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忻張口結舌地看著她,半晌,慢吞吞地道:「那麼,在你的內心裡,究竟是想逃,還是不想逃?」
「想逃。」女子果斷地道。
「那你就逃罷,」說完這話,他不忘加上一句,「我的診費是五十文。對了,別忘了我的名字叫姚仁,將來恨我的時候,只管罵我,我不會介意的。」
「謝謝你,這是五兩紋銀,不用找了。」女子嫣然一笑,轉身上了一道馬車,匆匆離去了。
……
在江湖中走動,他信奉一條奇異的原則,那就是:不打算認識任何陌生人。
每過一處,他自然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
有些人會和他有一段極短暫的交情,幫助過他的人,他也會請他們到飯館裡小吃一頓。但只要夾起包袱準備再度起程,只要身子離開了這一地界,他便會在腦中結束自己與這個地界的所有關聯,將陌生人全部從記憶中刪除掉。
六年當中,陌生的人影潮水般從他眼前流走,不留下半點痕跡。唯一讓子忻記住且不想忘卻的陌生人只有一個。
竹殷。
竹殷陪伴他度過了數不清的寂寞時光。
他也習慣了竹殷的來去無蹤。
兩個人都在維持著這份淡淡的友誼,互不相擾,只在見面時偶爾深談。
對於這種友誼,子忻十分滿意。
他知道自己與人交接,一向缺乏耐心。
……
草草地喝了一碗花茶,又看過幾個病人,日已黃昏。算算路程,下一處是嘉定府,也是個繁華所在。只是離此地甚遠,就算連夜趕路,走一通宵也不一定能到。不過,沿途當有不少村鎮可供歇馬。想到這裡,他收拾了一番,揚鞭起程。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忽有一騎從身後追上來,只聽得一人遠遠地道:「喂!前面騎馬的大哥!等等我!」
子忻扭過頭去,來人正是下午所見的女子,停下馬來,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她穿了一件灰濛濛的粗袍,披著一個大斗篷,瘦瘦的臉蛋藏在帽子裡,顯得男女莫辨。他看見馬背上綁著一個青花布的包袱,道:「是你?」
「是我!真巧!你去哪裡?」
「嘉定府。」
「我也去嘉定。咱們同路,真好!」她的聲音就算不是興奮也是喜滋滋的。
「為什麼要挑這個時候出門?天都快黑了。」他問。
「和你一起走,不怕。」她一笑。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和你一起走?」他漠然地哼了一聲。
「走夜路是件危險的事情,你若和我一起走,我就可以保護你。」她把頭擰得高高地,顯得十分自豪,「我會一點武功,這是我的武器。」
她「譁」地一下,從懷裡抽出一把鋒利的小斧頭。又「刷」地一下從腰後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
他不禁宛然,道:「失敬。」
……
那條鋪著細沙的官道遠比他的想象要荒涼。
日落之後,道旁的一切變成了灰色,山際之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的平原。黃昏的餘光下,雲影掠過山巒,挾裹著一團飛鳥在淺碧的空中滑翔。道路在褐色的土地上繞過幾道半乾的湖泊,向前蜿蜒而去。
不論走到何方,他總能感到某些景物似曾相識,就好像他生命中的某一刻曾路經此處。
當然,在不同的季節裡,他的確走過無數個與此類似的地形。在相隔千里的村落,他往往也能迅速察覺一些相似的習俗。
旅途中的這種感覺不免讓人沮喪。往往走的路越多,越會發覺世界雖大,卻彼此相似:一樣的荒村古柳,一樣的城牆街道,一樣的神殿土廟,漸漸地,一種風景重複著另一種,他自己也被重複的印象弄得徹底糊塗,不得不另覓新途以打破逐漸固化的回憶。
在他十六歲以後的世界裡,唯一極少在記憶中重複過的東西只有一樣:人。
他不願與陌生人有任何固定的關係,更不願意捲入任何關係中去。
而她的出現打破他的慣例。
這細小窈窕的女人騎著馬,一言不發卻又態度堅決地跟在他身後。
他從不主動講話。
而她話總是很多,且沒話找話,常常讓他感到不耐煩。
黃昏來臨不久,他們路過一個河塘。她忽然快馬趕到他身旁,指著遠處一道銀白閃亮的河灘欣喜地嚷道:「喂,你看!那裡有道河!」
那裡當然有道河。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他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
「河上有鴨子。」她結結巴巴地道。
「那是鵝。」他更正了一下。
「鴨子!」
她昂頭挺胸,伸長脖子,擺出一副鵝的姿勢,要和他理論。他卻將馬一打,走到前面,不再理睬她了。
漸漸地,天已漆黑一團,路也有些看不清了。天頂上一團冷月孤零零的照下來。深藍色的夜霧從林間漾起,觸手之處一片冰涼。
偶爾會有幾輛點著燈籠的馬車飛馳而過,說明他們還留在道上。
兩人互不說話,默默走了近一個時辰,仍不見半個村頭,灰袍女子打了個哈欠,問道:「你常常一個人這麼走夜路麼?」
他點點頭。
「你信不信鬼?」
他搖了搖頭。
「你覺不覺得這裡有點陰森森的?」她行到他的身邊,讓自己的馬緊緊地挨著他的馬,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
「你害怕了?」他道。
「笑話。這有什麼好怕的?」她道。
「拿著!」她竟將自己的馬韁交給他,道:「你替我拉著馬,我困了,要扒在馬上睡一會兒。」
他還想再說什麼,她竟將斗篷一裹,抱著馬鞍睡了起來。
他有些吃驚地看著她,覺得這女人不可思議。
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竟將自己的馬韁交給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竟然好像很放心的樣子,大大咧咧地睡著了。
一連一個多時辰,她扒在馬鞍上一動不動,顯然是了夢鄉。
「人在江湖上,不免要遇到各種各樣的女人。」一個溫暖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竹兄,好久不見。」不用回頭,便知道聲音的主人。
果然,竹殷騎著馬,施施然地來到他面前。
「女人的情感就像一籃子雞蛋,如果她要將雞蛋送給你,你一定得吃下去,不然就會壞掉。」竹殷笑眯眯地道。
聽見這個有趣的比喻,子忻悠然地笑了起來。
竹殷的話雖所指隱晦,他卻總能心領神會。
「許多男人要和女人在一起,原本也就是為了吃些雞蛋。你知道,在男人的世界裡,雞蛋總是太少……」
「這麼說來,女人肩負著向男人提供雞蛋的任務,」子忻道,「所以,她得保證自己籃子裡隨時隨地都有足夠的雞蛋。」
「你說得沒錯,女人原本就是個情感倉庫,生產雞蛋,撫慰他人。男人與孩子是她們主要的買主,」竹殷無聲無息地扭過頭去,看了那女子一眼,道,「小心喲!現在你自己的籃子裡,已然被人放了一顆雞蛋了。」
說完這句話,他神秘地一笑,道:「咳咳,老弟,我有事還要趕路,先走了。下次再聊。」馬鞭一揚,身影忽逝。
子忻悵然地嘆了一聲,回過頭去,發現那女子已不知何時醒了,直直地坐在馬上,瞪著眼睛吃驚地看著自己。
月光正悄悄地鑽出了雲面,清清冷冷地照在她的臉上。大約是睡得過死,臉挨在了馬鞍的繡紋上,她臉上有幾道暗暗的花紋。
「你醒了?」他淡淡地道。
「這裡還有別的人麼?」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受了驚嚇。
「適才有一位朋友路過,我們聊了一會兒,現在他走了。何況,這路上還有不少行人。」他指了指路邊。路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群默不做聲的灰衣人,整整齊齊地越過他們向前走去。
「可能是逃難的。」見她一臉迷惑,他解釋了一句。
「你……在夢遊麼?」她盯著他的臉吃驚地問道。
「沒有。」
「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竹殷。」
她忽然低下頭去,道:「瞧,你的馬鐙脫了。」
他正想說什麼,她已跳下馬,走到他身邊,將他毫無知覺的右足塞入馬鐙之內。那一瞬間他的臉通紅了起來。俯下身去拂開她的手,道:「我自己來。」
她將他的手一推,抬起頭,粲然一笑:「我幫你,不可以麼?」
料理好了之後,她飛身上馬,柔聲道:「你一定累了。」說罷溫和地看了他一眼,將他的馬韁挽在自己手中:「我來替你牽馬,你伏在馬鞍上歇一會兒。路還長著呢。」
「我不困。」
「那我可又睡了。」
「睡吧。醒了就該到了。」他漫無目的地向前方望去,那一群人始終走在他的前面,僅隔一兩丈之遠。
他們的頭在深夜中是模糊的,身子好像圖畫中的人物一般平直單薄。沒有一人回頭,大家都保持著沉默。
他打馬上去,想走入人群,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每當他覺得自己快靠近他們時,那些人卻忽然加快腳步,將他甩出一丈開外。
天亮時分,他將她弄醒,指著遠處一角城樓道:「前面就是嘉定。」
她掏出一把木梳不緊不慢地梳著頭:「這麼快就到了?」
「既然已到了,我們就各走各的路吧。」子忻將韁繩還給她。
「那麼,你往哪裡去?」她一邊挽發,一邊捉狹看了他一眼,笑道。
「找家客棧先睡一會兒。」
「你對嘉定熟麼?」
「以前來過。」
她點點頭:「我也找家客棧先睡一會兒。」
他說了聲再見,便離開了她,打著馬徑直往城門走去。那女子仍然跟著他,走了一會兒,他只好停下來,問道: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誰說我跟著你了?這條路是你修的?」她叉著腰,露出很兇的樣子。
「那好,我們就在這裡分手,請你不要再跟著我啦。」他冷冷地道。
「請便,好走。」她噘著嘴,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他揚鞭向前飛馳而去。
越過城門,遠遠地看見一家客棧,正欲下馬,隨手一摸,發現少了一件東西,臉立即氣得鐵青,將馬頭一扭就要衝回去,卻見那女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微笑著道:「阿仁!真巧,又碰到了你。嗯,這家清原客棧,聽名字看排場都不錯呢。」
他陰沉著臉,半晌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沉聲道:「還我的手杖。」
她跳下馬,將自己的行李往手杖上一掛,扛在肩上,不理他,徑直走到客棧內,要好了房間,洗了一把臉,換了一套衣裳,這才拿著手杖走出門去。看見他還一動不動地坐在馬上。
他還是戴著那頂帷帽,眯著眼,雙眉擰在一處,白皙的臉上青中透紫,冷汗一滴一滴地從額上滾下來,神態十分可怕。
見他一副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樣子,她嚇得忙將手杖還到他手中,瞪著眼睛大聲道:「人家只是跟你開個玩笑嘛,何必氣成這個樣子……」
接過手杖時,她聽見他指節咯咯作響,顯是惱怒已極,卻又氣得說不出話來。忙將脖子一縮,聲調轉柔:「我已替你訂好了客房,你……你還是快些休息去罷。」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自己的聲音不禁有些,因為馬上的人目光陰森,一言不發。
她正想再說什麼,他忽然身子一偏,將韁繩一擰,那馬長嘶一聲,揚塵而去。
「喂!你等等我!」她大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