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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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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忽然全身一震:如果舒夜來赴約,看到墨香被自己重傷、敦煌又落入了明教和回紇手中,他會不會…會不會覺得她是故意引他入彀?如果明教和回紇滅了敦煌,毀了他的故土、燒了他的家園——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他們還有什麼餘地、可以再度相見?

十年前、他被出賣,含冤莫白;十年後、卻是她被當作棋子!命運猙獰的利爪始終緊扼這他們的咽喉,始終不曾給了他們半分機會!

她不敢再想下去,脫口驚呼起來,用手捂住了頭,渾身發抖。

「可憐的孩子…」看到女子恐懼的臉,老婦眼裡也充滿了悲憫,發出了無可奈何的嘆息,「教王他們不過當你是一枚棋子啊…連我也不過是一枚棋子。那些翻手為雲覆手雨的人,只顧自己爭奪,誰會顧及棋子的感受?」

沙曼華身子不停顫抖,說不出一句話。血不停從傷口中湧出,結成冰,她感覺自己神智都慢慢恍惚起來。然而她努力地睜著眼睛,看著祁連山下的來路。舒夜…不要來,不要來!但願你察覺了梅霓雅的計劃、並未離開敦煌!

老婦撫摩著她的長髮,愛憐地看著這個自己帶大的孩子:「沙曼華,你太天真了…那些機心權謀、你一輩子都看不穿啊。我一手把你帶大,卻眼睜睜看著你一次次受苦。唉…你這樣的孩子、根本不應該置身江湖和天下紛爭。」

頓了頓,長老沉吟著,彷彿在下某種重大的決心,嘴裡卻問出了這樣的話:「梅霓雅下令:一旦決戰完了、便要我帶你回去——你還要回去麼?沙曼華?」

雖然神智逐漸模糊,可星聖女依舊驀然一震,微弱地掙扎著、極力搖頭表示反對。

「那麼,可憐的孩子、我帶著你回你的故鄉去,好麼?」長老望著東南方的天際,喃喃,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明尊渡世,怎麼會是這種渡法呢?不該是這樣…這一切不該是這樣的。我實在也厭倦了做一枚棋子…這把老骨頭,就埋到嶺南的瘴氣中算了。」

沙曼華眼裡驀地閃過了一道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力氣回答。神智慢慢從她身體裡離去,她的眼睛卻一直注視著皚皚雪山下的蒼茫大漠,模糊的視線裡、忽然看到山下極遠處一個淡淡的影子,如風般掠來。即便是多年未見,她依然一眼認了出來。

他來了?他終歸還是中了梅霓雅的調虎離山之計,離開敦煌來祁連山了!

——那麼,敦煌,要萬劫不復了罷?他們之間、再也沒有再見面的餘地了。淚水從她眼角長劃而落,滴滴凝成冰珠,她絕望地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影子,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神智在慢慢消失,一陣急怒攻心、一口血吐在了白衣上。

「他來了!」雪峰上、長老妙水也看見了那個影子,驀然低聲驚呼,「我們走!」

白獅低低吼了一聲,躍過來馱起了陷入昏迷的主人,如跳丸般消失在冰川后。

第十章兄弟

太陽高懸於冰峰之上,冰雪璀璨晶瑩。四圍風雪呼嘯,祁連絕頂上居然沒有一個人。而雪中縱橫交錯的足跡、斷裂一地的冰,無不顯示著片刻前這裡剛有過怎樣的生死拼殺。

白衣來客是以風一樣的速度掠上雪峰的,在一眼看到峰頂景象的時候、卻彷彿化成了岩石。一行獸類的足印混雜在人的足跡中、向著東方遠去;而冰雪上滿是結了冰的血,黑衣男子臉朝下匍匐在血和雪裡,一動不動。恍然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看著遠處還沒有消失的白獅影子,他立刻就像拔腳追出,然而腳絆到了地上黑衣人的身體,他最終還是放棄了追上去的企圖,跪倒在雪地裡扶起了重傷的人。

「墨香!墨香!」公子舒夜一把抓起那個雪地裡的黑衣人。那個人的胸口上血肉模糊,彷彿有利箭對穿而過。看著這個本該回到長安的、卻出現在這個雪山頂上的人,他失去理智地破口大罵起來:「你這隻瘋狗!他媽的又多管閒事!」

來不及多想,他伸手到墨香衣服夾層裡摸索著,從狼藉血汙中抽出了一片碎裂的金色布帛——映著朝陽,居然有一種透明的光芒。公子舒夜忽然間長長鬆了一口氣。天蠶衣!

那是修羅場當年發給最優秀的殺手的護身軟甲,用崑崙雪山上的冰蠶絲混和了密銀織成,可以讓殺手們在刺殺中保證自身的安全——在十年前逃出光明頂那一夜,也就是那一件天蠶衣,救了他的命。

那傢伙是穿著這件軟甲來的…原來、還不算笨到家。

清理傷口、取藥、止血、包紮,用冰塊來暫緩胸口過於激烈的血流。一度心脈停頓了,他便孤注一擲地將手放在斷裂的肋骨上,用力按壓,一直到胸腔裡的那顆心臟重新跳動。雖然長久沒有做過這些事了,但這種本能依然烙印在他靈魂裡,處理嚴重傷勢的手法熟極而流。

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甚至無暇抬起頭來、去看白獅離去的那個方向;或者,看看三百里開外敦煌城頭上騰起的黃塵。除了咬緊牙關和死亡爭奪著摯友的生命,他不顧上別的——就像十年前墨香一次次將他從死亡邊緣帶回一樣。

包紮完畢後,他雖然想立刻帶墨香回敦煌治療,卻不敢移動他的身體。因為多年的經驗讓他明白這樣嚴重的傷勢、既便是高手也需要絕對的靜止。他抬手按住墨香後心的幾處大穴,將真氣源源不斷輸入體內、護住他微弱的心脈。

他只是沒有料到、如今已經成為「鼎劍候」的墨香,還會作出這樣的事情來——這些年來分別處於帝都和敦煌,兩人身份日漸顯赫,身處的境地卻也越發險惡。習慣了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他,也已經漸漸失去了當年那份肝膽相照的刎頸熱血,內心猜疑漸生。

前日在鶯巢對墨香說的那番話、雖是為了激他走而故意冷言相向,然而,那些疑問、難道他平日心裡就從未出現過麼?或許,墨香對自己也不是沒動過猜疑的念頭吧?可在看到他即將赴這個死亡之約的時候,那個曾經出賣過他、也救過他的摯友,卻毅然跨前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代他受了這支鳴鏑響箭。

這一箭、已將所有撕裂東西的都彌補回來…

日頭從祁連雪山頂上緩緩向西移動,影子從一點開始慢慢拖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到墨香的手指動了一下,內息轉強。果然不愧是修羅場裡當年的第一殺手,這個千錘百煉過的身體、即便是受了這樣的重傷還復原的如此之快?

「…」墨香身子往前一衝、用手撐著雪地,吐出一口淤血。失去血色嘴唇開闔著,焦急地要說什麼卻終歸沒有力氣,只好先安靜下來,暗自調動全身血脈積攢力氣。

「不要說話!」公子舒夜發覺了他的意圖,一掌按在他後心,怒斥,「快推血過宮,自己調息,這樣我才好把你弄下山去看醫生!」

「別管我!」墨香卻忽然拼了全部力氣,大叫了一聲。血隨著他不惜一切的怒吼噴濺出來,星星點點滿地,黑衣的鼎劍候咆哮起來:「回敦煌!快回敦煌!我聽妙水說,回紇大軍今日要突襲,咳咳…你若不趕快回去…」

公子舒夜霍然一驚,回頭看向百里外的東南方——那裡,黃塵漫天、戰雲密佈!這樣的聲勢,絕不是區區明教可以做到的。回紇突襲敦煌?回紇今日真的突襲敦煌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從雪地上直跳起來,凝望東方。

「別管我,快、快回敦煌!」黑衣上染滿了血跡,冰渣子簌簌掉落,然而墨香的語氣卻是斬釘截鐵的,「從日出到現在,已經、已經快一天了…我怕敦煌…落入回紇手裡。這分明是調虎離山…媽的,我們、我們居然都中計了…」

公子舒夜微微發抖。極目望去、東南方的戰雲密佈,隱約顯露出戰爭的激烈和殘酷。

回紇的狼子野心、他十年來無日無夜不在枕戈待旦地提防。然而只因沙曼華…只因那個女人的忽然出現,令他忽然發了狂一般把一切都拋下,落入了對方的計算。可墨香…那個身經百戰、權傾天下的鼎劍候,居然也同時昏了頭?

「敦煌、咳咳,敦煌守軍不過五萬…但看對方聲勢,絕不在神武軍之下。猝然發難,而軍中無帥群龍無首…我怕、我怕敦煌就要…」墨香只在絕頂上俯瞰遠處的黃塵,斷斷續續催促,忽然間急速做了一個動作,似乎將什麼東西吞了下去,「咳咳,絲路要衝若落入回紇手裡,中原局勢就不受控制了…你別管我,趕快回去…」

「你這樣的傷勢,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公子舒夜霍然回頭,眉間也是煩亂已極,厲聲,「你這個瘋子!為了權勢不要命了麼?我帶你回去!」

墨香忽地笑起來,停息了片刻,想了想,又說了一句話:「她被帶往南方苗疆去了。不快點,就追不上了。」

公子舒夜一驚,呆住。鼎劍候臉上也有感慨的表情,用手撐住雪地,慢慢站起來,帶著滿襟的鮮血,抬手指了指南方,又指了指東南的敦煌:「你要去哪一邊?咳咳,還是…留下來?必須快些作出決定,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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