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越說你越擔心了。不如這樣,我這就去找他去,省得你提心吊膽。」她將一杯熱茶遞到他手中,提起了劍。
「別去!」慕容無風一把拉住她,沉聲道,「天這麼黑,你去了只會讓我更擔心。咱們還是在這裡等他一夜,若明早還不回來,我就立即派人四處去找。」
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他緊緊拉住她的手,將她拽回身邊,將茶杯遞給她:「安靜地坐一會兒,喝茶。」
她坐了下來,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用臉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手臂。兩人都滿腹的心思,怔怔地望著爐火。過了一會兒,荷衣低聲道:「無風,你說,兒子將來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當然是一位大夫——也不必是最好的,稱職就行了。」他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荷衣嘆道:「我倒沒什麼意見,就是覺得當大夫太累。你難道不覺得……這其實是一個很枯燥的職業?我一直懷疑怎麼會有年輕人喜歡上它。」
「哈,到現在你才說啊。我倒覺得一點也不枯燥。」慕容無風立即為自己辯護。
「你自己不是也說,若不是因為身子不好,你也不會學醫麼?」
「開始的確不大喜歡……大約也是賭氣。後來學得深了,也不覺得討厭。」慕容無風只好承認。禁不住又問:「那你說說看,年輕人喜歡什麼?」
「我不說,省得你氣惱。」荷衣抿嘴輕笑,隨手將他身上島子掖了掖,「坐了這麼久,累不累?」
他已在薛鍾離處坐了一下午,坐得渾身僵硬,到了兒子這間五日不曾燃火的屋子,只覺四壁都是冷嗖嗖的。荷衣只好叫田鍾樾再送過來一個火盆,怕火氣太旺,遠遠的擺在門邊。田鍾樾趁機問兩人是否用餐,兩人連連擺手。這一番悶坐,他們都禁不住胡思亂想,越想越怕,越等越急,哪裡還有心思吃飯。
又等了近一個時辰,慕容無風疲憊已極,漸漸難以支援。荷衣苦勸他回谷,他卻堅決不肯。以他素日的脾性,就算在自己的屋子裡,兒女們來了,還要起身。若勸他在子忻的床上暫歇,是絕無可能。正愁腸百結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慕容無風喜道:「是子忻!」
荷衣搖頭:「不對。來的不是一匹馬,而是幾十匹馬。」正疑惑間,眾馬亂嘶,一片嘈雜,只聽得門外一聲霹靂般的爆喝:
「季東彪!你小子跟我滾回出來!」
還未等有人回應,又聽得有人打了個呼哨,眾人彷彿得令一般,一人舉著一個火把立即散開,將醫館圍了個水洩不通。
荷衣低聲道:「麻煩來了。無風,你得到床上躲一會兒。」說罷,將他扶到床上躺下來,掩上被子。又將門口一座荷花插屏擋在床邊。自己卻只拿著劍坐在他的身旁。
慕容無風道:「荷衣,你出去瞧瞧,季東彪是誰?我們都不認得,只怕是誤會。」
荷衣道:「這是湘匪,兇悍得很。我聽得出他們的口音。」
慕容無風正要細問,只聽得一人乾咳了一聲,朗聲道:「丁舵主久違了。在下謝停雲,不知舵主深夜率眾而至,到這小小的醫館,有何貴幹?」
「謝老頭竟也在這裡,希罕,希罕!我們飛龍舵一向與雲夢谷無冤無愁,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只要你們將季東彪的人頭交過來,我們立馬走人!」
「舵主確信找對了地方麼?這個什麼季東彪,我從來沒聽說過。」
「老謝,我們八十飛騎穿山渡水地趕過來,你當是來好玩的麼?兄弟們,操傢伙,他地,先將這屋子燒光,我看季東彪還藏不藏得住!」
接下來便是一陣騷亂,顯然雙方交上了手。只得「哧哧哧」一陣亂響,幾百只沒羽長箭如爆雨從窗外射了進來,將牆壁釘成了一團草垛,所幸慕容無風所臥之處三面是牆,一面有屏風,饒是如此,還是有幾支箭射到了帳頂,其中一隻燃著火。那月色秋羅的紗帳上原本貼滿了紙,一著火星,頓時「騰」地一聲,雄雄地燒了起來,荷衣趕緊將慕容無風扶起,放在輪椅上,隨手抄起銅壺,將水澆在帳上。又將帳子一扯,扔到屏風之外。田鍾樾趕過來,對著帳上的餘火一陣亂踩。荷衣一把將他拉到屏風之內,道:「小心!四處有箭!你在這裡看著谷主。」
荷衣提劍衝到門邊,正趕上謝停雲的兩個兒子謝從龍、謝從虎衝進來大叫:「夫人,我們被包圍了!您帶著谷主和田大夫,我們從後門衝出去!」
荷衣揮劍如風,將一張桌子踢起來,擋住視窗,只所得「叮咚」一陣急響,顯是亂箭全釘在了桌子上。正想將那張紅木大椅也踢過去,房頂上突然「譁」的一聲瓦片碎落,平空掉下一個人來,手執強弩,落地時身形未定,已向著荷衣連發了十箭!
慕容無風在床邊看見,驚道:「荷衣,小心!」
荷衣身形一閃,已凌空而起,躍到來人的身後,長劍一揮,那人的一隻手臂便飛了起來,鮮血淋漓,好如一盆水般澆到床上。
謝從龍將木椅一踢,擋住另一個視窗,大聲道:「夫人,快走,這屋子只怕已燒起來了!」
荷衣點點頭,趕到床邊,卻見田鍾樾顫聲道:「不成!先生……先生現在不能移動。他看上去不大好。」
慕容無風臉色蒼白,手捂住胸口,吃力地道:「你們……先走,別管我。」
他心疾甚重,一向受不了突然的聲響。和荷衣在一起這些年,因生活平靜,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少。此時聞得空中亂弦穿梭,加之荷衣方才那一劍,頓時續如鼓,無法平息。嘴唇也漸漸發紫。
荷衣久經江湖,對這些驚險之事,只當家常便飯。見慕容無風臉色忽變,便知是心疾驟發,不由得大驚失色:「阿龍,你帶著田大夫先走。我在這裡陪著谷主……等他好些再說。」
謝從龍忙道:「夫人既不放心谷主,我們還是一起在這裡死守。我已派人衝出去找翁總管求援。」
雖這麼說,大家心中暗暗叫苦,門外一片廝殺之聲,也不知誰勝誰負。慕容無風出行時,只帶了二十個隨從。雖個個都是好手,那湘西悍匪人數眾多,也絕非尋常之輩。料想門外必是一場苦鬥。且這一戰為季東彪而起,卻沒有一個人認得季東彪,飛龍舵的人想是氣瘋了,也不問個青紅皂白,就刀劍齊下,亂砍一氣。一群人只殺得糊里糊塗。若是就這樣死掉,那才叫好笑。
四人正謀劃中,忽聽門外又一聲呼哨,亂箭驟停,卻有一馬狂嘶而至,空中響起一記鞭聲。
頓時,門外一片可怕的寧靜。
只聽得一人冷冷地道:「丁猛已受了傷,諸位還不肯走麼?」
接著,又聽一人沙啞著嗓子道:「好!季東彪,我們飛龍舵接下這筆樑子!」
又是一記鞭聲。
季東彪淡淡道:「還有哪一位想接下這筆樑子?」
良久,無人回應。忽聽馬蹄亂響,眾騎逃得無影無蹤。
荷衣心中暗暗地舒了一口氣,將屏風移開。慕容無風喘息漸定,也掙扎地坐了起來。只見門外杖聲疾點,一位灰袍少年急匆匆地趕進來,搶到床邊,道:「爹爹、媽媽,您們沒事罷?」
慕容無風一把抓住他,厲聲道:「子忻,這幾日你到哪裡去了?」
「我……我出去辦點事兒。」
「你……你難道就是那個季東彪?」荷衣也急著道。
「我隨口起的名字。爹爹,您身子不要緊罷?」
「我……我無妨。」
慕容無風擰住子忻的衣領,將他拉到自己的面前,道:「子忻……告訴我,你……你剛才可曾殺了人?」
「沒有。我只是廢了人家的一對招子而已。」
慕容無風扭過頭,看著荷衣。
荷衣道:「招子就是眼睛。」
夫婦倆愁容滿面,正要將他好生數落,忽聽他背上的包袱裡,有嬰兒「咯咯」的聲音,不禁又是一驚,喝道:「子忻,你包袱裡有什麼?」
「哦!差點忘了。這位是……」他開啟包袱,將裡面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嬰抱出來,笑嘻嘻地道:「你們的孫子。爹爹你看,他像不像我?」
慕容無風一聽,差點氣得背過氣去,見那男嬰一勁兒地吮著手指,卻與子忻幼時一模一樣。一時間,哭笑不得,道:「胡鬧,這孩子是從哪裡來的?」
「撿的,他的爹媽都死了。」
荷衣摸著兒子臉,柔聲道:「子忻能回來就好。爹爹媽媽是特意來看你的。你能平安回來,我們就放心了。」
子忻垂下頭,道:「爹爹,媽媽,我惹了些麻煩,打算出去避些日子。」
慕容無風道:「你哪裡也不去,就留在我們身邊。無論你有什麼麻煩,我們都會想法子替你擋住。」
子忻笑道:「爹爹,我想到江湖裡去走走。」
慕容無風道:「子忻,你莫忘了,你是大夫。」
子忻道:「我沒忘。而且,我為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好的職業,又能跑江湖,又能做大夫,一說出來,爹爹必定喜歡。」
慕容無風苦笑道:「還有這樣的職業,我怎麼沒聽說過?」
子忻道:「江湖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