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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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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的樓主側臉看著她,眼神是專注而沉默的。然後,樓主親自引導她來到聽雪樓的大廳內,見過所有人,那個緋衣女子卻只是用冷冷戒備的眼光,看著將來的同伴。

「我叫舒靖容…大家叫我阿靖便好。」

一一見過了大家,許久,那個女子才淡淡說了一句。然而這一句話卻在人群中激起了微微的議論。紫陌心中也是一震:舒靖容?血魔的女兒麼?

「好了,大家都見過了——以後靖姑娘,便是聽雪樓裡的女領主。」微微咳嗽著,樓主用目光掃視所有人。人群靜下來——請一個邪派女子來出任樓中領主,樓主他…

那個緋衣女子當眾單膝跪下,低頭:「我舒靖容願意加入聽雪樓、供樓主驅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

直至被打倒的那一天…奇怪的宣誓效忠,大家不由一愣。

「咳咳…」蕭憶情苦笑著,咳嗽,然後問,「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發覺我不是最強的,你自己能殺死我或者別人比我強,你就會立刻背叛,是嗎?」

「哈…那叫什麼背叛啊。」那個緋衣女子冷冷地笑了起來,帶著微微的冷峭,抬眼看他,「難道你會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談得上什麼背叛!而且,我只佩服強者,只追隨最強的人——如果你能被別人打倒,那麼我當然要離開你!」

連紫陌都微微動容——他、居然敢起用這麼危險的女子作為左右手麼?

然而,白衣樓主只是連連咳嗽,苦笑,並沒有說什麼。

「公子,這是我所能收集到的有關舒靖容的資料,請過目。」當晚,她便把所有有關這個女子二十歲以前的資料,都送到了樓主的書齋裡。頓了頓,紫陌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忽然低聲道:「據可靠訊息,靖姑娘在十八歲那一年,曾與二樓主相識。」

「不必說了…」蕭憶情卻打斷了她的話,拿過那一疊文書,看也不看的在燈上燒了。

紫陌的臉色微微一變。

素來樓中有傳言,二樓主高夢非不甘於人下,久有背叛之心——新來的靖姑娘與其有瓜葛,以樓主為人之深沉精明,又如何能毫不過問?

「我與阿靖今日相識,一切便是從今日開始,昨日種種,不必再過問。」

看著有關一切在燈火下化為片片灰燼,蕭憶情卻是淡然說了一句:「她亦沒有問過我以前二十二年間的事情。」

紫陌看著他眼中的波動,不由苦笑。

只有相關的命運是不能被他所控制的…在說起這個女子名字的時候,樓主眼中流露出的複雜情愫,已經確切的告知了她一切。

原來,他亦非太上忘情。

然後,她就感嘆——那個舒靖容,究竟是怎樣的女子?

由資料看來,緋衣女子絕非簡單人物,可以說看慣了事態炎涼,風起雲落。然而,樓主又何嘗不是如此…在兩個人相遇前,他們各自都經歷過太多。

然而,即使如此,他和她,還是能穿過以往所有人和物堆積起來的屏障,一直走到對方身畔去——或許,那就是命運。

紫陌走出白樓,正當盛夏,空氣中暗自浮動著薔薇的芳香。

她轉過一條小徑,忽然看到那一身緋衣,在夜色中閃動。

薔薇花架下,那個叫舒靖容的女子正抬起手,撫摩著一串垂下來的花,血薇劍緋紅的光芒映著她清秀的側影,她的眼神冷漠而倔強,卻含著淡淡的憂傷。

彷彿是一朵盛開在野外的薔薇,用驕傲的刺來維護著脆弱的花蕊。

「靖姑娘。」忍不住,她喚了一聲。

緋衣女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身側發出輕微「錚」一響。紫陌知道那是血薇劍彈出劍鞘的聲音。然而,她只作不知,微笑著過去,與她並肩在月光下看花。

「這些花開的當令,才這般繁茂。若是早了或者遲了,便少不得風雨摧殘,化成了土。」微微笑著,紫陌說了一句。

阿靖看了她一眼,眼色卻是冷冷的,淡淡道:「無論開在哪一季,終究會化為塵土。」

紫陌怔了一下,驚訝於這個同齡女子居然有著和樓主相仿的洞察力,卻再一次微笑了起來,摘下了一朵花,簪在髮間:「所以,花開堪折直需折啊…莫待無花空折枝。」

不等緋衣女子回答,她輕盈的走了開去:「黃泉還在等我回去,先告退了。」

月光很好,她的心情忽然也很好。

往日種種,轉眼間,彷彿都如過了季的薔薇,一起凋零了。

指間砂紅塵篇

第三章紅塵

聽雪樓中聽雪落。

初冬的第一場雪在紛紛揚揚的下著,在紅樓的最頂層,她推開窗戶看著銀裝素裹的聽雪樓,側著頭、靜靜的彷彿在傾聽什麼。

作為天下武林的中樞,眼前的這片大院落、是一個殺氣極重的地方,每一寸的土地都浸過了血,她甚至想象過地底下、有森然的白骨支離。

然而雪落無聲,慢慢覆蓋了整個聽雪樓。一片潔白無暇,甚至掩飾了曾有過的血腥。

她倚在窗邊,任憑冷冽的北風吹在臉上,目光空空的看著院落。那裡,樹叢的葉子都掉盡了,只留下灰暗色的枝幹,彷彿一把把利劍刺向蒼白的天空。

多久了?…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已經快一年了罷?

「紅塵」這個名字的誕生,也快滿一年了。手下的亡靈,又多了多少呢?

「紅兒…要做個好人,好好活著。」恍惚間,母親的手彷彿穿過了光陰,慢慢撫摸著她的臉,哼著童年時候哄她入睡的歌謠,微弱的笑著叮囑。她的手、冰冷的如同天邊飄的雪。

她站在視窗,手中抱著滿懷剛剛折回來的白梅,痴痴聽著,風裡隱約有童年時候那一首熟悉的曲調。

許久許久。她才明白過來,臉上冰冷的並不是母親的手、而只是融化在她臉上的雪。

忽然間,迎著風雪,她哭了起來。

聽雪樓的四護法之一、一向以暗防毒藥名震江湖的紅塵,這個被外界傳為毒蠍般的女殺手,居然就這樣小女孩般的哭了起來。

忽然,她聽到風雪中有熟悉的琴音,從隔壁院落中傳來,擴撒到風裡。灑脫溫柔,慢慢隨風雪飄入窗內,觸到臉上,然後、彷彿融進了她心裡。帶著淡淡的悲傷和回憶,卻也含著對於生命的熱愛與希翼,滿懷安慰。

《紫竹調》…那曲子,居然是江南民間的歌謠《紫竹調》。

她全身一怔,抬眼望去——隔壁種滿了梅花的院落裡,長廊下,風鈴在雪中擊響。

廊下坐著一個青衣長衫的男子,膝頭橫放著一架古琴。她看不清彈琴人的模樣,因為青衫的男子半低著頭,柔順的黑色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的輪廓,又被紛繁的飛雪模糊。然而他的琴聲便如這飄雪一般,淡漠又感傷,溫柔又悲涼,幾乎讓聽得人痴了。

是他。碧落。

同為四護法、又居住在鄰近的院落,在每一日的黃昏時分,天天能看見他坐在房簷的風鈴下彈琴,風雪不誤。

他彈琴的時候目不旁視,她知道、他是彈給另一個不知在何處的女子聽的。隱約聽說,碧落護法有一個失去了蹤跡的心上人,加入聽雪樓以來,他沒有一刻停止過對那個女孩的思念與尋找。

他們在聽雪樓裡比鄰而居已經半年多,然而,她不認識他,也不曾留心聽過他的曲子。

這裡的人,都有過不同的往事和經歷,往往都變得冷淡和戒備,她也不例外。

這麼長時間內,她沒有和碧落在聽雪樓議事之外說過話。

那一剎那,她忘了對方是聽雪樓中的護法,忘了在那把琴底下的暗格中、藏著一柄讓武林顫慄的利劍…也忘記了雖然此刻是效忠同一組織的同僚,但明日便也可能是你死我活的對手——她只是痴痴的聽著那夢中依稀的歌謠,臉上的淚慢慢凝結成冰。

紫竹調…紫竹調——那樣熟悉的旋律!

他們本不相識,本無意牽扯到什麼。然而在一剎那轉瞬即逝的飄雪黃昏,一剎那她回顧往日的時候,那琴聲傳來了。

初雪、冷風和白梅的香氣,輕而易舉地開啟了紅塵心裡深閉的門。

只是一剎那,然後,門又闔上。在她回過神之前,彈琴的人已歸去,簷下只有風鈴在雪中寂寞的擊響,雪也只是靜靜地繼續飄落,灰白色的天際透出夕陽慘淡的桔黃。可是她心裡的門已經開過了,有些東西便留在裡面,一些遠遠近近的模糊形象。

這一刻聽琴的感受,紅塵一直不曾再忘記過。

六個月以後,他們兩人被一起派去滇南參與拜月教之戰。

臨行的時候,他們從先一批跟隨靖姑娘去的人那裡就得知,那是什麼樣兇險莫測的前途——要不然,樓主也不會一口氣派出了靖姑娘後、再遣出聽雪樓的兩位護法。

術法。到了那裡,紅塵不禁苦笑——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是武林高手,居然是術士和祭司!生平殺人從不知畏懼的她,第一次有了心中忐忑的感覺。

一場惡戰下來,隨行的聽雪樓其他子弟都已經傷亡殆盡,她和碧落都傷的不輕——然而,神壇上那個詭異的白衣祭司卻依然沒有靈力消耗的樣子。

全身而退應該還是沒有問題的吧?——她想著,暗自打算著後路。然而,側過頭時,她看見同來的碧落仍然在不顧自身的攻擊著,對著神壇上那個白衣長髮的大祭司拔劍揮出…不要命了…她嘆息了一聲。

她明白同伴這樣不顧性命的原因——兩個月以前,聽雪樓攻破了泉州的幻花宮——在那裡,碧落仍然沒有尋到那個女孩…本來,在那裡找到她,已經是他最後的希望。

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聽碧落在傍晚時分彈起過那首《紫竹調》。

實在不願意以人力去對抗那樣可怕的術法,她此時已經移動到了聖殿的門口…然而,在看見碧落用必死的神色拔劍攻擊伽若的剎那,她的腳步頓住了。解下了束髮的黃金瓔珞,手一抖,化為長鞭從右路進攻,緩解了同伴的危機。

她加入了戰團。

在大祭司分血大法的咒語落在身側同僚身上那一剎間,她鬼使神差般的衝了過去,不顧一切發出了身上最後幾枚暗器,伸開手擋在了碧落前面。

不能讓他死…他不能死…她不願意看見他死…

那一剎間,她的腦子裡只有同樣一個念頭。

伽若的血咒重重的落在她身上,虛幻的光之劍居然直刺入她的胸腹,破開了血肉之軀。然而她不退反進,整個身子撲上劍鋒,讓那把光劍透體而過,合身直撲神壇上那個施法者!

在伽若的下一個咒語發出前,她的長鞭阻止了他,左手上長不盈尺的匕首在祭司肩上劃出了血痕。因為餵了劇毒,即使是拜月教接近天人一般的大祭司,都捂住傷口,動作遲緩下來,他亦是血肉之軀,要分心抗毒。

然而,隨著身子越來越緩慢的移動,她的血潑灑在神壇上,到處一片殷紅。

她恍惚的對驚呆在一邊的碧落笑了一下,碧落的身形在這片刻是靜止的——他根本沒有料到、這個冷漠的同僚居然會以死相救!

肩上揹著琴,手中持著劍,他卻怔在了一邊。為什麼?為什麼…

「快走吧…」紅塵最後輕輕說了一聲,卻不知道這樣低的聲音能否讓他聽見,她只是盡了全力運起了燃燈血咒,將從身體中流出的鮮血在掌間用內力化為霧氣——劇毒的血霧蜿蜒升起,宛如赤色的帷幕,將伽若阻擋在神壇上。

那是她師傅傳授給她的捨身之法,用她體內本身含著劇毒的血液為武器——一旦施用,那便無異於在燃燒生命。

震驚的神色慢慢從碧落的眼睛裡褪去,他握緊了劍,眼睛裡面忽然煥發出了凌厲的驚人的殺氣!甚至片刻前死灰色的黯淡,都已經消失無影。

「一起殺出去,紅塵!」他恢復了鬥志,閃電般的掠過來,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形,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同時,右手一劍斜封隔開了伽若的襲擊,扶著她往聖殿外退去。

雖然片刻之間還無法突破紅塵的血障,但是伽若卻騰出了那隻捂住肩膀的手,驅動著咒語,滴著血的指尖上有霧氣緩緩凝結,幻化出異獸兇猛的姿式——式神!祭司已經開始召喚式神了!

「別管。…我、我不成了…」生死關頭對於情勢的冷靜判斷、讓她迅速推開了他,神智在轉眼間的渙散。眼前恍然浮現出母親安詳慈愛的笑容,她微微的笑了。

此刻,一襲緋紅色的衣服已經出現在聖殿的門外,風一樣迅速的掠過來。

「紅塵、紅塵。」

恍惚間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焦急與關切,然而卻彷彿在極遠的地方。

她用力想睜開眼睛看到一些什麼,然而,什麼都看不見。

耳邊是不斷的汩汩的聲音,彷彿有急流湧動——然而,她知道那是自己血液急速流出身體的聲音,伴隨著擴大得可怕的緩慢心跳。有人握著她的手,不斷地輕輕叫著她,正是由於那個聲音、讓她恍惚間回覆了一些意識。

「靖姑娘…」她恍惚笑了一笑,聽出了那個聲音——雖然由於加入了過多的感情、而讓那個向來冷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陌生。兩年前、正是因為靖姑娘、她才決定加入聽雪樓,捨棄了她十年來在江湖獨來獨往的生活。

她是感激那個緋衣女子的…不惜為她、向著聽雪樓獻上了所有的個人力量。

然而,今天一切都要結束了吧?

「紅塵…紅塵沒有希望了麼?靖姑娘,什麼藥能治好她?」忽然,她聽到了另一個急切的聲音:碧落。血還在不停的流出她的身體,帶走她的生命,然而紅塵卻欣慰的笑了:他活著…他活著就好。

他依然可以彈《紫竹調》,或許現在不行,但很久很久以後,他依然可以彈給另外一位女子聽,依然可以用曲調中哀傷溫柔的意味、來安慰另外一個孤獨的人。那個時候,不管她已是在何處。

她與他相交不深,也談不上愛戀什麼,只是很簡單的、不願意看見他死去…

因為他會彈那一首她夢中的歌謠,母親在她童年時唱過無數次的歌謠。

愛與恨、或者生與死的理由,有時候就那麼簡單。

她對於最早年沒有記憶,所能記得的一切,都是從五歲與母親搬到永陽坊開始。永陽坊在長安城西,偏僻的貧窮人家居住的地方。

她的記憶中,坊四周全是高高的圍牆,一到了晚上,那個肥胖的里正就不許任何人出去。高高的圍牆,擋的裡坊中似乎長久沒有陽光——永陽坊,居然還叫永陽坊?

母親告訴她,父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做生意,要很久才回來。然而一直到她離開那個永陽坊時,都沒有收到任何父親的信箋或訊息。長大以後她才無意間知道,其實母親是一個當朝高官的下堂妾,沒有生兒子,寵愛過去了以後就被遺棄。

而她,從出生以來就是被遺棄的…她從來沒有過父親。

坊裡的土路是漫長的,兩旁是淒涼陰鬱的小土房。坊裡的鄰居都是窮人。她家也是。

她和母親在一個房間裡做飯,吃飯和睡眠。那間房子是抹著的牆壁抹著黃土、屋頂上只是茅草,夏熱而冬寒——然而為了能住這樣的房子,母親依然沒日沒夜的紡線和做女紅。

五歲的她沒有事情可做,母親便打發她去和鄰家那些孩子玩,然而沒有父親的她總是被那群孩子作弄,其中里正家那個胖胖的慶寶更是每天都非要把她弄哭才罷休。

「不要欺負我家紅兒,一起好好玩吧!」每次聽到她在外面的哭聲,母親總是慌慌張張的放下紡錘奔出門來,將她摟在懷裡,對她那些玩伴說。那群孩子則很有些敬畏的看著母親,不說話,然後會老實上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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