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穿過穹頂大塊的水晶將清澈的光線射入神廟。八十多歲的女祭司在死後反而顯得分外的美麗,枯槁的臉舒展開了,如同一朵乾枯的花遇到水重新滋潤著綻放,沒有痛苦,只有寧靜。
那一瞬,他幾乎都忘記了她是在一場殘酷的戰鬥裡被殺的。
「不用替我報仇…龍。」忽然間,他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那個聲音來自死去之人的顱腦中,從他掌心的命輪裡傳入。
「鳳凰?」溯光愕然地看著她。
死去的人額心尚有餘溫,竟是用殘存著的一點點念力將最後的話傳遞給他,聲音隨著魂魄的消散,卻越來越微弱——
「麒麟是為了他所愛的人而戰,就如我們為命輪而戰一樣,只是各自立場不同,並無絕對的對錯。」
「在活著的時候,我竭盡全力,守護了自己的信念。而死去之後,便讓一切都成為飛煙吧…不要再延續仇恨了。」
溯光看著三魂六魄漸漸從死去之人的軀殼裡散開,化作一道道銀白色的流光飛向天宇——她的靈魂是如此清澈透明,亮如白羽,沒有一絲滯重汙濁。沒有了愛和恨,沒有了一切執念,才能這般飛舞直上九天吧?
「好的,我答應你,不再為此找麒麟復仇——」他終於輕聲嘆息,將手從她額頭放下,「不過,一旦星主再度下令誅殺第五分身,我必然不會手軟。」
「無論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殺了殷夜來!」
黑色的神鳥展開巨大的翅膀,如一道閃電衝下雲霄。琉璃怔怔地伏在鳥背上,任憑天風在頰邊掠過,忽然間無聲地哭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哭泣——只是覺得只到他和那個垂死的女人的最後對話,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就像是一種長久以來隱藏在心裡的不詳和不安霍然間被證實了,令她如墜冰窖,身心俱冷。那種寒意甚至凍得她無法呼吸,更不敢再看他一眼。
是的…這個女祭司的今日,便是她的明日!
那個蒼老的女人用一生驗證了她的揣測,讓她明白了自己那點念想是何等的虛妄和不實際——鮫人是因為愛才變身的,這種愛,至死都不會改變。哪怕你用盡一生去等待,也無法換取一個哪怕是撫慰的吻。
那個女祭司用盡了一生,也無法觸及所愛的人的心。
而她呢?她,哪裡又有「一生」的時間來等待?
琉璃伏在玄鳥背上呼嘯著衝下了白塔,任憑冰冷的雨水和天風擦拭著雙頰,拂去不斷墜落的淚水。那一刻,她哭得像個孩子。
「…」慕容雋在她身側看著這一切,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要哭,」他輕聲道,「至少你喜歡的人,他還活著。」
比翼鳥展翅翱翔,將這一對青年男女帶離了交織著血火和權欲的帝都。烏雲很快被拋在腳下,陽光從九天射落,明亮而溫暖,大地上所有的血腥和汙濁都遠離他們而去。烏雲之上,是純淨的青空,宛如透明美麗的大塊琉璃。
後世之人不會明白白帝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是怎樣漫長的一夜。
伽藍大雨,入冬驚雷,天下格局一夕傾覆。
僅僅一夜之間,帝都驚變。帝君被殺,宰輔喪命,白帥被圍,緹騎出動、驍騎闖宮…在錯綜複雜的局面下,各方勢力輪番上臺,一環套著一環、一個陰謀牽連出另一個陰謀,蟬、螳螂、黃雀、獵人依次出場,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留在後世公開記載裡的,卻只有寥寥幾句話:
「白帝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天降血雨,冬雷震震,下擊光華殿。帝都大火,死傷累千人。次晨,白帝燁駕崩宮中,女祭司攜神諭從天而降,命白帝之女悅意為女帝。百官朝賀,六王均服。史稱‘劫火之變’是也。」
——《六合書.本紀》
第十五章空心之人
當空桑的心臟上發生一幕幕驚心動魄的變故時,遙遠的西海上卻是難得的風平浪靜,百萬大軍對峙海上,雙方均引而不發,停戰已經十多日。
空桑方面雖然佔據了優勢,離滄流帝國的本島已經只有一步之遙,然而因為主帥返回雲荒面聖,龐大的軍隊只能暫停了攻勢,暫時駐紮在了初陽島附近的海域上,由副將玄珉帶領,等待白帥的一下步指令到達。
由於空桑內部的不和,這短暫的間隙便成了冰族休養生息的絕好機會。
已經是三更了,空明島的船塢裡依舊一片燈火通明。上千名工匠連夜趕工,聲音聞於內外。長達上百丈的冰錐靜靜地停在船塢裡,外形簡潔,線條流暢,類似一個梭子的形狀,彷彿一條深海里游弋的魚類,銀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呈現出珍珠貝母一樣的光澤。
十六七歲的清秀少年站在冰錐尖端,「噠」的一聲,親手釘上了最後一塊短板,嘀咕了一聲:「好了…終於算是完成了。」
旁邊的匠作監總管一直提著一口氣,直到最後一錘子落定才落下冷汗來,顫抖著伸出手,撫摩著那一塊紋絲合縫的金屬,讚歎不已:「太厲害了!——那麼大的一個機械,十萬多塊的小殼子,拼接到最後一塊的時候居然一絲縫隙也沒有!」
「不是我厲害,是你手下的那些工匠們厲害,按照圖紙做得毫釐不差。」望舒抬頭看了一眼冰錐的最前端,摸了摸合金鑄造的外殼,皺眉,「不過這個外殼似乎比預計的厚了一釐。這樣一來冰錐的重量增加,就要多帶一些銀砂和脂水來做動力了。」
「可是…冰錐的承載力設定最多也只有一萬石啊!」匠作監有些為難,「再多帶燃料,只怕在水裡就要沉下去了。」
「這個我來想辦法,」望舒搖了搖頭,「問題不大,肯定能按時交付。」
「有巫即大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匠作監終於吃了定心丸,擦了擦冷汗,「軍令如山,如果月底萬一弄不好,在下就要掉腦袋啊!」
「怕什麼!」此刻望舒心情頗好,手掌在下屬脖子上一橫,笑,「就算你真的掉了腦袋,我也能給你再做一個安上去!」
「哎呀!」少年的手很涼,令匠作監縮了縮腦袋,吐舌笑:「屬下不敢懷疑大人的能力,只是還是更愛自己這顆原裝的腦袋罷了。」
「哈哈!」望舒大笑著轉過身,在冰錐艙室裡巡檢視著自己迄今為止製作的最高成就,志得意滿:真是完美…織鶯看到這一切一定會非常開心她,她會怎麼誇獎自己呢?想到這裡,望舒唇角就露出了一絲孩子般的得意的笑。
「對了,這裡是不是還缺了什麼?」匠作監指著一個位於操作席上方的空蕩蕩的架子,上面垂落一根細細的金色鏈子,檢視了一下設計圖紙,詫異:「怎麼回事?圖上沒有這個東西!」
「噓,別大驚小怪,」望舒抬起手,豎在了嘴唇上,低聲,「這是我自己新增的,用來放給織鶯的生日禮物,不會影響冰錐的效能——你可得替我保密,別去向十巫通風報信!」
「是。」匠作監知道這個總機械師的乖僻脾氣,連忙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