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秋高氣爽的九月天,在淮南黃土官道中,遠望十餘里地也不見村莊小鎮。
但在道旁難得一見的十佘株如傘巨榕下,有兩間野店經營飯館酒肆,令途經之行旅忍不住的要入店休歇一番,飲茶用膳且消減蕭瑟秋寒之意。
東面的一家酒肆內,十餘名販夫走卒分擠四桌大桌,但唯有一桌卻清寧的獨坐一人,竟無人肯與他同桌,似乎是什麼凶神惡煞無人敢惹。
只見那獨佔一桌之人,身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粗布黑衣,一頂寬緣竹笠放置長椅上,另有一長細布套插在腰間,不知內裡裝著什麼東西。
他飲茶的面部偶或抬起,竟見他……
唉喲我的媽呀!豈止是什麼凶神惡煞?他……他……若非是朗朗青天的白日之下,否則在夜裡不將人嚇得膽顫心驚駭然尖叫才怪。
滿面烏青肉疤,扁塌肉鼻似乎只是一團爛突肉球,一張嘴等於是兩片厚痂重疊而成的,原本是潔白整齊的一口牙齒也變成了有如欲擇人而噬的尖唆片齒了。
「他奶奶的!俺行遍冀魯二十多年,還頭一次見到這麼一個猙獰更甚惡鬼的醜鬼……」
「咳……老二住口!沒人當你是啞巴!」
「啥?奶奶的!俺說說也不行呀?」
黑衣醜漢正對面的一桌四人中,一名粗壯腳伕打扮的大漢尚面現鄙視不悅的嚷叫時,又聽另一桌的其中一人沉聲說道:「常老二你少說幾句吧!人家長得如何幹你何事?又沒招惹你,你喳呼啥?」
「哼!老趙你怎麼也……」
就在那粗壯腳伕尚有不滿之意的欲爭時,突見店門一暗,己由外面走進了一人才止住了話語。
眾人不自覺的望向店門口,竟不約而同的由心而發暗中讚賞著:「喝!好個俊小子!」
「啊?好俊的小後生,長得竟像個大姑娘似的!」
「噫?真是少見的好小子……」
進入店內的是一名年約十六、七歲,身穿一襲青綢長衫頭戴公子帽。鵝蛋臉細長雙眉,一雙大眼黑白分明清澈如水,挺鼻小巧雙唇秀薄,身材瘦弱的俊秀少年書生。
俊秀小書生進入店堂內雙目環時面現喜色的行往尚有空座的黑衣醜漢那桌。
正巧此時黑衣醜漢也抬首望向來人,霎時令俊秀少年嚇得渾身一顫伸手捂嘴,驚惶得倒退數步才止。
如此神情舉動,店內食客自是明白少年書生時驚畏之意,憑兩人之貌相比,真是有如天壤之別,美玉與糞石之比,當然令其他食客心偏少年書生,因此己聽一個彪形大漢吆喝道:
「喂!醜鬼你也歇息夠了!還是早些趕路去吧!」
黑衣醜漢聞言似也習以為常的默然起身,冷冷的望望堂內食客後便欲跨步離去,但卻聽那俊秀少年書生略帶顫音的脆聲說道:「這……這位大哥!店內少有空座,小可同桌入座可有介意?」
然而黑衣醜漢卻恍若無聞的拿起竹笠,並在桌上丟了三個銅錢後便邁步行往店外,頓便俊秀書生雙眉一挑張口欲言,但隨即浮現出一股同情之色的默默注視醜漢的背影。
而在此時卻聽眾食客中響起了一陣譁然低叱之聲。
「哼!不識抬舉的醜貨……」
「咦?奶奶的!人醜不說心還挺狹的……」
「真是給臉不要臉的醜鬼!走了就算了!少讓人看了倒胃口……」
「唉!人醜心偏怪不得人哪……」
就在醜漢跨出店門時,隔鄰的酒肆內也步出了一位皓首長髯老翁,及一位年約十五、六歲,髮結雙辮的嬌小玲瓏的圓臉俏麗姑娘,並同時跨上一輛小馬車驅往道中。
皓首老翁不經意的望向黑衣醜漢,頓是面浮怔愕的盯望一眼後,便含笑說道:「這位老弟臺!老朽祖孫欲往南行再改道,老弟臺若是同路也不嫌棄的話就請同車趕一段路吧!」
「呔!爺爺!人家這位大哥哥年也不過二十來歲,您怎好稱人家老弟臺嘛?真是的!」
醜漢耳聞祖孫兩人之言略有怔色,但隨即笑說道:「如此就打擾老丈以及姑娘了!」
毫不客氣的往馬車後緣斜坐後,馬車已在皓首老者的驅策下緩緩往南行去。
車行未及一里,突聽車轅上的老者呵呵笑道:「呵呵呵!這位老弟臺請莫介意,恕老朽直言了,據方才老朽細思後,認為老弟臺之貌似乎是曾遭嚴重創傷,但未曾及時整以致傷口結痂而成的,但不知老弟臺可曾求醫過否?」
醜漢聞言本無意回答,但終是淡淡笑說道:「有勞老丈動問了!其實形貌美醜有何妨?
數十年後也不過是一堆腐肉罷了,只要人生在世所作所為無愧於天,又著重容貌美醜呢?」
皓首老者聞言一怔且雙目射出一股異光,但並未回首便已呵呵笑道:「呵呵呵!好!好一個無愧於天!老弟臺竟然如此豁達倒令老朽汗顏了!憑老弟臺這句話老朽便願交老弟臺這位朋友了!」
「咦?爺爺您今日怎會……」
此時在馬車後的醜漢雙目中閃爍出一股凌厲精光,望著車轅上的祖孫背影后,目中精光消逝並淡淡地道:「老丈言重了!晚輩孑然一身漂泊不定,處處遭人鄙視,今日幸得老丈不嫌己是內心感受良多,但晚輩來歷不明老丈怎可口出此意?」
但皓首老者聞言卻呵呵笑道:「呵呵呵!老弟臺既已口出無愧於天,又何須執著來歷呢?況且老弟臺也不明老朽出身呀!」
醜漢沒有想到老者竟會以自己所言回應,頓時內心朗爽得哈哈大笑道:「哈哈哈!老丈實乃達人也。如此倒是晚輩多心了!」
但此時突聽那嬌小姑娘嬌嗔說道:「呸呸呸!爺爺您真是的!人家醜哥哥才多少歲數嘛?你也不用心想想便折歲相交,如此豈不令孫女憑空矮了兩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呵呵呵!丫頭討罵!要知出門在外達者為師,豈可以以年齡為重?這位老弟臺……」
「不行!不行!人家才不要呢!孫女豈不要稱他……不行,孫女不答應!」
「呵呵!丫頭你……」
醜漢聞言已知姑娘心意,因此立時搶口笑說道:「哈哈!前輩莫再責怪姑娘了!晚輩年僅二十三出頭與姑娘相差無歲,豈能心無倫常,逾越高攀之理?因此老前輩莫令晚輩折壽了!」
「咭咭咭!對啦!爺爺!人家醜哥哥己這麼說了,您可不許再罵人呢!」
「丫頭討罵!呵呵呵!老弟臺!老朽孫女自小便寵壞了,你可別見怪喔?嗯……尚未請教老弟臺?」
醜漢聞言立時必有為難,但終於說道:「老前輩,晚輩乃是身負深仇大恨,九死一生僥倖存活之人,實不願無端牽連老前輩及姑娘,因此請恕晚輩無法明告,老前輩及姑娘不妨稱晚輩為醜鬼便是了!」
皓首老者乃是久走江湖見識多廣的式林高手,內心早有預測醜漢身負深仇,因此聞言後只是頷首未語而並末追問,但卻聽那俏姑娘已脆聲笑道:「呔!醜哥哥,可別不看我爺爺及本姑娘喔!要知爺爺乃是江湖武林人稱醫叟金一丹的盛名之人,姑娘我也是江湖武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靈姑金翠瑤,又豈會在意什麼邪魔歪道敢來打擾?」
醜漢聞方頓時一怔,沒想到皓首老者竟是江湖武林極為敬重的醫叟,因此雙目中精芒電射閃爍的望著祖孫倆背影,內心歡愉的朗聲大笑道:「哈哈哈!原來老前輩竟是江湖武林黑白兩道皆極為敬重,且皆極維護,無人肯傷的醫叟!晚輩能得您不嫌已是深為慶幸了,又怎敢再高攀?」
醜鬼朗爽的大笑時,滿面唆肉顫抖欲墜,但清朗明亮的笑聲卻令醫叟內心驚異的脫口喝道:「好功力!」
醜漢聞言頓時驚急得默然不語,但醫叟續又笑說道:「呵呵呵!憑老弟臺的功力,在江湖武林中應非無名之輩,可是老朽卻從未曾聽聞江湖武林中有老弟臺這麼一個年輕高手,看來老弟臺並不恃功求名,而是隱技不爭強鬥狠,以致無人知曉老弟臺乃是不凡高手!好好!
老朽果然沒有看錯人,你這個忘年之交老朽是交定了!」
醫叟笑語之聲方止,立聽靈姑金翠瑤又嬌嗔道:「呔!爺爺您又來了!您要再讓瑤兒矮了兩截,那以後別想再喝酒了!」
「啊?丫……丫頭那怎麼行?好好!爺爺不提……不提了可行吧?唉!哪有這麼霸道的丫頭?」
「爺爺……」
「呵呵呵!好了!爺爺不說了!老……小哥兒!你往南要去何方呀?」
醜漢目注祖孫倆的背影,耳聞兩人的笑語嬌嗔聲,不由內心歡愉得目現笑意,當耳聞醫叟詢問時,立時笑答道:「金爺爺!晚輩南行乃是欲探望數年未見的雙親及弟妹們,然後再浪跡江湖。」
「喔?」
一路車聲轆轆且夾著三人天南地北的閒聊聲,待車行至一十字路口時,醜漢己跨下馬車笑說道:「金爺爺!晚輩至此便要轉往渡口由水路南行,但不知您及金姑娘……」
「呵呵呵!老朽祖孫倆也要由此西行東平湖,小兄弟改日有暇可至湖東山坡上尋找老朽相晤!」
醜鬼聞言立時躬身謝道:「金爺爺!晚輩改日有暇必將拜望您及金姑娘,嗯……金姑娘!在下與姑娘初識且交談甚歡,只因身無適合之物,因此只能有些許薄禮相贈,尚請姑娘莫嫌!」
醜鬼說時己由懷內取出一隻小玉瓶遞向金姑娘,而靈姑金翠瑤竟也毫不客氣的伸手接過,並咯咯笑說道:「咯咯!那就謝謝醜哥哥啦!改日醜哥哥真能至東平湖找爺爺時,本……小妹一定會下廚做幾樣好菜讓你和爺爺喝兩杯!」
「哈哈哈!那就先謝謝金姑娘了!」
醜鬼朗爽的笑語聲中已朝祖孫倆揖手告辭,轉身跨大步入東行去。
醫叟含笑望著那雄挺如山的背影逐漸遠去,才驅車轉往西行,並且朝靈姑金翠瑤沉聲說道:「丫頭!他雖面貌極醜,但其氣質卻甚為不凡,那隻眼睛清澈星亮隱含機智聰慧,語音清朗洪亮,氣息如絲悠長,可見內功高深恐已達任督貫通之境了,再加上他語出穩重言中有物絕非泛泛之輩,只可惜他那張容貌,如果他肯由爺爺操刀醫治,說不定能重現他以往本貌呢!但是他生性豁達不以容貌為意……咦?好香啊?丫頭你手裡拿的……快給爺爺看看!」
醫叟正喃喃訴說內心所覺時,倏覺有一股清香怡人的香味飄溢鼻端,這才發覺丫頭己將手中小玉瓶塞拔出,才便清香味溢位的,因此驚異得勒馬頓止道旁。
靈姑金翠瑤此時似被瓶內的香味及引得連嗅不止,並欣喜笑說道:「爺爺!醜哥哥送我的小玉瓶,因聽內裡有水晃響才好奇的開啟,沒想到竟如此清香,且嗅聞之後神清氣爽清涼無比呢!」
醫叟驚異得伸手接過嗅聞,接而己是雙目驚睜、老臉抽搐、雙手顫抖得急忙塞妥瓶盡納入懷內,並急促的朝靈姑金翠瑤說道:「天哪……這!這……這玉瓶內竟是千載難逢,能令江湖武林爭得血流成河的萬年石乳呢!據爺爺幼年時,你曾爺爺因救了一位名醫束手、病入膏盲的王爺性命,而獲贈小半瓶的萬年石乳,後來配妥十種藥材,才熬煉出咱們金家盛響江湖武林的續命金丹。憑著續命金丹救活了數十名幾近斷魂的人,才使咱們金家成為令江湖武林刮目相看的名醫,可是如今的續命金丹己只餘四粒了,令爺爺珍若至寶,秘藏家中,非萬不得已,絕不輕易動用,然而他……天哪!他竟將如此萬金難求的珍寶,毫不吝惜的贈給你?」
靈姑金翠瑤耳聞爺爺之言,已是驚怔得難以相信,芳心怦然紊亂得不知該說些什麼?半晌後方才脫口笑道:「爺爺!您不是說醜哥哥他是個心性正直豁達的性情中人嗎?估量與咱們相處不到一個時辰,但卻以真情相交不曾言語表達,也只有在此時咱們才瞭解他對咱們的真情是嗎?」
醫叟聞言頓時面浮笑意的頷首說道:「對!對!丫頭你說的極是,他果然是性情中人,以誠以情相對,真令爺爺汗顏何以為報?呵呵呵!丫頭你竟能在這短短的一個時辰中便能體會出他的為人,看來己承傳了咱們金家的靈智了呢!」
靈姑金翠瑤聞言,頓時芳心怦然滿面羞霞的回想起醜哥哥的言語舉止,芳心中似乎湧起了一股以前從來未曾有過的迷茫慌亂感,半晌才輕啐一聲的嬌嗔道:「呸!人家哪像您是個老糊塗?人家是傳自我孃的咯!」
「呵呵呵!不知羞的丫頭!爺爺誇你兩句你還真要開染房啦?咱們快回去吧!爺爺……
嗯!看家中沿缺些什麼藥材?要儘早備齊再熬煉出咱們金家享譽江湖武林的續命金丹!」
祖孫兩興奮歡偷得連連催驅,恨不得插翅飛回家中,已逐漸消逝在官道之中,但兩人內心中依然不時浮起醜鬼的容貌聲音,沉思他姓名出身來歷?
但祖孫倆怎知萬年石乳雖珍貴無價,但在醜漢的眼中卻怎及醫叟的仁心仁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