得上抬頭看一眼天空,所以也就沒有人留意到此刻伽藍城的上空,居然盤旋著兩隻巨大的鳥。
比翼鳥從葉城飛來,渡過了廣袤的鏡湖,在高空盤旋。鳥背上坐著的少女低下頭,俯視著底下廢墟上的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許多軍隊雲集在帝都,正在相互混戰,而腳底下的大地是黑色的,一場大火幾乎焚燒了大半個皇宮,把錦繡化為焦土。
一切都紛亂無比,到處充溢著血腥味。
——這是怎麼回事?殷仙子奉召入宮不過短短一天,居然帝都就變了天?這裡還是空桑人的帝都、雲荒的心臟麼?簡直變成了西海戰場!
這一夜之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驚天動地的變化?
然而,她已經找了半夜了,卻還是沒有發現殷夜來的下落,也找不到那個鮫人的蹤影。琉璃又困又累,終於氣餒,便想先回到葉城的行宮裡休息——然而頭剛一轉,彷彿看到了什麼,忽然便是一驚。
一夜的混戰後,伽藍帝都戰局已定。在驍騎軍精銳忽然出現,一場廝殺過後的緹騎完敗,大統領都鐸率殘餘人馬撤退,驍騎軍迅速控制住了禁城的局面,開始清掃一切殘餘的敵對勢力——在這樣一片血和火裡,卻有一行大約六七十人,穿過了驍騎軍的封鎖,迅速而無聲地從缺少駐守的御花偏門悄然而出,個個蒙面素服,不曾露出真容。
然而琉璃一眼瞥過,就看到了那裡面的一個白衣人影——那個人雖然臉上帶著面具,那身形、那眼眸,卻讓具有通靈力量的少女猛然一驚。
「咦?」她驚呼了一聲,一拍玄鳥的背,「快,去看看!」
她壓低了比翼鳥,靜悄悄地追了上去,在靠近那群人頭頂時忽地下探,從鳥背上探出頭試探地叫了一聲:「慕容雋?」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不約而同齊發而來的數十支利箭!
琉璃猝不及防,驚呼了一聲,若不是玄鳥通靈,瞬地用世翅膀一扇,幾乎是直角地轉身掠起,她就立刻要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雨射成刺蝟。背後的弓箭一動,那把夜狩自動躍入了她的手裡,琉璃在一瞬間張弓搭箭,迎著那些呼嘯而來的箭雨便是一箭迎頭射了過去!
只聽一聲凌厲的哨聲,半空中一圈金光擴張而出,彷彿煙火的綻放。當金光擴大後,那些射來的箭盡數被打落,在接觸到她之前一瞬間化成了灰燼!
「喂!瘋了麼?」她在鳥背上探出頭瞪著他,氣急敗壞,「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