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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中的屋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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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東風解凍,蟄蟲始振。

是月也,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萌動。

……

屋外的春光並沒有照進來。

這是一間屋子中的屋子。

他跪在那具白骨之下,已跪了整整三個時辰。

燈油已將燃盡,嫋嫋而上的黑煙將頭頂的樑柱燻得漆黑。

空氣中有一股嗆人的煙氣。

沉悶。

汗水從他的額上滴下來。

他的背受著重傷,痛得幾乎直不起腰來。

可是那白骨無聲地立著,空洞的眼眶狠狠地盯著他,就算低著頭他也能感到那種可怕的壓力。

腦中,這光滑的白骨恢復了血肉,恢復了他生前桐帽棕鞋,衣影翩翩的樣子。

他痛苦地閉上眼。

比起生前,他寧願看見的不是那個人影,而是面前這具毫無表情的枯骨。

——「你知道,‘外視’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內視’。」

他還記得他的話。

——「一旦你有了內視,外視無論是什麼樣子,都不重要。」

現在,內視終日折磨著他。

他咬了咬牙,挺直了背,用的手點燃了香爐上懸掛著的一段線香。

野外,山泉初解,兔走狐奔。竹筍迸起,溪泉橫流。

他身材高大,穿著緊身的黑衣,臉和手,都有一道可怕的疤痕。但這些並沒有影響到他面容的俊美。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對著白骨說道:「父親,我受傷了。」

不可能有回答。

然後,彷彿為了說服自己,他又補充了一句:「可是請放心,我能夠結束這一切,讓您瞑目於九泉之下。」

說完這句話,他掏出匕首,在掌心割下一道小口,用自己的血澆滅了暗香。

鮮血燃燒的味道,他早已熟悉了。

他將鐵劍撐在地上,勉強地站了起來。感到背上的傷口又開始迸裂,鮮血浸溼了腰帶。

可是他還是用力地推開兩道門,大步地走了出去。

陽光明亮,令人微眩。

……

東塘鎮。

他孤零零地擠在一群小販之間。

空氣乾燥,塵土飛揚,陽光之下的街道白得亮眼。不遠處傳來「咯吱咯吱」的亂響,卻是幾道褪了色的酒旗稀稀落落地在風中搖擺。不論是招牌還是行人,都顯得有些懶洋洋。他穿著一件灰濛濛的長袍,後襬已被馬汗浸溼了,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站定之後,他掀開帷帽,頭頂的上方彷彿突然出現了一個漩渦,滿天的花粉如一道暗流迎面撲來,還沒等他來得及掏出手絹就連打了三個噴嚏,且有不可阻擋之勢。他趕緊從懷中摸出一粒藥丸,含在口中。

在這樣的一條大街上,除非是口吐白沫就地昏倒,否則,不論是咳嗽、吐痰還是打噴嚏,都被視作常事。誰也不認得他,所以誰也不去理他。

周圍的人顯然在關心別的事情:

「……你可曉得,那天我找王家借了一匹馬,租價八兩。餵了二十日還人家,光草料銀子就去了一兩六錢……還是鄰居,真是夠心黑的!」

「這有什麼?你沒看今日的行情。一斤豬肉,就要一分八釐;一斤牛肉,一分三釐;上次請客我買了一隻活鵝,花掉一錢八分……這麼貴,這日子真真不讓人過了。」

「這倒罷了,憑什麼淨桶也漲價呢?前兒我要買一個,上個月還是五分銀子,昨日一問,已漲到八分,我想了半天,沒買。那個舊的,還是繼續用罷。」

「那還不是人太多了……」

他的思緒越飄越遠。

臨走的前一天,父親把他叫到自己的書房裡,再次勸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這裡,和很多老先生都紅過臉。」

他一言不發,算是預設。

「可是,外面很亂,你的身體也不好。我和你媽媽都很擔心。」

他繼續沉默。

「這樣吧,我們還有不少醫館分散在各地。你若實在想出去走走,可以隨便挑一個,住它一年半載再回來。」

「不。」他毫不動搖。

那一瞬間,父親有些失魂落魄,話音柔和起來:「子忻,聽話。」

——在他的記憶裡,父親幾乎從不曾對他說過「聽話」二字,由此造成了他和姐姐子悅從來就不怎麼聽話這一事實。

「爹爹,我會經常給家裡寫信的。」生怕父親再說兩句自己就會心軟,他趕緊結束談話,走向門外。

快到門邊時,父親忽然問道:「子忻,你究竟想要什麼?」

他停住腳,想了想,搖搖頭:「什麼也不想要。」

——若干年後,每當回憶起這次對話,他都會問自己在這個世上究竟想要什麼。

他發覺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也許,他只是需要否定什麼才能感覺到成長。

為此,他需要一個世界,一個旅途,和另一種生活。

一群七八歲的女孩子正在街邊玩耍。她們將一隻裝著銅錢的繡荷包拋來拋去,輪流去搶,在塵沙和柳絮間歡快地追逐,興高采烈,滿頭大汗。又有一群男孩子扒在地上鬥蟋蟀。有幾個還穿著開襠褲,屁股翹得老高,上幾塊紫青單記清晰可見。

他第一次見到唐蘅的時候,唐蘅就穿著一件大大的開襠褲。唐蘅還說別看他個子小,其實特別好認。然後就指了指自己光光的屁股,說上面有兩塊紫色單記。果然,每當小孩子們打架擠成一團時,他總能從一大堆屁股中,迅速地找到唐蘅,將他從人群裡拉出來。

不過唐蘅最擅長的不是打架,而是裝死。

「子忻哥哥,你陪我玩吧!」剛認識不到兩天,唐蘅一早就扒在他的床頭上,用手指頭撐開他的眼皮,懇求道。

「你會玩什麼呀?」他揉著睡眼道。

「我會裝死,你會不會?」

接著他便在床上給他演示了各種死法:有中槍即倒,立斃而亡者;有渾身抽搐,吐血三升者;有中毒發作,面目猙獰者;有全身中箭,仰天大呼者;有走火入魔,顫如篩豆者;有馬上中刀,從天而降者;有力卻伏擊,不敵而逝者;有臨刑痛罵,大義凜然者;有勇奪兵刃,同歸於盡者……只把子忻看得張口結舌,眼花繚亂,不得不承認這四歲孩子的演技,天下一流。

末了,唐蘅滿頭大汗地問道:「好玩麼?」

「好玩。」

「我教你吧。到時候我們倆一起裝死,也好有個伴兒。」

「為什麼你老要裝死?」

「我哥喜歡我這樣,不然他就不和我玩兒。」

同樣是第一次見面就被對方痛打了一頓,子忻對唐芾的印象遠遠不及劉駿。

唐芾是個高個子,走路時胸高高地挺起,不會騎馬,卻喜歡穿一雙又黑又亮的馬靴,蹬得走廊的木板噹噹作響。據說他原本是自己家那條街上的孩子王,手下有十來個嘍羅,全聽他的指揮。唐芾因此不屑和比他小四歲的弟弟唐蘅一起玩耍。每次出門他不得不帶上唐蘅,又覺得他一無所用,所以每到玩打仗的時候,唐蘅的任務總是裝死。——開始他只是偶爾裝裝,還兼端茶倒水拿東西跑龍套之類的角色,豈知越到後來經驗越足,裝死裝得惟妙惟肖,旁人無法替代,這才成了他的專職。

那一天子忻第一次見到唐芾,便和唐蘅一起裝了三次死。其實子忻本可輪到更好的角色,比如負隅頑抗的黑道殺手之類。不料唐芾認為子忻又瘦又跛,不配做他的對手,而裝死的技能又遠不及唐蘅,當即指示他作唐蘅的手下,先當一陣子攔路搶劫的強盜,然後兩人在他的大刀下跪地求饒,雙雙赴死。這種遊戲極其簡單,如果參加的人太少,簡直無情節可言。子忻「死」了三次便已生厭,而唐芾卻是興致盎然,樂此不疲。他自己的角色不是「皇上」便是「元帥」,要麼就是「大俠」。與之對應,唐蘅、子忻則只能在「叛臣」、「逆匪」或「惡棍」中挑選。玩了三次之後,子忻忽然對唐芾道:「這一次可不可以倒過來一下?我和唐蘅演元帥,你來演惡匪?」唐芾的臉立刻陰沉下來,說他從來都不演壞人。子忻頓時來了氣:「我也不是壞人,為什麼每次都要我演壞人?」唐芾將胳膊抱在胸前,眼中盡是鄙夷之色:「你是瘸子,瘸子都是壞人。」

子忻一拳揮了過去,正中唐芾的下巴。唐芾一腳踢開他的手杖,將他痛揍了一頓,揚長而去。唐蘅跑去將手杖拾起來,掏出手絹幫他擦掉鼻血,小聲道:「子忻哥哥,別生我哥的氣,好麼?這是……這是一包糖炒栗子。我不吃了,全送給你!你消消氣,好不好?

他捂著鼻子氣乎乎地坐起來道:「為什麼我不能生他的氣?」

「你若不聽我哥的話,我哥還會揍你的。」好像唐芾還站在他的身後,唐蘅低聲道:「你不會去向我爹爹告狀吧?」

「不會。」

「如果你告訴你自己的爹爹媽媽,他們也會告訴我爹爹的。」

看見唐蘅一副很緊張的樣子,子忻嘆了一口氣,道:「我不會說的。」

實際上,雲夢谷的孩子也流行著同樣的規矩。捱了其它孩子的打之後捂著臉向父母哭訴會被看成是膽小行為。所以當子忻鼻青臉腫地回家時,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鼻青臉腫。父親見怪不怪,也沒問是誰幹的,只是給他敷了一點止痛的藥膏,然後便道:「玩去罷。」

怕被盤問,子忻掉頭出門回屋,半路上正好撞上了子悅。

作為雲夢谷的孩子王,子悅對孩子間的所有的戰事一清二楚。因為是子悅的弟弟,雲夢谷里沒一個小孩敢主動找子忻打架。當然,別人打架時他自己湊熱鬧混進去挨的揍不算。子悅看見弟弟的臉腫成一個豬頭,掐指一算他在本日可能的停留之處,便已一切瞭然於心。當下只是不動聲色地和他討論了一下地圖的畫法以及爬山的計劃,次日便率領一群孩子去和唐芾算帳。

由於禮貌的關係,唐芾開始還不屑和這群流著鼻涕的屁孩兒動手。何況有好幾個孩子操著本地土話叫罵,讓他摸不著頭腦。然後,子悅大喝一聲:「揍他!」一群人一擁而上,其中不乏看似憨傻,其實練過幾天拳腳者。唐芾毫不費力地扳倒了猛衝過來的頭三個,豈料後面的人前仆後繼,終於將他揍得萬紫千紅,好幾天都辨不出是人是鬼。唐蘅在一旁急得哇哇大哭,要跑回家去叫爹爹。子悅一把拉住他,柔聲籠絡:「唐蘅乖寶寶莫哭,姐姐明天帶你去爬山,山上好玩的東西可多啦。姐姐屋裡還有新蒸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吃?來,你跟我來拿。」說罷便連蒙帶騙地將他拐到自己屋裡,塞給他幾塊甜糕,不消半會兒功夫,就哄得他回心轉意。

就這樣,子悅成功地將唐家兄弟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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