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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的補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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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閒談了片刻,唐潛忽然道:「我很擔釁蘅。……你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麼?」

慕容無風雙眉微皺:「在我看來,他至少比子忻正常。」

「是麼?」唐潛輕聲道。他的聲音有一絲:「什麼是正常?」

在慕容無風的印象中,唐潛很少這樣焦慮過。

「當一個人是自己的時候,他就是正常的。你若是肯換一種想法,就不會擔心了。」

「這算不算是大夫的遁詞?」唐潛轉著手邊的癭杯,低低地揶諭了一句,「你治不了他,就改來治我?」

「只要有療效就行。」慕容無風苦笑。

……

戊子年十一月,慕容無風收到子忻的來信,說他已找了一個安靜的住處,決定在那裡長住兩年,不問世事,專心著書。彼時子忻離開雲夢谷已三年有餘。夫婦聞訊大喜,詢問郵差,方知信是從郴州城外的一座「玄清觀」裡寄出來的。

子忻在信裡說,他和一位朋友一起住在觀中,互相照應,生活無憂,不必擔心。

他又說,玄清觀裡的道士,除了遵守傳統的清規之外,還信奉一條奇異的戒律:觀內所有的道人自入教之日起,便要發誓終身不說話。因為他們相信「道之出口,淡乎無味」,「大道無言,至言無文」。

看到這裡,夫婦倆面面相覷,心急如焚,生怕兒子也入了教,平白地做了一個啞人。繼續往下讀才知道:開始的時候,只有兩個這樣的道士住觀。道觀看上去搖搖欲墜,十分破舊。漸漸地,趕來清修的道人越來越多,幾年之內,竟也有四十餘眾,頓時名聲大振,香火旺盛,遠近的施捨也格外大方。道觀因此越來越富麗堂皇,設有數間客館,以便遠來的香客投宿。子忻遊歷到此,就住在客館之內。因觀外氣候多變,風雨不時,道人清修甚苦,常有染病之人。請大夫要走幾十裡的山道,甚為不便,子忻來後,便應邀留了下來,平日除了替人看病,其餘的時間都是自己的。天氣晴好,他便揹著藥筐,到深山中採藥。隨信一同寄來的還有五卷手稿,名曰《江湖採方錄》,是他在路途中採集的各種驗方。字跡零亂,裝訂馬虎。不少地方塗改得一塌糊塗。慕容無風只得工工整整地替兒子謄寫一份,詳細審訂之後,附梓印行。

這是慕容子忻流傳於世的第二本書。頭一本是他離家不久即被印行的《雲夢灸經注》,三冊十二卷,請揚州名醫段石原為序,有云:「敷陳詳核,徵證豐多。引申觸類,曲暢旁推。源流洞徹,自成門法。」慕容無風的《雲夢灸經》原本是出了名的晦澀隱奧,子忻的注本一齣,非但文彩粲然如披雲織錦,聲調鏗鏘如敲金振玉,就是解析也如獨繭剝絲一般精當獨到。頓時一夜風靡,成了醫界諸君案頭必讀之物。

可是就在這本書印行後不到兩個月,慕容無風就寫了一本《雲夢灸經纂議》,對自己原有的觀點頗有闡發,且有多處跡象顯示,他並不同意兒子的某些解釋。於是,整個杏林中人都知道這對父子正在掐架。

因子忻流浪江湖,行蹤不定,與醫界中人又絕少往來,他並不知道父親寫了這樣一本書。等他終於在郴州住定,慕容無風立即遣人將《纂議》送了過去。書一送去便如石沉大海,子忻在以後的回信中從不提起,就好像他不曾讀過這本書一般。

庚寅年秋月,荷衣忍不住讓謝停雲去了一趟郴州。這一次,在荷衣的逼迫下,慕容無風寫了一封言辭和緩的家信,對子忻的《江湖採方錄》頗有稱許。謝停雲回來時,帶回了子忻另一部手稿,名曰《雲夢灸經補》。

慕容無風拿到手稿連夜讀畢,之後整整三日,惘然若失。

荷衣見他讀後便將書稿放入抽屜,總不提起,終於忍不住試探:「子忻新寫的那本書你可還喜歡?」

慕容無風沉吟半晌,嘆道:「喜歡。不過,這是一本危險的補充。」

那本書裡,除了首頁上有《雲夢灸經補》五個字之外,全書從頭到尾,都不曾提過《雲夢灸經》。內行的人卻看得出子忻的企圖。他把父親的理論放到一邊,開始長篇大論地談自己的看法,十分委婉卻又咄咄逼人地反駁了慕容無風的幾個觀點。

過了十日,慕容無風給子忻寫了一封回信,附上自己為《雲夢灸經補》所作的一篇長序。信雲,子忻若期望此書能被雲夢谷印行,必得同意將這篇長序一同收入。

鑑於長序將子忻所提出的反駁又條分縷析、淋漓盡致地全部批倒,子忻立即回了一封簡短的信,不同意收入父親的序。還要他賜還原稿:

「……悟解殊術,持測異方。兒之去取,非敢謂盡當;父之矯枉,庶幾乎過正?序之高明博厚,兒實心領。然竊以為區區短言尚不足揚榷,且疑惑殊多,乃需斟酌。請容議後另發。若父不喜此書,兒亦無法。天下之大,必有其歸處……」

因知子忻的脾氣一向不知有「韜晦」二字,信到了慕容無風手中,倒也風平浪靜。一月之後,慕容無風依言將《雲夢灸經補》印出,自己的序則拆開拉長,另名為《雲夢灸經補稿》,同時印出。醫界譁然,各門派子弟紛紛寫文,或批駁,或附和,或另持新議,總之,轟轟隆隆地大吵了一番。所有文章均收入慕容無風主編的《雲夢灸經補集論》之中。大家都知道雲夢谷這場父子的學術官司,算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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