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之月,日在畢。螻蟈鳴,蚯蚓出,王菩生,苦菜秀。
是月也,繼長增高,毋有壞墮,毋起土功,毋發大眾,毋伐大樹。
辛卯年。四月十六。
三和鏢局。
沈泰坐在寬敞氣派的大廳裡,獨自一人享用著早餐。總管沈均躬著腰,小心翼翼地候在一旁,用一種恭敬得近乎諂媚的眼神看著主人。
早餐的名目雖不到晚餐的一半,卻是同樣的講究。一碟燻雞,一碟火腿,一碟秋筍冬菇,一碟涼拌三鮮——都是順生堂的首廚班師傅大早起來親自做好,恭恭敬敬地封在提盒裡,請人快馬送過來的。每日一次,堅持了足足五年。若沈總鏢頭有事出鏢,早飯照送不誤,歸沈家的二少爺沈聽禪享用。
沈泰身高九尺,聲如宏鍾,濃眉之下一雙鷹目刀鋒般凌厲。他的雙眉常常扭結在一處,突然開啟時,卻像暗夜裡的一對蝙蝠,在他威嚴的面孔上多添了幾分兇狠。鏢局裡所有的人都對他暴跳如雷的脾氣習以為常。都知道老爺子脾氣雖大,做事卻有板有眼,講究規矩,只要你在他面前老老實,一般來說,也就不大會招惹到他。
街對面是一片空曠的石板地。往日,三和鏢局只要起鏢,所有的貨物都會從這裡起運。人們也許已不大記得,二十年前名動天下的「五局聯盟」因總當家鐵亦桓一夜之間暴斃青龍山莊,而頃刻間四分五裂。隨之而來的卻是五大鏢局的連連噩運:長青被搶;鴻豐破產;振武內訌;就算是功夫最硬,生意最保守的淮南秋家也被仇家一紙告倒,幾個鏢頭都坐進了大牢。剩下來收拾殘局的只剩下了五家中實力最弱,向來只做短線生意的三和鏢局。
經過一番雄心勃勃的整頓,殘局變成了「大局」。一蹶不振的生意漸漸恢復了,江南的富豪和京城的官衙訂單一筆接著一筆。三和鏢局一家包辦,勝過了五局分利時那種厚此薄彼,人心不服的局面。沈家六子一女,人稱「六虎一仙」,從小便拜名師習武,如今個個都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何況沈家原本就是武林世家,沈老爺子的父親沈碧山當年名重江湖,號稱「鐵簫先生」。關於他的各種傳說,在武林舊史中足可單獨成冊。如今,六子之中長子已逝。餘下五子除老二沈聽禪隨父留守總堂之外,其餘四子:沈空禪、沈枯禪、沈靜禪、沈通禪分駐東南西北四家分堂,掌管三和莊在全國各地的生意。五子齊心合力,生意蒸蒸日上,就是昔年的五局聯盟與之相比,亦大有不如。
像往日一樣,早飯的時候,沈泰喜歡敞開大門,欣賞門前忙碌的情景。鏢車起運時的轆轆輪聲、車伕的鞭聲、吆喝聲都是他下酒的小菜。三和莊上的百名鏢師一半是沈泰自己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一半是他用重金從各鏢行裡挖來的厲害人物。這些精兵強將,從入門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的薪水至少是外面同行的一倍以上,並始終保持穩定的漲幅。年終的分紅也頗為可觀。所以他們幹起活來,自然是格外地賣力。在總鏢頭的面前,也是格外地恭敬。
沈泰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從手邊的龍鱗寶刀,十分滿意地看著門前忙碌的人影。
「老爺,西邊今早有信過來,說龍七爺的那筆紅貨,已平安地到了。」沈均湊在他耳邊,低聲地彙報。
「嗯。聽說通禪有筆生意要去關外?」
「早出發了。前兒來信說關外的海天幫不大給面子,六少爺送了五百兩的重禮人家還不肯讓路。」
「哦?」沈泰放下了筷子。
「所以屬下趕緊給丁掌門發去一個飛鴿,讓他親自出面。」
「妥當。丁先生的面子,海天幫不會不給。」
「昨天收到回信說總算是說通了。老爺您就放寬心罷。」
他點點頭,一切都很順利。歲月雖不饒人,他總算有幾個能幹的兒子和一個老練的管家。
事情交給他們去辦,已完全可以放心了。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已到了掛刀歸隱的時候。雖然這一生為了成功,為了鏢局,他付出了可怕的代價,但他依然是沈鐵簫的兒子。
鐵簫一脈,在他的手上,總算是光風不減,繁榮興旺。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一匹馬拖著一輛蒙著黑布的大車緩緩地向大堂內駛來。
沒有人敢阻攔它。
此馬名曰「赤鳥」,乃大宛名駒。當年曾是沈泰的坐騎,又被他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了五子沈靜禪。
莊子裡的人都知道五少爺愛馬成性,這赤鳥他眼紅已久,父親送給他時,他喜出望外,愛逾性命。
五少爺出門從不離開赤鳥,當然更不會捨得讓它來負重拉車。所以,赤鳥忽然這樣出現在三和鏢局的大門口,實在有些苦怪。
栗色的馬行到門口,便停了下來。
沈泰心頭忽跳,「倏」地一聲站起,將桌面一拍,龍鱗大刀跳到手中,疾步走到堂外,用刀柄將車簾微微一挑。
在江湖行走多年,他的朋友多得數不清,敵人也同樣數不清。所以行事格外謹慎。這詭異的馬車,裡面不知藏有何物。
車裡靜悄悄地放著一具棺材。
隨之傳來的,還有一股可怕的氣味。
「老爺,當心有詐!」沈均無聲無息地跟了過來,輕輕地提醒了一句。
沈泰的臉已微微發青,沉吟片刻,忽道:「你有多久沒聽見五少爺的訊息了?」
「這月初九,五少爺送夫人省親回來途經總堂,您不是還見過他一次麼?」
「他騎的就是這匹馬?」
「當然。」
刀光一閃,棺材的蓋子飛了起來。
棺材裡躺著一個完全□的男人,已死了很久,全身上下都泛出一種可怕的白色。
與其說是白色,還不如說是灰色。
死者雙目睜開,臉上有一種驚異之色,好像對命運的來臨全無半分防備,就在驚異的剎那間,一生飛速了結。停屍日久,肌肉鬆懈下來,臉上的線條又平添了幾分詭異。
他的胸口洞開,上腹的內臟一覽無餘。
「靜禪!」
沈泰雙目欲裂,撕心扯肺的一聲長號,震得整條街的屋瓦都「隆隆」作響。
餘下的時間,他手握雙拳,一言不發,只是渾身不停地。
正在忙碌中的鏢師們被這慘叫驚呆了,紛紛停下手中之事,神色凝重地望著這位一向沉著自持的老人。
「少爺的肺好像不見了……」沈均湊上前去一看,火眼金睛地發現了這一事實,戰戰兢兢地想補充一句,「少」字剛滑到嘴邊便又溜回腹中。
在這種時候,一切細節都成了多餘。
「是他!一定是他!」沈泰目光炯炯,怒吼一聲:「來人呀!牽我的馬!」
「老爺,節哀順變……」
沈泰走了幾步,霍然回首,將沈均的衣領一拉,咬牙切齒地道:「你去通知袁二爺。告訴他,不論花多少銀子,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郭傾竹的下落!」
……
他躺在大街的一角,已睡了半個多時辰。
那是一條亂鬨鬨的大道,喧譁的人聲,在他的夢中隆隆作響。陽光之下塵埃漫舞,行人匆匆,摩肩接踵。他睡得並不安穩,有幾次掙扎著要醒過來,眼皮沉重如鐵,如何費力也睜不開。正半夢半醒之間,有人踢了他一腳:「喂,你的生意來了。」
這一腳終於將他從夢境中踢出來。他慢吞吞地坐定,發覺放在一旁的帷帽翻在一邊,裡面疏疏落落地灑著幾個銅板。
他皺起眉頭,問那個踢他的人:「這銅錢是你的麼?」
「老弟,你這一副狼狽相,怎地不招來路人好心的施捨?」
「哦,是這樣啊。」他將銅板全數掏出來,交給那個人:「勞駕,一個饅頭。」
那人嘆了一口氣,從熱騰騰的蒸鍋裡拿出一個熱騰騰的饅頭,接過銅板,遞給他。
「不用找了。」午睡的人道。
「仔細算你還欠我一文呢,裝什麼大方。」饅頭小販「呸」了他一聲,一雙小眼向他溜過去,目光卻是溫和的,溫和中帶著一絲調笑。
他也不明白饅頭販子為什麼總是這樣:一到小鎮,就好像對他特別關照。
三口兩口地吃下饅頭,他總算有了一點氣力,便拾起地上的手杖,坐到板凳上。早有一個苦瓜臉的中年漢子向他打招呼。
摺疊桌上落滿了灰塵,他從懷裡掏出手絹,仔細地擦拭了一番,又在一旁的水缸裡淨了淨手,這才緩緩地問道:「老哥你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請問……先生是專治哪一種病?」
「什麼病都治。」
那就等於什麼病也治不好,苦瓜臉心中暗想。
「我……我沒有現錢,請問,一籃子花生行不行?」
「什麼都可以。」年輕的郎中滿不在乎地指了指手邊的一個脈枕:「坐,把手放在這裡,我給你拿一下脈。」
「好的。」那個人傴僂著身子坐下來,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面前人,發現他頭髮亂蓬蓬,披風髒兮兮,剩下的地方卻很乾淨。尤其是按在他腕上的那隻手,光滑如玉,纖細,彷彿弱而無力。一搭上脈,卻有一道極強的內力閃電般向他打來,頃刻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脊背痛了很多天了?」
「你怎麼知道?」
「右眼也痛。打噴嚏的時候,是不是感到心臟好似被繩索牽住一般,痛楚不堪?」
「真神了,就是這樣。」苦瓜臉抬起眉毛,驚奇地道。
「有幾個老婆?」
「窮人……還能有幾個?養活一個就不錯了。」苦瓜臉訕訕地一笑。
「要兒子也不能這麼急,明白麼?」郎中哼了一聲,給他寫一張方子,「這是龜鹿四仙膠,藥鋪裡都有,一次一劑,連服三個月。」
「謝您了。這膠不會很貴吧?」
「全部加起來大約要五兩銀子。」
「我聽說……姚先生醫術雖高,醫德更高,能不能……先借我一點銀子?」苦瓜臉不揣冒昧,直截了當地問道。
「銀子我沒有,你若實在缺錢,就把這籃子花生拿回去好啦。」
「那……就對不住您啦。」他的臉上雖是一片佯裝的惶恐,彷彿還要推辭一下,手卻毫不猶豫地握住了籃把。
「不客氣。」青年郎中道。
那人拿著藥方,就這樣將一籃子花生又提走了。
饅頭小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你老弟也太老實了罷?那人一來我就知道他不肯付錢,你竟也由著他騙你。」
「反正我也不吃花生。」青年淡淡地道。
「昨天眼見著你收了十幾兩銀子,我老哥還等你請我喝一杯哪,想不到到了傍晚,那老大娘說什麼自己窮,付不起診費,你老弟竟又一兩不剩地全送了出去。搞得自己窮得連個燒餅也買不起。下回好歹給自己留一點兒,行麼?方才我若不送你一個饅頭,你豈不是餓死街頭?」
「那饅頭可是我買的,」青年漫不經心地說道,「再說,我下一筆生意又來了。」
這一筆生意他終於遇到了一位老實人,老老實實地看病,老老實實地付帳,他收下了兩小塊碎銀,便將大的一塊扔給了饅頭販子:「多謝你替我看了那麼久彈子。」
饅頭販子咧嘴一笑,將銀子在牙中咬了咬,道:「你小子這麼不把錢當回事,一定不是窮人家的孩子。」
青年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這是子忻來到這個陌生小鎮的第三天,看了十來個病人之後,口袋裡的銀子不是越來越多,而是越來越少。雖有一個饅頭墊腹,勞碌之後,仍覺飢餓,於是依舊託小販替他照看攤子,自己則到隔街的一家麵館吃飯。回來時攤子前又站了兩個人。頭一位不是什麼大病,他很快開好了方子。第二位是個穿著淺碧雲衫的女子。烏髮長垂,雙眉微蹙,垂著眼,很安靜地站在他面前。
他看了她一眼,例行公事地問道:「姑娘哪裡不舒服?」
「我……頭痛得厲害。」
「伸手過來,我看看你的脈。」他簡潔利落地道。
她將右腕擱在脈枕上,子忻三指微微一搭,隨即道:「脈象上看不出。會不會是你夜裡沒睡好?」
「嗯,我有兩夜通宵未眠,怎麼也睡不著。」
「那我給你開副藥讓你今晚早點睡好了。」說罷提起了筆。
「別開藥!」女子突然道,「我今晚不想睡著。」
他放下筆,皺起眉頭看著她,問:「為什麼?」
「我明天就要出嫁了。」
「就為這個睡不著?」
「嗯。」她用力地點點頭,「你有什麼法子麼?」
「可能是因為要嫁的人你不大認識,所以有點緊張。」
「要嫁的人我從小就認識。」
「那麼,你不喜歡他?」
「……還行。他家世很好,人也不壞,長得也不錯,對我一直很好,就像……就像大哥哥一樣。」
「那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我原本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可是到了最後幾天,我又猶豫了起來。昨天我昏昏沉沉地在大街上亂逛,走進一家布店,糊里糊塗地買了一塊布。回到家裡才猛然想起,這種青花布通常是用來做包袱的。」
「你該不是想逃婚罷?」
「是啊,連該帶什麼細軟,往哪裡逃我都想好了。現在只缺下決心了。你說說看,我究竟是逃好,還是不逃好?」女子扒在桌邊,瞪著眼,小聲地道。
「這是你自己的事,應當你自己來決定才對。」
「這話自然不錯。可是……若由我來決定,將來要是後悔了我就會責怪自己,會弄得下半輩子都不好過。若是找個陌生人來幫我決定呢,後悔的時候就可以歸咎於他。我會想,‘是他!全上他的一句話毀了我的半生幸福!’——這樣我自己就好受得多了。」她認真且井井有條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