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子悅遇到劉駿也想如法刨制地收服他時,發現劉駿遠比唐芾要難對付。照樣是一群孩子向他衝去,劉駿眼疾手快,一步跨出,搶先揪住了子悅的小辮子。只輕輕地一拽她便尖叫了起來,大夥兒全嚇得倒退三尺。子悅馬上表示願意停戰,且說自己爬山的隊伍里正好缺一名像劉駿那樣有豐富經驗的山裡人做嚮導,問他願不願意加入?劉駿擺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最後在眾人的懇求下方勉強答應。卻不知自己照樣落入了子悅的圈套,不知不覺成了子悅的第一手下。
——親近自己的朋友,更親近自己的敵人。
——這一向是子悅的戰術。
……
站在人群中的少年正漫無邊際地想著自己的往事,忽聽得老遠處有人不耐煩地吼道:
「喂!你小子站在這裡做什麼?這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每個位子都要交錢的。哎!說你呢!跛子!」
他一抬眼一瞧,見是一個粗脖紅臉,滿身酒氣的胖子向他走來,他狠狠地盯了來人一眼,道:「我的名字……」
「管你叫什麼名字!你交錢了麼?我是收租的阿三,這裡的廊頭。你若是打算在這裡擺個攤子,就要交錢,明白麼?」
少年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廊頭?」
「這就管租店鋪的。」一旁一個賣櫻桃的人小聲道。
「奇怪,你是哪個村的?阿三我走南闖北,這口音我還真沒聽過。古怪得緊!」
這阿三自己一口村話,少年聽得尚且吃力,不料原來自己說的話,對方也聽不大懂,不禁怔在當地,想說官話,又覺得太過假正經。張口不是,閉口也不是。
「三哥還稱自己有見識,這是明明是關外蒙古人的口音,上次有位賣耗子藥的,說的話與這位小哥一模一樣,他就是從關外來的。」
既然已有人答腔,少年乾脆閉住了嘴。
在市井裡就有這樣的好處,你永遠不會感到孤獨。關心你的人永遠很多。有時候他人的熱心甚至讓你窒息。
阿三哈哈一笑,覺得這個回答十分滿意,眼珠子一溜,溜到馬上,接著道:「老弟這匹馬倒是神駿,如果肯二十兩銀子脫手,這攤位就是你的。頭一月的租錢就不用交了。」
少年道:「這馬我不賣。」
「就是就是,三哥又不是沒瞧見人家的腿不好使,還要人家的馬……」黑暗中,有個人咕嚕了一聲。」
阿三的眸子惡狠狠地掃過去,卻一連看見七八個腦袋畏畏縮縮地扭過去,找不著目標。
少年將頭上的帷帽揭下來,笑道:「三哥貴姓?租攤位的銀子我暫時沒有。馬也不想賣。不過,我看三哥的這顆虎牙不太好,只怕已煩憂了三哥多日。不如我替三哥拔下來,再開一劑藥,消消腫。這診金我就不要了,三哥讓我在這裡擺攤三日,如何?」
雖是黃昏,天色還不是很暗。少年身量修長,長髮微卷,飽滿高昂的額頭之下,雙眸燦若秋星。他原本緊閉雙唇,顯出一副苦思的樣子,不免給人抑鬱之相。想不到他啟唇一笑,態度溫婉,再加上一連叫了五聲「三哥」,阿三呆呆地看著他,怎麼也硬不起心腸。
一句話正問到痛處,阿三禁不住哼了一聲,口氣終於和緩了下來:「請問小哥做何營生?」
「小本生意,江湖郎中。」
「一看你就像。」
儘管朝朝暮暮都想跑江湖,一聽見有人這麼說,他心裡還是覺得有些彆扭。
「你不想租個店房麼?一季的租金只要六十兩。鋪房也有不少:大房每季四十五兩,中房三十六兩,小房三十兩……」
「我暫時沒有錢。」少年很坦白。
「好罷,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哄人的。你真的會拔牙麼?……我是說,你拔得動我的牙麼?」阿三盯著少年蒼白修長的指尖道。
「拔得動。」少年淡淡道,從馬背上拿下來一個紅杭細絹的包袱,掏出一個描金的醫篋,從中抽出一個精巧無比碟鉗。
旁邊的人伸長了脖子,仔細地打量著少年這套一看便知價格不菲的工具,都道:「乖乖,這個東西可是真貨,我想不出除了拔牙,它還能拔什麼。」
他找旁人借了杯水,仔細地淨了淨手,將一小團藥棉塞在阿三的口中,輕聲道:「你別看著我,行麼?」
阿三點點頭,緊張得滿頭大汗。
少年鉗住那顆虎牙,笑道:「我還得再等一會兒,等藥性發作了才好。不然你會痛的。」
聽了這話,阿三鬆了一口氣,卻不料少年手腕忽地一擰,已將那顆虎牙無聲無息地連根拔下。
旁觀客都瞧得喝起採來。
阿三「嗯」了一聲,將腮幫子捂了半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好手藝!你就在這裡擺攤子吧,這一個月的租金,我替你出了。」
「那就多謝了。三哥貴姓?」
「我叫姚仁。你呢?」
「真巧。」少年捋了捋被風吹到臉邊的長髮,蒼白清秀的臉上掠過一絲神秘的笑,道:「我也叫姚仁。」
「好!有緣!過幾天我請你喝酒。」姚仁興奮地高喊了一聲,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大名已被這少年不動聲色地盜用了。——其實也談不上盜用,這鎮子原本以姚姓為主,光叫「姚仁」的就有七八位。多此一人,不算稀奇。
「謝了,我不喝酒。」少年婉言相謝,深知自己的食忌早晚會招惹麻煩,不免感到一陣羞愧。可惜這話姚仁卻沒聽見,已大步地走了。
看著姚仁的背影,少年回過頭來,身無分文,飢餓無比,卻仍像只呆頭鵝般傻乎乎地站在眾販之中。半晌,旁邊賣櫻桃的老漢終於問道:「姚仁,你真是來擺攤的麼?」
少年一愣,一時還未想起這就是自己的名字,腦子用力一點,道:「是啊,老伯。」
「那末,你為什麼不吆喝?就算你很會拔牙,也得用力吆喝,才會有人理你。何況這是你來的第一天,誰也不認識,也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不吆喝怎麼行呢?」
「我很餓,沒力氣吆喝。」他老實地答道。
「這是半碗櫻桃,我賣剩下的,你先吃了吧。」
「抱歉得很,我……不吃櫻桃的。」
「就算餓死也不吃麼?」覺得少年不識抬舉,老漢頓時不高興了。
少年訕訕地一笑,沒有答話。
「隨你便罷,看來今天你是掙不到錢了。現已日暮,這集市已漸漸散了。」老漢站起身來,收拾起羅筐和擔子。
少年皺起雙眉,正在想自己該往何處落腳,聽得另一個方臉長鼻,賣糖炒栗子的中年漢子碰了碰他的胳膊,粗聲粗氣地道:
「你要吃花生麼?我這裡還有半包,是我老婆用鹽煮的。……看你這小子白臉淨面的,也不像是受過苦的人,怎麼忽然間就淪落到了這個地步?你孃老子都死了麼?」也不管他要不要,將一個紙包硬塞了過去。
「哦!鹽煮花生?這是我姐姐最愛吃的,她生悶氣的時候,一次能吃滿滿一碗呢。聞起來真香!裡面用茴香和草果,對麼?我母親特別喜歡茴香。多謝大叔!」少年充滿感激地說了半天,頓了頓,又好不意思地搖了搖頭:「不,我不能吃花生。很抱歉,謝謝你。」
「連花生也不吃,你是有病麼?」
「這個……咳咳……我……總之……」
「我這裡還有一個燒餅,燒餅你總能吃吧?」
「請問上面可有蔥和芝麻?」
「廢話,沒有這兩樣那還是燒餅?」
「抱歉得很……」
「老弟,你這麻煩的毛病是怎麼弄出來的?從孃胎裡帶出來的?」
「想必大叔也看見了,我先天不足。」
「哦!」那一群販子交頭接耳了一陣,都用詫異的眼光看著他,討論了半天,終於道:「小子,饅頭你總吃吧?」
「……我沒有錢。」
三人從懷裡各掏出一枚銅板,交到另一個販子的手中,從隔壁彈子上買了一個饅頭:「拿著吧,這也就是三文錢一個,算是大叔們請你的。小小的年紀,這不吃那不吃的,怎麼長大呢?」
那饅頭白暄暄的,熱騰騰的,交到手裡,微微發燙,上面的薄皮緊崩崩的,沒有一絲皺紋。少年心頭一熱,顫聲道:「謝謝各位大叔!」說罷,低下頭去,將饅頭一小塊一小塊地掰下來,遞到口中,細嚼慢嚥。
「嘖嘖,你就這樣吃饅頭呀?——真斯文!我還是第一次見人這麼吃饅頭,回去我也教我家閨女去。請問烙餅卷大蔥該怎麼吃?」
「我沒吃過。」少年很客氣地答道。
「你若吃起它來,絕對不會像是在吹喇叭,對麼?」
「我想不會。」
群販又嘀咕了起來。
那饅頭大得好像一塊枕頭,人群都散盡了,他還沒有吃完。漸漸地,長街上燭火熒熒,行人冷落。他獨自站了一會兒,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錢,居然連個落腳之處也沒有。倉皇之中拉住一個路人打聽,方知小鎮東頭的山腰上,有一座荒廟,以前是叫花子們常睡的地方。
「那裡倒是可以闢風闢雨,只是不大辟邪。小哥若還有別的去處就不要去了。聽說……鬧鬼。」
……
那廟看上去果然頹敗。
窗紙上縱橫交錯著蝸牛吐下的銀線。大門虛掩著,歪向一邊。門前長草埋徑,幾塊斷石,零落一地,一株老樹被一枯藤纏得枝脈捲曲,張牙舞爪。山廟的背面是一片更加荒莽的山麓,連綿起伏,不見盡頭。乳白色的山霧卻像狂洩的海水從山頂湧下,在山廟的上方平鋪開來,當中形成一個的漩渦。遠處春雷隆隆,閃電闢空,那漩渦緩慢地旋轉,在電光下,升騰著一團可疑的紅色……
可是雨聲和隱隱的雷聲,反倒給山廟增添了一種異樣的寧靜。他走到門口,看見一排雨水沿著前簷滴下,打在破碎的琉璃瓦上。門左有一隻破了口的水甕,水滴在那裡濺出一種奇異的回聲。疏密有致,彷彿隱含著某種誘人的節奏。他久久地凝聽著,思緒滑向遠方。
直待到他定下心神,才發現窗內透出一團微微的火光。
裡面有人。
他牽著馬,推開門,走了進去。
子忻就是在這裡第一次遇到竹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