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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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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王答應這門婚事的當晚,我絕望得想要死去——而且也確實那麼做了。我喝下了整整一壺毒藥,在深夜投身於十二月冰冷臺伯河中。但第二天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在一條撈屍船上。西澤爾躺在我身邊,因為突發的癲癇而抽搐昏迷。

「我不知道那麼單薄的哥哥是怎麼把我從冰冷的河水裡救上來,又是怎麼解掉我身上的毒——但那一瞬間,看到他的痛苦,我打消了死亡的念頭。

「我哭著和西澤爾說我們逃吧!逃離翡冷翠,逃離教廷,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異教徒的國度,相依為命的生活。但是,他卻並不答應——他說,我們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逃脫的。如果要活下去,就必須留在翡冷翠,必須留在父親身邊。

「那一夜。在臺伯河的撈屍船上,我們瑟瑟發抖的緊抱著,說了一夜的話。哥哥指著聖家大教堂的女神像對我發誓,說無論我嫁到哪裡,他都一定會把我帶回來——直到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我們分開為止。

「在天亮之前,他終於說服了我——於是,就像八歲之前一直做的那樣。我把手交到了哥哥手裡,任憑他把我領向不可知的命運彼岸。推入滅頂的洪流。

「我嫁去了高黎。

「至今以來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在高黎皇宮的日子。我不敢說,也不能說——只要我哥哥知道我受到的哪怕十分之一的凌辱,他一定會發瘋!

「我在那裡度過了四百六十三個日夜,每一天都像一百年那麼漫長。我等待著哥哥來接我,然而等來的卻是他在翡冷翠和晉國公主成婚的訊息——楚,你知道我當時聽到這個訊息的心情麼?就像一個被遺棄在暗無天日深宮裡的孩子,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絲光線在眼前熄滅。

「很多很多次,我都想到從高樓上一躍而下。不過,我沒有那麼做,我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就算要死,我也一定要死在他的眼前。我要他親眼看著自己妹妹的死亡,作為對他背信棄義的懲罰!

「所以,我忍耐下來了。一直到一年多後,等來了翡冷翠派兵討伐高黎的訊息。

「但願女神寬恕我!——在聽到第一任丈夫戰死時,狂喜充滿了我的胸口,我奔向我的哥哥,儘管他的長矛上還挑著我丈夫的頭顱。

「快兩年不見,西澤爾似乎變了很多,當他緊緊擁抱我的時候,我幾乎覺得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懷抱——如此堅實,卻如此冰冷。

「在回到翡冷翠以後,我們恢復了童年時的親密,形影不離。雖然我的眼睛早已復明,哥哥卻一直保留著牽著我的手走路的習慣。他嚴密的守護著我,甚至所有試圖接近我的貴族子弟都得到了教訓——謠言因此而起。不過我反而很高興:因為自從高黎王宮的噩夢後,除了哥哥,任何男人哪怕只碰到我一根手指頭、都會令我覺得骯髒不堪。

「哥哥他從不曾對我說起過他的妻子、晉國的純公主。即使無法迴避的提及,他也以‘那個女人’來代替,語氣裡沒有絲毫的溫度。

「遠嫁高黎的兩年,是我們自出生以來最長久的一次分離,那一次之後我以為我們再不會分離——然而,很快我就知道錯了。因為在我父王眼裡,我是一件珍貴的禮物,可以用來結交他認為合適的盟友。而他選擇了東方的大胤,準備第二次把這件禮物遞出去。

「而這一次,哥哥甚至沒有做過勸阻父王的努力,就讓我出嫁了。

「呵,是啊……他有什麼理由阻攔這樣一門‘完美’的婚事?他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他只是我的哥哥。兄妹的關係太鬆散,我們不屬於彼此,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把我帶走。而他將無能為力。

「他明知我的痛苦,卻一次次的將我拱手送人——因為他留戀權勢,而我卻眷戀他——所以這樣一來我們誰都無法離開了,只能在漩渦的中心越陷越深。

「楚,你知道麼?我那個女巫母親在臨死前,曾經惡毒的詛咒過我們——那火中的詛咒至今如同烙印一樣燙在我心裡:

「‘凡是你們身邊的人,都會遭到不幸;凡是你們經過的地方,都會流出無數的血;你們終身都不會得到你們想要的。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無數人所愛也會孤獨而死’。

「——這是我們畢生無法擺脫的詛咒。」

「……」

那樣的敘述剛開始長達三個時辰,直到天明才能停歇。後來隨著苦痛的傾盡,便漸漸縮短。她在說完時經常渾身顫抖,手足冰冷地縮成一團,他便無聲地伸出手臂,如同抱一個孩子般的將她放在膝上,一邊傾聽,一邊將她顫抖的身子攏入溫暖的懷中。

那一段日子,對阿黛爾來說,簡直如同一場夢。

她終於遠離了出生以來的一切黑暗,沒有人打擾她,也沒有人支配她,她自由自在地生活著,每一日都抱著希望在等待。她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如何。

也不關心她的丈夫生死,她從來不去問公子楚任何問題,只是貪圖著片刻的溫暖,眷著這夢一般的黑夜。

在最後的敘述結束時,她忽然覺得空前的平靜。

彷彿心裡所有的黑暗和恐懼都傾倒而出,心裡一片空明。她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再也不顫慄。只是坐在他的膝上,靜靜將頭靠在他溫暖的胸口——那個人始終沒有說話。一直以來,他都是靜靜地傾聽,卻從不說一句話,只在她顫慄的時候抱緊她,撫摩她的金髮。

他是那麼的有耐心,彷彿再聽上幾生幾世都不會厭煩。

然而,在最後的那一夜,在聽完所有話之後,他卻忽然開口了——「那麼,你恨你哥哥麼?」

「不,不恨——因為我知道他比我更痛苦。」她靠在他的胸口,低頭看著暗盒裡少年蒼白的臉,輕聲,「我知道他就是這樣地人……我原諒他,並且依然愛他。」

聽到她的回答,不知為何,他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沒有星月的夜裡,燭火已經燃盡。昏暗的室內,公子楚的臉籠罩在一片白色的霧氣裡,依然是那樣的高貴而蒼白,帶著令人沉迷的淡漠寧靜——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東方最神秘的色澤,深不見底,幽暗純粹,彷彿最深的大海、隱藏了無數的東西。

他的目光卻是阿黛爾所看不懂的——在他目不轉睛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卻彷彿是在看著隱藏在她身後的某一張類似的臉龐。那樣的溫暖而哀傷,柔和而寵溺,帶著失而復得的寧靜欣喜和小心翼翼。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過來了——

原來,他眼裡所看到的並不是她。或許,在弄玉活著的時候,他從未抽出過哪怕一個晚上的時間、來聽聽她想說什麼,而在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卻已經永遠的失去了她。

阿黛爾忽然笑了起來,因為深深的懂得,所以心裡湧起了莫名的悲憫。

「哥哥。」她忽然輕喚了一聲,湊過去吻了吻那隻帶著金色指環的手,改用華語,輕聲道,「不要難過了……我原諒你,並且依然愛你。」

那一瞬,她聽到那顆沉穩如鋼鐵的心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阿黛爾……」他低頭凝視著她,第一次用純正的希伯萊語叫了她的名字。

在這樣的注視裡,阿黛爾忽然覺得有些膽怯,微微瑟縮了一下,準備赤足從他膝上跳下——然而他的手牢牢環抱著她,彷彿要把她永遠的固定在身側一尺之內。

「阿黛爾。」他低頭久久地望著她,低聲,「別走。」

「嗯?」她本想逃開,卻被他眼睛裡的表情挽留住。

她和他離得那樣近,近得能看到他每一個細微表情變化——他的眼睛是純黑的。然而在這幽深的黑色泉水裡,卻浮動著淡淡的光。他的眼神是如此孤獨而渴望。彷彿一個孤身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想要暫時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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