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細細地「嗯」了一聲,將手探進大氅裡去摸了一摸,輕聲說了一句:「好暖和啊……謝謝你。」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了頭。
那之後她還是每天都忙到深夜,披著他的大氅從風雪裡歸來,躡手躡腳地進屋檢視他的病情——然而每一次,她都記得將手在嘴邊呵暖,生怕再凍醒了他。她的手指溫暖而柔軟,輕觸額頭,如風拂過。而少年閉著眼睛,始終裝作已經睡去。
直到那一天,她又是半夜才過來看他,卻發現他房間裡的另外兩個病人都已經不見了,終於忍不住推醒了他,驚訝地詢問是怎麼回事。
「我把他們殺了。」少年睜開眼,冷冷回答。
「什麼?!」她失聲驚呼。
他握起了床頭的天霆,面無表情:「今天下午,他們都徹底被侵蝕了,我就乾脆結果了他們——屍體已經被我扔到後院牆外了。」
「你……你在醫館裡殺人?」她聲音發抖,「為什麼不留到我回來看診?」
「呵,別在這裡發聖母心了。」他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那兩個傢伙已經完了,不值得任何人再費力。」
「是不是已經沒救,輪不到你來確定!」她一跺腳,氣得聲音發抖,「你又不是醫師,為什麼要在這裡殺我的病人?」
「你以為還能留到等你來確定?婦人之仁!」他卻瞬地站起,厲聲,「那兩個人都已經徹底變成邪鬼,換了同房的是另一個病人,早就被他們給啃食了!如果不是我及時殺了他們兩個,這裡所有的病人一個也活不了!」
「……」她震了一震,臉色漸漸蒼白。
他以為她要呵斥他,然而她嘴唇動了動,還沒有說出話,身子一晃,卻在他面前忽然倒了下去!
怎麼了?他大驚,腦海裡飛速轉過幾個念頭:怎麼回事?難道她連日在外和病人打交道,到最後也被侵蝕了?想也來不及想,他瞬地一把抓住了枕邊的天霆劍,唰地壓在了她的咽喉上!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劍鋒卻有些顫抖,怎麼也斬不下去。
燭光下,那個少女的臉色非常可怕,蒼白得毫無血色,似乎忽然間生命力就消失在這一具軀體裡。然而,即便是如此的憔悴,她的面容依舊是潔淨無瑕的,宛如皚皚白雪,並沒有一絲的汙濁氣息。
他鬆了一口氣,終於放開了劍,伸手將嬌小的少女抱起,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她很輕,很單薄,身體非常的柔軟,簡直如同一隻羽毛輕軟的白鶴,在他懷裡垂下了修長美麗的頸,筋疲力盡地睡去。
那一瞬,少年滿是血和火的內心竟然都安靜了下來。
他想要喚醒她,卻忽然愣了一下:那麼久了,他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能再床邊坐了下來,守著昏迷的人。過了很久她才睜開了眼睛,卻虛弱到說不出話來。他倒了一杯水,將她扶起來,喂她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她靠在他的臂彎裡休息了片刻,才攢足了力氣開口:「放、放心……我沒被侵蝕。只……只是,實在太累了……」
「我知道。」他點了點頭,「所以我沒殺你。」
她震了一下,眼神有些異樣地看著這個沉默的少年,喃喃:「難道,你覺得……只要被魔侵蝕了,就必須要殺掉嗎?」
他眉頭皺了一下:「那還能怎樣?難道留著這些傢伙繼續禍害別人?」
「所以……你是劍士,而我是個醫師。」她虛弱地笑了一笑,嘆了一口氣,「對我而言,所有被魔所侵蝕的人,都是我的病人。不到最後一刻,我是不會放棄他們的。」
他皺了皺眉頭,覺得對方實在是不可理喻:「那你遲早會搭上自己性命。」
「我不怕死。」她搖了搖頭,低低地道,「家裡人都死光了,只留下我,每多活一天都是僥倖。只要我能多救一個人,這一天就是有意義的。」
「……」少年一震,忽然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熱,迅速地膨脹著,幾乎令眼眶都紅了一下。他飛快地轉過頭,不讓對方看到此刻自己眼裡的表情:原來,這世上還有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今天如果不是你在這裡,整個醫館都完了。」她輕聲道歉,「剛才是我錯怪你了。對不起。」
他搖了搖頭:「沒什麼。」
「如果我能有師父那樣大的力量就好了。」她輕聲嘆息,滿懷失望。
「你的師父?」他終於有機會問出心裡一直的疑問,「是誰?」
她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告訴了他:「她叫蓮,居住在東方的蒼梧國,是很多年來神域裡最偉大的醫師。」
「蓮?」聽到那個名字,他一震,失聲,「你師父竟然是傳說中的醫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