躑躅花,南方山嶺本是多見,然而大都色作嫣紅.春季花開,滿山紅雲.也偶見黃色、紫色,然而,淺碧色卻是世所罕有——民間傳說中,僅見於嶺南大青山蒼茫海一帶,據說其花性極陰,需長於幽處不能見陽光,極難成活,而種植者需為韶齡女子.
傳聞中,淺碧躑躅花十年開一度,每次只開一花,結一籽後立刻枯死,需重頭開始栽培十年才得繼續開放.因為開放時均在滿月之夜,故又名邀月草.
因為是一花一籽,所以數量稀少而且瀕臨滅絕,不見人世已有數十年.傳說中,淺碧躑躅花凝聚月華,是絕世良藥,幾有起死回生之力.
雖然只是傳聞,然而,已經讓無數人對它夢寐以求.
在嶺南一帶,人們都將淺碧躑躅花視為至寶,不惜千金購求.南疆民間教派眾多,巫蠱之道盛行,那些林立的大小教派,也將大都將其奉為神物,還往往都設有專人培植——因為擁有一朵躑躅花,就是任何教派值得誇耀的象徵.
所以那些守護聖花的美麗女子,往往傾了一生的心力,只為看見所栽種的躑躅花能開一度,然而淺碧躑躅花何其難尋,即使尋得了,也極難養活,除了幾個幸運的,很多人終其一生也看不到花開的一天.
那些女子,被稱為司花女侍.
碧落要找的女子,就是嶺南司花女侍的其中一人.
―數年前,遊劍江湖的他來到嶺南,遍訪名山大川,聽風踏月,往往於明月松風中彈琴長嘯,也曾在竹樓溪邊與如花苗女說笑談情,風流倜儻得一如在中原.
聽說大青山蒼茫海一帶有絕世奇花出現,作為武林中人,自然也免不了好奇,於是攜琴帶劍,來到了大青山麓.一連在山中游蕩了數天,非但沒有找到傳說中的淺碧色花兒,反而忘卻了歸路,迷失在嶺南重重疊疊的大山中.
仗著一身武功,自然也不怕虎豹蟲豸,然而轉來轉去,風景雖然如畫,卻令人煩躁不已.
一日,尋著一條小徑走著,卻發覺路盡頭居然是一面斷崖,不覺氣惱,乾脆也懶得繼續尋路,坐下來休息,心裡想著堂堂江南第一劍、難道就這樣困死在這裡不成?
心下越來越煩躁,為了震懾心神,他連忙拿出古琴,彈奏起《猗蘭操》,平息心中如潮的雜念.
幽谷寂無人聲,唯有他的曲調悠然傳入九霄.斷崖下,他凝神奏曲,調與神合.然而,忽然間,他卻聽到了另一種曲聲——有短笛的合奏,從斷崖上方輕輕飄下.
他驚愕地抬頭,只見溼潤霧氣縈繞的懸崖最高處,居然隱約可見一座小小的竹樓,細細看去、依稀有紅衣女子倚窗,樂曲聲正是從她指下飄出.
青衣男子微微驚喜的笑了——原來,在這樣山窮水盡之處,他居然還能邂逅到傳奇.
號稱劍膽琴心的他,對於如何把握眼前的機會已經有了太多的經驗.想象著這深居在幽谷絕壁的女子,本身就該是如何的孤寂落寞,既然也深通音律,那麼就如當年司馬一樣以琴心挑之,一曲《鳳求凰》便可結下又一段世外情緣.
他不急於求成,卻也不再急於走出大青山,只是每日的來到崖下,用古琴彈奏,來引得崖上的女子橫笛呼應.谷中少有人煙,樂聲縹緲的時候,他有時也會以為、自己真的已不在人間.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除了以曲聲應酬,那個竹樓上的紅衣女子卻絲毫沒有和他見面的意思.而一向號稱倜儻自負的他,又如何會唐突的上去拜訪一個陌生女子.
在他幾乎已經失去耐心的時候,上天卻賜給了機緣.
那一日午後,依舊在崖下彈著琴,卻感覺到霧氣忽然在山谷中凝聚了起來——南方本就多雨,等不及他收拾琴具退到樹下,濛濛細雨便灑了下來.
雲霧籠罩著山谷,斷崖上部已經完全隱沒在了雨氣中,而笛聲,也已經停止了.
或許…緣也只盡於此吧.他想著,有些落寞的背起琴,站了起來,雨絲淋在身上,也沒有什麼感覺——或許,待明日雨晴了,是該好好尋路出去了.總不成,在這個深山老林裡被困住一生吧?
在他站起身的時候,無意瞥了一眼斷崖上方,忽然怔住了——
縹縹緲緲的雲霧中,雨在絲絲的飄落,雲雨之間,居然有一頂開啟的白綢傘從崖上飄搖而下!
是她扔下來的傘?是她扔下來的傘!
那張開的綢傘猶如一片白雲,從懸崖上悠悠落下,美麗不可方物.
他驚喜的迎上去,伸手接住了.竹骨綢面,輕盈而精緻,傘面上還用湘繡婉轉的繡了一朵淺碧色的花兒——可以想見,傘的主人是如何蘭心蕙質的女子.
他愛不釋手的將傘握在手中,細細端詳,在白綢的傘面上發現了用紅色絲線繡著的一個小小的"妗"字,想來,該是這個女子的閨名了.
他笑了,將傘執在手裡,對著雲霧縈繞的山崖,朗聲道:"在下江南青衣江楚歌,謝過妗姑娘賜傘,改日必當相謝!"說話的時候,笑容不自禁的溢位了唇角.
從來沒有女子,能從他獵豔的手中逃脫.這一次,又該是如何旖旎的風光?
明日,他便攀上了絕壁,藉口還傘,去尋訪那個崖上吹笛的紅衣少女.
以後的一切,便是如同千百個傳奇裡面描述的一樣了…
她美,她年輕,她聰慧,然而正如他所料想的一樣,幽居深谷的她卻是寂寥的——自他第一眼在竹樓上看見她起,就覺出了這個女子內心深處的孤獨和寂寞.
看見他從絕壁上如飛的攀援上來,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彷彿想到什麼似的神色一黯.
然而,轉瞬間頰邊盛開的卻是如花的笑靨,收起竹笛,連鞋也來不及穿、赤足從竹樓上奔了下來,一身大紅色的衣衫,脖子上掛著一隻金絲繡的錦囊,銀釧在她雪白的手腕和足髁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傘呢?"她提著裙子奔下了竹樓,迎上攜琴佩劍前來的英俊男子,笑吟吟的問,絲毫沒有中原女子的忸怩作態.苗疆的女兒,果然不愧傳聞中的熱情開朗,敢愛敢恨.
"敢問姑娘芳名?"他從背後的行囊中拿出那把傘,遞了過去.她卻只是攥著那隻金絲繡的錦囊,微微含笑,一抿嘴一對酒窩:"…小妗."
"在下阮肇,偶入天台,有幸邂逅了天上的女仙."收斂不了以往風流的本性,他一開口,便是如此調笑.話出口了才覺得唐突,然而看那個紅衣女子,卻只是越發笑的深了,那一對酒窩,甜,而且圓潤.
於是,一切就按照傳奇該有的樣子發生了.
那時候他還是浪子的心性,習慣了這樣的到處留情,並未放入多少真心在這一段情上——那只是他邂逅了傳奇,他,自然應該按照傳奇中主人公該做的去做,要不然,豈不是辜負瞭如此豔遇.
那大半年,他們兩人就在這寂無人煙的大青山深處如神仙眷侶般的過著雙宿雙飛的日子.
或是涉水相伴,同行於青山碧水之間,她笑語晏晏,偶爾唱起南疆的歌謠,婉轉如出谷黃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