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走,直到小路的盡頭——青河苑16幢。那是一幢外面爬滿了藤蔓的小樓,在夏日濃蔭的掩映下顯得分外古老和冷清。她停下來,站在圍牆外看了看那幢樓,眉頭微微蹙起——陳舊卻整潔的房間,落地的白色紗簾,爬滿窗戶的薔薇花,窗下有一架鋼琴。一切都似乎是在照片上看到的模樣。
是10年前,還是13年前?
那時候米迦勒還活著,她還擁有另外一個名字:薇薇安。出身於希臘克里特島上一個虔誠的牧師家庭,然而天性叛逆的她卻在接觸《死海古卷》後開始質疑梵蒂岡的教義,覺得《聖經》的記載並非真正的真實。聰慧大膽的她開始了普通人不會去進行的種種探求,直到一步步靠近核心。
終於有一天,在潛入聖殿時她的天賦異能被龔格爾神父發現了,讓她加入了克蘭社團,指派她去跟隨大天使長米迦勒大人進行訓練。
然而她足足學了一年,卻連最基本的「天使之翼」都無法完成,導致社團所有人都對神父的眼光產生了懷疑。這個少女,真的如神父所說是個天才麼?而唯獨那個來自東方的黑髮男子是如此的溫柔和耐心,對始終無法完成全部課程的少女從不呵斥。為了他,她拼盡了全力去訓練,日夜都不休息,甚至開始學習艱深的中文,雖然她的發音經常令他忍俊不禁。這樣的日子,是她少女時代記憶裡最美麗的片段。直到某一日的午後,她偷偷地在他的皮夾裡看到了一張珍藏的照片。那上面是一幢爬滿了青青藤蔓的小樓,白色的窗簾後,一個東方女子倚靠在鋼琴旁,黑髮如瀑,凝視著窗外的一朵綻開的薔薇,懷裡抱著一個初生的女嬰,美麗如聖母瑪利亞,「青和藍,foreverlove。」她記得米迦勒在照片的背後這麼寫道。那一刻,她無聲地哭泣起來,灼熱的淚水大顆地掉落——是的,他一直不知道,如此聰明的她為什麼總是通不過測試,一次一次地被打回來重修,甚至連最基本的展開雙翼飛翔都做不到,而那不過只是因為她不願意離開他的身邊。在他回來之前,她慌亂地將照片重新塞回了皮夾,原樣放好,然而被淚水模糊的字跡卻再也無法復原。她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是否有發現,也從未敢開口問。幸好他似乎沒有發現照片被人動過的事情,還是如同平日一樣地教導她,態度越發溫和。然而,在那以後,她卻真真正正地再也不能飛翔了。彷彿有極重的石頭壓在了她的心上,17歲的少女無法集中精神,無法釋放自己,試飛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從高處摔下來。她遍體鱗傷,卻倔強地忍住不哭。「好了,不要再試了。」他心疼地抱起她,安慰道,「跳過飛翔課吧,我們接著學劍術課和靈能課。放心,就算不能飛,你一樣會是最優秀的戰士!」那一刻,她終於抱著他的脖子,放聲痛哭。他以為她疼痛難忍,焦急地抱著她衝向了醫療室。他的關切和溫柔反而讓她心如刀割——在他眼裡,對她的愛是如父如兄的吧?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而哭泣,哪怕她把心挖出來雙手遞給他,他也不會收下吧?
「沒有骨折呀!」當米迦勒離開後,在社團的醫療室裡,和她同齡的拉斐爾愕然地問,「你一直捂著肋骨做什麼?裝疼麼?現在你的教官走了,不用裝了。」
「閉嘴!」她彷彿被人窺破了心事,惡狠狠地叱罵。
拉斐爾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了什麼,笑了起來:「哦哦,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不會告訴米迦勒的!」少年笑嘻嘻的,然而眼神深處卻難掩地掠過一絲失望,「不過,米迦勒他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可要做好準備哦。」
「準備?」她茫然地問。
「真正受傷的準備呀!」拉斐爾笑了起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聳了聳肩,「到時候來這兒吧,英俊的我可以為你包紮傷口哦!」
「滾!」她憤憤地道,為心事被人窺破而面紅耳赤。
但這一段忐忑不安的日子沒有過多久,很快,在隨之而來的那一場大戰裡,身為大天使長的米迦勒帶領社團的精英遠赴宏都拉斯,穿越藍洞去往異世界的神廟——那是一場社團成立以來前所未有的戰爭,危險無比。
在離開之前,他擁抱了這個一直不能出師的笨拙少女,像父兄一樣親吻她的額頭,低聲祝福:「薇薇安,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終究會展翅飛向天空,成為最強的戰士。不要放棄,將來你會像我一樣地戰鬥。」
不要放棄?17歲的她在這個東方男子的懷裡微微顫抖,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為什麼要飛向天空呢?即便那裡有上帝,即使那裡是永生的樂園……可她只想現在這一刻永遠停頓,自己永遠在他的懷抱裡,哪怕永生做一個平庸的凡人!
然而,這是一個再也無法實現的奢望。
二十多天後,他消失在了藍洞的盡頭。失魂落魄的拉斐爾從宏都拉斯帶回了一枚斷裂的指環給她,作為永恆的紀念。而那枚指環內圈也刻著同樣的字樣:青和藍,foreverlove。
那些字,如烙印一樣,時時刻刻灼燒著她的靈魂。
那之後,她再也無法飛翔,但是其他的各項技能卻突飛猛進,令整個社團刮目相看。很快,能力卓越、進步迅速的她在22歲那年晉升為四大天使長,獲得了「加百列」的稱號,從此那個叫薇薇安的青澀少女漸漸無人知曉。然而十多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他,思念到,每一夜不醉不眠。
加百列茫茫然地走在這個空無一人的社群,彷彿走在自己的回憶裡,每一步都觸發著她對昔年的種種回憶,錐心刺骨——鋼琴聲近在耳畔了。
「每一幢房子都是空的,沒有一個人,無論活人還是死人。」耳麥裡傳來的墨鏡男的聲音把她驚醒,「這個地方很古怪,為了安全起見,我請求暫時撤退。」
「為什麼?既然已經來了,我們不能輕易撤退。」她已經推開了小花園的門,走到了門廊下——花園不大,但種滿了各色花木,錯落有致,顯然主人是一個很細緻而又有耐心的人。她沿著小徑走,慢慢開始警惕。
「天快黑了,這對我們很不利。」墨鏡男的聲音有些沉重,「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別太緊張,我們這次帶來了‘bluehope’,世界十大名鑽之一,有足夠的能量來源。」她已經走到了門廊下,眼神漸漸堅定,「而且,如果這個地方是死域,我們既然已經進來了,少不得要硬碰硬地來一場……」說到這裡,她抬起右手,敲響了門。
「我進去了,你們在周圍佈置好結界,然後來和我會合。」她最後對耳麥那一邊的同伴道。她伸手,門虛掩著,而樓上的琴聲依舊如行雲流水般傳來,不曾有片刻的停歇。她沒有絲毫猶豫地走了進去,用生澀的中文開口:「歐陽芷青女士在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