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孩子們,也隱約能感受到母親的美貌。在這個黃土牆壁黃土路的貧窮的地方,母親的美就像是掩飾不住的陽光,從一切破敗頹唐的陰影中散發出來,引得坊裡很多男人暗地裡注目。
八歲的她不瞭解母親為什麼這麼做,只知道坊裡所有鄰居看她們的眼光都再也不是善意的了。她還太不懂世上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大家的態度會有如此地變化。
她只希望自己能遠遠離開所有的人,包括母親,呆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娘是個婊子。」儘管她儘量避開和里正兒子那幫渾小子碰見,然而有一日從土地廟出來,那群孩子還是纏上了她,堵住了她回家的去路。慶寶劈頭就說了一句,然後不懷好意的大笑起來。
她不知道這種字眼的含義,然而那些壞小子的眼神、讓她知道那是惡毒的嘲笑。
「我爹昨天晚上從你家裡出來,結果我娘今天和他吵架了!」慶寶挑釁的說,一邊咧著嘴笑,「只值五個燒餅…你娘真是賤啊!」
她的手一哆嗦,懷中揣著的燒餅掉到了地上,然後忽然尖叫著,瘋了一樣的衝過去一頭撞倒了那個胖胖的慶寶。她咬他,踢他,用盡了能用的所有手段。然而那一群孩子怔了一下之後反應了過來,開始圍毆她。
「紅兒、紅兒,怎麼了?」
回家已經天黑了,母親在臺階上倚門而望,看見她頭破血流的樣子,連忙衝了下來,抓住她的肩膀問,聲音未落已經哽咽了起來。
「沒什麼,娘。我摔了一跤。」她憎惡的扯開母親的手,冷淡的回答。母親身上有淡淡的香氣,母親臉上擦著胭脂,母親穿著亮麗的衣服——很久前,她是為母親出眾的美麗感到驕傲的。然而,如今她恨母親,恨她的美麗奪目,恨她為什麼不同鄰居家大嬸一般穿著黯淡、素淨的衣服——她不要母親和別人不一樣。
她恨母親,恨那些到她家裡來的陌生人,也恨那些同齡的孩子們。
就是從那一天起,她學會了恨。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她們母女在坊中吃喝不愁,然而境遇卻越來越壞。
那一日,慶寶他們又來到土地廟,打了她一頓,搶走了母親為她準備的午飯,然後嘲笑著扔到了水溝裡:「髒東西就該到那個地方去!」
廟祝只是老眼昏花的看看,然後繼續瞌睡。她知道告訴母親也是沒有用的——母親那些客人每日的進出,都要經過坊中里正的允許——母親是不能得罪慶寶他爹的。
那末,既然母親不管她,她卻是不會這樣忍耐的。
十一歲的她,眼睛裡忽然閃現出了冷漠惡毒的光,哼了一聲,擦著頭上的血走出了廟門。老廟祝被她那一聲冷哼驚動,驀然抬頭。眼睛裡也有驚訝的光芒。她在廟外那片荒草地上蹲下來,開始用小手拉出長草的葉子,理順了,然後細細的和旁邊的草打了一個結,她打結的很仔細,讓堅韌的草葉子形成一個索套。然後在旁邊放了一顆石頭作為記號,就跳出去找那一群孩子。
片刻後,土地廟門外熱鬧了起來,一群孩子追打著一個小女孩跑過來。她從來不在打架中逃跑,然而這一次她只是一邊用尖刻的言語回罵著、一邊直往土地廟方向奔來。在經過那個地方的時候她跳了過去,輕巧而不露痕跡,聽到了身後有人重重栽倒的聲音。
她一口氣跑到土地廟門廊下,才停住身轉過來看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而出乎她意料,那一群孩子卻沒有追上來,只是圍著地上躺倒地胖胖的慶寶慌了神。摔一下就站不起來了麼?真是嬌貴的小子…她冷笑。
然而,在看到青草中蔓延出的鮮血時,她才有些慌了起來——有石頭——有尖利的石頭放在她設下的圈套附近,正好是一個孩子橫倒的距離,深深的磕入了慶寶的額頭。那個可惡的傢伙當時就昏了過去。
她只是微微一驚,然後卻跑進廟裡偷偷的笑,越笑越暢快。
許久,她驚覺到有人在看著她。那個老廟祝不知何時已經從桌上醒了過來,坐在那裡看她,眼睛裡的光讓她有些害怕起來:「嘿嘿,丫頭,要做就要做的徹底一點!」
她這時才忽然想起來:那草地上的石頭,是誰放上去的?
看著老廟祝昏花眼睛裡透出的冷光,孩子的心裡忽然一顫。
「怎麼,孩子,要不要我來教你、怎樣讓他們再也不欺負你?」廟祝笑著,向她伸出了枯瘦的手,「你是個聰明的丫頭,可塑之材埃」
慶寶的傷足足一個多月才好,還落下了一個頭痛的根子。然而,誰也沒有懷疑過孩子們的胡鬧裡面,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何況一向以來,她都是捱打的角色。她母親只是由此非常擔心的告誡她,和那群人打鬧是危險的,以後寧可讓著人家一點。
她只是笑笑,然後不和母親說話,自顧自的睡了。她回家越來越少,每天都呆在那個土地廟裡面,似乎也越來越孤僻。
然而她清楚地知道她自己在做什麼——半年以後,慶寶死了。他的死狀很慘,臉色發黑,七竅內流出血來,帶著腥臭的異味。大夫說:糟了,那是瘟疫的症狀。
坊中引起了恐慌——沒有人不害怕瘟疫的蔓延,特別是在貧民聚居的地方。在當天晚上,里正一家,便按照慣例被一把火燒掉了,門被封上釘死,沒有一個人逃出來。
火中斷斷續續的傳來那些被封在門中人臨死前的慘叫。
她在家裡,對著火光微笑。火光中,她稚氣的臉上有令人膽顫的冷酷。
孩子是可怕的,因為年幼,因為對善惡的不在乎與不明確,在他們恨一個人的時候,甚至比任何成年人都要惡毒。
沒有人知道那個老廟祝是做什麼的,自然也沒有人知道她這些天一直躲在那個破廟裡做些什麼——更沒有人知道,為了配出這種類似瘟疫症狀的毒藥,她費了多少心力。
隨著懂事,她對於母親的恨與日俱增,她知道母親的所從事究竟是怎樣低賤的職業。
然而,她無法對母親做出什麼,就如對其他那些得罪她的人一樣。
老廟祝在她十四歲那年死了,在他死之前,她已經差不多學會了他所能教給她的一切。那就是如何用毒藥和暗器,將其他人不露痕跡的殺死。
很多次,在聽到裡坊們對母親的辱罵和看到那無所不在的白眼以後,她都忍不住在坊中那口井邊徘徊——母親嚇壞了,以為女兒是看不開,然而她根本不知道,十四歲女兒手心裡捏著的一包毒藥,足以讓全坊的人死去!
她畢竟還不敢那樣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不了手。
或許只是因為鄰居王大嬸曾經在她餓的時候給過她一個雞蛋?或許,只因為在她被同伴欺負的時候,坊口上的張裁縫曾經探出頭喝止過一次?
不知道為了什麼,雖然每次受到歧視後,氣的渾身發抖的她都有將毒藥投入井中的衝動,但是,在最後一刻,她都改變了決定。
母親的風華漸漸老去,上門的客人也漸漸少了,剩下幾個常來的,都是固定的恩客了。其中有一個來的特別頻繁,母親似乎很畏懼那個人,因為據說那個叫「馬叔」的中年人是在長安的衙門裡當差的。
他的脾氣不好,母親小心的侍侯著,每次他一來母親就緊張的打發她快點出去。然而,有時候她晚上回家,還能看見母親流著淚打掃著被砸過的房間。有時候,她真想殺了那個馬叔…
那一天馬叔來得特別早,喝得醉醺醺的。母親還沒來得及打發她出去,那個滿臉麻子的中年人就走了進來,上下打量著她,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呦,你的女兒是個美人胚子啊!」一邊說著一邊走近來,拿出一個銀錁子塞到她手心裡,摸著她的頭笑起來。
「出去,紅兒!」母親的臉色一下子蒼白起來,連忙推她。
然而她站著沒有動,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異常的笑了起來:「為什麼要我出去?我不能留在房子裡麼?」她溜了馬叔一眼,眼角帶著笑意,手心裡卻握上了一根毒刺。
該死的傢伙…滿嘴的酒氣,骯髒的手…用那樣骯髒的手來碰母親和她…她今天就要用失心針插到他脊椎裡去,讓他永遠都不能再動!
「好好,那麼小妞你留在這裡,」馬叔被她一瞟,立刻眉花眼笑,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母親,「我們把你娘趕出去,你留下來陪我,如何?」
「好礙…」她笑著,心裡忽然有一種勝利的感覺:母親,畢竟老了,已經不如她了。她笑著走過去,慢慢伸出雪白的小手去拉那個滿臉麻子的大叔——手心裡握著那支毒針。在對方几乎沒有察覺的瞬間,她用毒刺輕輕在馬叔手腕上刺了一下。
「賤!給我滾出去!」忽然間,臉上熱辣辣的捱了一下,她驚恐地抬頭,看見母親蒼白扭曲的臉就在眼前,惡狠狠的看著她,一把將她推出,重重關上了門。
她呆住了——從小到現在,母親還是第一次打她!
賤…母親居然罵她賤!她才下賤!她才下賤!
十四歲的她哭著跑了出去,沿著坊裡唯一的一條路遠遠跑了開去,心裡充滿了憎恨。她、她今天,本來只是想幫母親對付那個馬叔的啊!一陣陣的委屈和痛苦撕扯著她,她捂住腫起來的臉頰,極力忍住不讓眼淚從眼裡掉出來,在心裡發誓、永遠也不要再見到母親。
身後的房間裡有激烈的爭吵聲音,伴隨著母親的哭叫——她知道,馬叔又在毆打母親了,不過中了失心針的毒,雖然她沒有多扎幾下,他也神氣不了多久…她無動於衷的站在路邊的土坡上,聽著母親的哭叫,然後繼續往前跑了出去。
賤人-…她自己找的-…活該她被打!
要不然,今天、她很樂意替母親當場解決掉這個欺負她的叔叔。
抹著眼淚,她卻只是跑,跑,跑…正午的太陽在頭頂白花花的照耀,黃土築就四壁的永陽坊是那樣的大而無邊,她的腳步空曠的迴響在土路上——片刻間,她似乎有一種錯覺:她永遠都跑不出這個自小囚禁她的地方。
在江湖闖蕩了很多年,她再也沒有回到過永陽坊。然而,她的確永遠都走不出那個地方。
不止一次,她夢見永陽坊,夢見母親蒼白的臉,有時候是溫柔的哼著《紫竹調》哄她入睡,有時候卻是惡狠狠的,罵:「賤!給我滾出去!」…然後劈手將她推出門去,讓她一驚而醒。
那個時候,她在江湖上已經闖出了名號:紅蠍。她殘忍,放蕩,冷漠,獨來獨往,誰也琢磨不透她的蹤跡與心思,只知道她是一個毒辣陰險的暗殺高手而已。
然而沒有人知道她其實是懦弱的——很多次,她都想回到永陽坊去看一看,然而,不知為何,卻始終沒有勇氣。
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是在滄州的大獄裡。
她用迷香輕而易舉的解決了守衛,偷偷地潛入到關押犯人的地方。
在最靠裡那一間牢房裡,她終於找到了母親。費了那麼長時間的原因,是因為她已經認不出那是她的母親了…躺在一片骯髒的枯草裡面,母親的眼裡沒有了昔日的光彩,頭髮也變成了枯燥的脆黃色,顴骨高高凸起,身上散發著異味,整個人就像一個沒有生命力的木偶。因為得了重病,所以獄方將她單獨關在一間裡。
她驚呆住,許久,才輕輕用看守身上拿來的鑰匙開啟了牢門,走了進去。
「娘?娘?」她在昏迷的母親身邊跪下,低低呼喚,小心翼翼地推推那個憔悴的婦人,生怕,母親已經再也不能回答她的話。
母親睜開了眼睛,茫然的看著她,費了半天的力氣,昏暗的眼神才忽然亮了起來:「紅兒?!」
母親顫抖著伸出手,想擁抱女兒,然而她僵在那裡,瞬間,她耳朵裡響起的是當年母親那一句「滾出去!」,母親那一巴掌似乎還在臉上火辣辣的痛。她一瞬間有些退縮不前。
「娘!娘!」淚水從她眼中湧出來,她撲了過去,抱住了奄奄一息的母親,哽咽,「紅兒不好…紅兒對不起你…馬叔、那個傢伙是我用毒針扎死的啊!」
「什麼對不起…小孩子莫亂說話…」母親駁斥著她、將手放在她頭頂上,慈愛的摩挲著,「讓我看看你…紅兒,你、你真漂亮…比娘當年都漂亮多了…」
「娘,我們回家去,好不好?」她抱起了母親,彷彿童年母親哄她一樣輕輕柔柔的說著。母親病的只剩骨頭,輕的如同一片葉子。她哽咽著,背起了母親:「我們回家去吧…你再給我唱那首曲兒,好不好?」
她要回永陽坊去,母女兩個人團聚,再過以前那樣平靜的生活——她再也不會允許任何人,來傷害她的母親。她已經有足夠的力量,維護她想要保護的。她不顧一切的背起了母親,掠出了關押她的滄州大獄,向著長安日夜兼程。然,她再也回不到從前。
三天之後,母親病逝在途中——那裡,離長安還有一千多里。
她再也沒有機會對母親說她其實一直都深愛著她,因為愛母親、所以年幼的心才因為不理解產生那樣強烈的恨意。那時的她不瞭解生活的艱辛和貧窮女子的悲哀…她還太小,還不懂得。
即使在江湖上漂泊了那麼多年,執扭的她還一直沒有悟出這一點,一直到有人對她說——「你居然看不出來?在當時、你母親是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一直用盡了全力在保護你埃」
是那句話在瞬間點破了她感情的死結。說話的時候,緋衣女子的眼角有閃亮的光芒。
她頓悟,然後終於有勇氣趕回永陽坊。
近鄉情怯,仍然鼓起了勇氣打聽母親下落。然而,人事全非。
坊門口的張裁縫也已經認不出她是誰,聽她打聽,只是嘆息著,說:「這一家麼?以前的住的女人是個暗娼,怪可憐的…拉扯著一個女兒,為了不餓死又能怎麼樣?」
「本來她老老實實的接客掙錢也罷了,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這個女人居然敢和恩客爭吵起來,而且還下毒害了那個倒霉鬼。嘖嘖…那個人死相實在恐怖礙…」
「本來是判了秋後問斬,只是後來運氣好,碰到了大赦,才改為流刑,被壓到了滄州大獄裡。」
「她女兒本來就不懂事,對娘說話沒大沒小的。那一天她和她娘吵了一架,居然就跑的不知蹤影了…唉唉,後來有街坊說,在什麼窯子裡看見過她,或者說在大戶人家看見她當婢女——你說說,一個小女孩自個跑出去能有什麼活路——」
張裁縫的話滔滔不絕的說了一半,驀然想起眼前這個打聽訊息的旅客也是一個女子,連忙頓住了話語。然後有些驚疑的悄悄打量來人…似乎,似乎有些眼熟呢。
就在他偷看那個漂亮女孩子的時候,看見旅客美麗的眼睛裡滾落出了一串的淚珠。那個佩著劍的厲害女子,就這樣忽然掩著面哭了起來。
她忽然明白了當日母親為什麼要打她、為什麼要讓她滾出去——驚懼交加的母親,已經感覺到了那個人投注在年幼女兒身上不懷好意的目光,她,只有用唯一的方法儘快讓女兒脫離危險——「賤!給我滾出去!」
在她恨著母親、逃離永陽坊時,母親為了保護她、而承擔了殺人的罪名。
在她懷著絕技,在江湖中飄蕩時,母親卻一直被關在這個陰暗潮溼的地牢裡。
而在她因為悔恨而回去找母親的時候,母親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她再也回不到從前。
安葬完母親以後,她加入了聽雪樓,改名字為「紅塵」。在十丈軟紅裡面奔走了那麼久,卻彷彿跑不出昨日那個黃土坊。十年了,回頭乍一看,在人群中走過,居然連一些些的人氣都沒有沾上,仍然是飄搖無依。
如今名動江湖了,有人懼怕了,反而不如童年——那個時候,至少還有母親是真正關懷她的。
她來到聽雪樓,並且穩定了下來——那是因為靖姑娘——那個曾經用一句話點破了她心中魔障的人。如果不是緋衣女子那樣冷靜而犀利的話語,她或許連和母親最後的一面都來不及見到。
聽雪樓裡的每一個人都敬畏靖姑娘,甚至連樓主都對她相當敬重。而那個緋衣女子面紗下的眼睛,從來也都是冷如冰雪。她知道,靖姑娘的童年,只怕比自己更加慘烈。
然而,只有她想過,靖姑娘的內心某處,一定有一個柔軟而善感的地方——
碧落將一個白玉匣子遞給了她,然後轉身就走。
阿靖開啟了那個白玉匣子,即使冷靜如她、竟然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一朵淺碧色的花,在匣中凝固的怒放。
躑躅花。
竟然是碧落視為生命的那朵躑躅花?-…
碧落走出門去,生怕自己一回頭,便會改變主意。
那一朵花,就讓它永遠的綻放在自己的夢裡吧!
小姊小姝…蒼茫海里的躑躅花已經開了一年又一年,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尋找,可是你又在何方?恐怕,我們是再也相見無期了麼?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指間砂·碧落
如果有一天,我喜歡的女孩兒不見了,我就是把整個江湖翻過來,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她找出來.
嗯…那你說,她是會在碧落呢,還是黃泉?
自然是在碧落,仙女是不會去黃泉的.
泉州外的官道上,數匹馬急奔而來,馬蹄在暮色濃重的郊外敲擊出空空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