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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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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風清涼而柔和,天空中幾粒星辰在一輪朗朗的明月下顯得暗淡。子忻走出竹梧院時,劉峻已在院門口等候多時了。

再沒有什麼比罰了站之後看見好友更讓人心情愉快的了。子忻停住步,笑道:「阿駿,你在等我?」

劉駿道:「我有麻煩了。」

「什麼麻煩?」

「今晚是江大叔開館授徒的日子。我爹要我去試一試,看能不能跟著江師傅學武。」無庸解釋,像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樣,劉家貴絕不會讓自己的兒子錯過任何一個長進的機會。可是谷里的孩子都知道江師傅本名江天笑,師出少林,昔年也是武林中的一號人物,如今被謝停雲請來開館授徒,學生們進去的少,出來的多。皆因此君擇徒甚嚴,練功甚苦。一年下來,往往有一大半的弟子受不了江天笑的責罵與挑剔,紛紛改投谷外諸師。

子忻苦笑道:「那你在這裡等我作什麼?我也幫不了你。」

練武的地方離子忻的住處甚遠,子忻也從不往那裡去。武館裡出來的學生,一個個被江天笑教得嚴守武林的規矩,輕易不與人動手,更不尋釁鬧事。

「聽說今年館裡只有一個空缺,卻有十五個學生想進去。我爹說,江師傅若不要我,就說明我不是……不是這塊料兒。我……我……有些害怕。你若站在旁邊看著我,我便不怕。」劉駿結結巴巴地說道,因為緊張,舌頭都抖了起來。

子忻無聲地笑了:「那就一起去罷。」

兩人慢慢趕到武館,見館外的空地上,早已零零星星地站了十幾個穿著一身短打的學生。早有幾個人在一旁煞有介事地踢腿、打拳,擺出一副練家子的樣子。

「你瞧。」劉駿拉了拉子忻的手道:「阿左的腿可以劈成一條直線!小豆子竟能空手翻筋斗!」十幾個人中倒有一小半人是學堂裡的學生。平日看得他們斯斯文文的樣子,想不到來到這裡,居然都有兩下子。

子忻靠在一株梧桐樹下,見劉駿如此心虛,便安慰道:「可是我看他們都比你笨。你若有人教,翻筋斗又算什麼?」

正小聲嘀咕中,忽見江天笑大步流星地從武館裡走出來,道:「大夥兒都到了?」

他的嗓音宏亮,猛然發話,直震得眾子弟的耳朵嗡嗡作響。眾人齊聲喊道:「江師傅好!」

「不必客氣。」江天笑走到武場的正當中,標槍一樣站得筆直,道:「大夥兒盛情,老江可不敢當。今年我只能收一個徒弟,是去是留,只能瞧師徒的緣份了。我在這裡打一套拳,只打一趟,大夥兒認真地瞧,然後自個兒花一個時辰到樹林裡子去琢磨,回來打給我看,學得最多的那一位便是我的徒弟。」

說罷,眾人一字散開,全都瞪大眼睛看著江天笑。

「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江天笑微微一笑,慢慢做了一個起式之後,身子忽然閃電一般地騰跳起來,雙拳忽抓忽勾,雙腿忽踢忽躍,打出一套身法極快,變式極多的少林羅漢拳,那幾十招只在一眨眼的功夫便從頭演到了尾。大多數人還在記開頭幾招的步法,會過神來時,江天笑已到了收式。一時間,全都傻了眼。

江天笑拱了拱手道:「大夥兒慢慢琢磨,我去喝壺茶,一個時辰之後再見。」

說罷,踱入館中。

時間有限,學生們立時搶身散入樹林之內,各找各的空地,苦心回憶方才江天笑打過的一招一式。劉駿苦著臉對子忻道:「他打得也太快了吧?我好像只記下前面的□招。我打你看,你瞧是不是這樣?」

說罷,依葫蘆畫瓢地將前面六招演了一趟,倒是像模像樣。

子忻一邊看一邊道:「第三招的步法不對,左腿向前邁一步,身子右擰,伸出右掌。」

劉駿依言比劃了一下,笑道:「果然是這樣,順手多了。」說罷蹲在地上苦思了一柱香的功夫,又憶起兩招,生怕自己忘了,連忙道:「我又想了兩招,打給你瞧瞧。」

說罷,將頭幾招連同剛想出的兩招連貫地打了一趟,問道:「你看對麼?」

「最後一招好像不對,應當是先踢腿後推掌吧?」子忻站著有些累,乾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劉駿雙腿在空中一踢,左掌一劃一推,道:「是這樣麼?」

子忻點點頭。

「怎麼辦,我只記得這麼多了。」劉駿垂頭喪氣地道。

「也許別人記得還不如你多呢。」子忻拔了一根草,放在口中嚼著。過一會兒,又咬起指甲來了。

「你也只記得這麼多麼,子忻?——你一向比我聰明的。」劉駿一臉苦惱。

「我還記得其它幾招,卻沒法子演給你看。」子忻淡淡地道。

劉駿喜道:「沒關係,你用嘴說就行了!」

子忻道:「好罷。下一招你先伸左掌,右腿弓步向前,左腿在空中一踢,回身下劈一掌,左腰往右擰一下。」

劉駿依言演示了兩遍,記在心裡。子忻又告訴他下一抬的手法,一招一招地指點著劉駿往後打。見他步法不對,便用手杖戳他的腿。兩人邊說邊練,不知不覺,已過了大半個時辰,子忻道:「再往下一招,雙腿併攏,雙掌抱元向下深吸一口氣。這是收式。」劉駿抓抓腦袋,問道:「這就打完了?」

「打完了。一共四十二招。還剩一點時間,你自己從頭到尾再練習兩次即可。」

「子忻,人人都說你爹爹是天才。我看你也是啊!」佩服得五體投地,劉駿不由得伸出姆指讚道。

「我只是個跛子而已。」子忻自嘲地一笑。

劉駿見他眼中似含著一絲難言的憂鬱,心下傷感,卻不敢多說,道:「等我有了武功之後,誰要是欺負你,我定不饒他!」

子忻慢慢站起來,微哂:「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在這裡拍。」

當下劉駿將一套拳從頭到尾細細地演了一番。他自己的記性亦不弱,子忻教過一次,便不用再更正,已打得像模像樣。

時辰到時,江天笑將眾人分開,一個一個地叫到館中演練。劉駿這才知道,大多數弟子只記得前面五、六招,能記得前十招的,連一個都沒有。末了,江天笑拍了拍劉駿的肩膀:「明天你還是這個時候過來罷。我先教你馬步。」

劉駿大喜:「多謝師傅!」

出了館門,見子忻還靠在樹上等著他,便挽著他的胳膊,喜滋滋地道:「子忻!師傅答應收我作徒弟了!」

子忻笑道:「我說你不差罷?你偏偏不信。下次別再要我陪你了。」

劉駿興奮地道:「你記不記得上次我們看的那本《江湖奇聞》裡的故事?將來若能作個大俠,過那種刀頭舔血,快意恩愁的日子,那該有多好!」

子忻聽了,又羨慕,又難過,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是啊。」

劉駿道:「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罷。」

子忻搖了搖頭:「我自己回去,你不用送了。」

劉駿忙道:「這麼遠的路,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

子忻看了他一眼,劉駿連忙改口:「好罷,我回家了,你自己小心。」

「明天見。」

「明天見。」

兩人分手之後,子忻獨自策杖前行。這一帶的路他並不熟悉,槐蔭之下是一片蛙聲。月光下的雲夢谷燈火閃爍,幾道長廊像街道一般明亮。他的心情卻不知為何,變得極度抑鬱。走了幾步,眼淚不知不覺溢滿了眼眶,他咬咬牙,生生將眼淚逼了回去。腦中卻是一團混亂,賭著一口氣,踉踉蹌蹌地行了一柱香功夫,只覺面紅耳赤,大汗淋漓。胸中似藏著一團烈火,無處燃燒,不知不覺,離開主道,越行越遠,到了一個荒涼的所在,再往前走,已是長廊的盡頭。前面碎石鋪地,亂草埋徑,抬眼一望,見遠處石碑林立,夜霧瀰漫,這才恍然想起這裡便是谷里的墳地。他心中憂憤,無意回家,便坐在廊上,呆呆地望著石碑出神。

獨自坐了很久,身後傳來一聲輕嘆。

他回過頭去,看見了母親。

「想學武功?」

他點點頭。

「以後早點起床,我教你。」

「能不能先教我騎馬?」他按捺不住心頭的喜悅。

「不能。」母親略有些猶豫,接下來,猶豫消失了,回答變得斬釘截鐵,「你有喘疾,你爹爹絕不會同意。」

……

雲夢穀人並不瞭解子忻學馬的急切心情。

谷里有這一帶最舒適的馬車,有第一流的馬伕隨時聽候吩咐。無論他想到哪裡,都不必騎馬。

何況他還有一身的毛病,一大堆的忌諱。

所以在母親教他武功、父親教他醫術之後的數年內他都沒能如願。

其實他喜歡的是騎在馬上那種自由奔跑的感覺。

甚至在他學會輕功,可以策杖奔跑之後,他仍然騎馬。

因為他認為自己奔跑的樣子不好看。

他在劉駿心情好的時候求過他好幾次,沒哪一次奏效。「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事情,只除了這一件。」劉駿連連擺手,「以前我老爹只是用巴掌揍我,現在看我長結實了,早改用馬鞭子了。你還是饒了我吧!」

他因此有一整年不敢求他,決定等他長大一些,有膽子跟老爹對著幹的時候再說。

可是就在他們相識五年之後的一個冰冷的雪夜,劉駿的全家卻突然從谷中消失了。

據說,臨行前劉家貴只在大門口向謝總管簡短地交待了一下原因,說是自己的父親病危,全家得趕回西北探病。

雲夢谷里有十幾個馬伕,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謝停雲並不在意,還特意多支了他兩個月的銀子以備急用。大家都以為過了兩個月他們全家都會回來。

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過。

沒人知道他們的住址,便是介紹他們入谷的中人也跟著消失了。

當然,更也沒人願意花功夫追究。劉家貴不過是個馬伕,且他的瘋女兒已給谷里帶來了太多的麻煩。實際上,在仙兒傷過兩個小孩之後,谷里的人都希望這家人快些搬走,甚至有人悄悄向總管提議,寧願多給銀子也要將劉家挪到別處。

人們又說,其實那天趕車的並不是劉家貴,而是另一位馬伕。一位身手敏捷、高大陰沉的陌生人。

劉家貴說,那人是他的侄兒。

但在這家人住在谷里的五年間,誰也沒見過這個侄兒。第二日子忻聽到了訊息,失魂落魄地在劉家小院內徘徊。當天夜裡,他竟冒著大雪偷偷溜出谷外,企圖尋找劉駿的下落。

他不會騎馬,沒有慕容無風的許可,任何一輛馬車也不敢帶他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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