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眸子一亮,笑道:「你這姑娘倒像是個內行,你且說說,那玉女桃花粉,有甚好處?」
蘇風沂一骨碌坐到她身邊,道:「那粉是仲春收狄花陰乾研末而成。用烏雞膏調了塗面,不光可以作粉,還有脂胭之效,豈不是一物兩用?」
女子喜道:「聽起來就好,卻不知這裡有沒有賣的。」
小二忙道:「有,有,有,當然有。這是今年的新款,叫玉女桃花膏。塗面時連烏雞膏也可省去,一盒七式,七種顏色,杏紅、桃紅、銀紅、粉紅、退紅、玫瑰紫、茄花紫。就是較貴,二十一兩銀子一盒。不過也可以分開來賣。」
「勞駕給我來兩盒罷。」
女子悠閒地走上去,付了銀子,將其中一盒說什麼也要送給蘇風沂。蘇風沂訕訕地收下,覺得受之有愧,便約她到一家茶樓上喝茶。
聊了一個時辰,已然熟絡起來。那女子自稱姓「沈」,雙名「輕禪」。
「姐姐是幹什麼的?」蘇風沂見她細若無骨的腰上彆著一把輕巧的紫劍,問道。
「我是一名劍客。」說這話時,她的表情很嚴肅,將劍解開,遞給蘇風沂把玩。
「這是昔年魯隱泉大師的作品吧?」蘇風沂笑道。
沈輕禪微微變色:「你怎麼知道?」
「我是一名鑑師,這把劍也算得上是古董。這種樣式的紫劍魯大師一共做了三把。只有一把流傳下來,一直是峨眉山的鎮山之寶。江湖上的人都叫它‘魚鱗紫金劍’。後來聽說此劍落入昔年劍榜第一的楚荷衣手中,她卻將它失落在了唐門的大山裡。」
沈輕禪連連點頭:「你說得沒錯。」
「可是,姐姐你是怎麼得到它的呢?」
「是我求人將它從山裡挖出來的。」
「不可能罷?」蘇風沂半疑半信,「聽說那裡原是個山洞,後來給人放了炸藥,整座山都塌陷了。當時人人以為那就是楚荷衣的葬身之處,連神醫慕容也堅信不疑。不料她卻逃了出來——可能是通過巖洞的地泉——那把劍卻實實在在地留在了洞中。」
「所以我僱了很多人,挖了整整半年,才把它挖出來。」沈輕禪自豪地道。
「那裡不是唐門的地盤麼?」
「當然。做什麼事都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蘇風沂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
用換取寶劍,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過。雖然前面蹈話已屢屢涉及閨房私密,聽到這樣坦然的告白,她還是駭然。手猛地一抖,差點將劍跌落在地。
「後來,」沈輕禪接著道,「我帶著它到雲夢谷去拜見慕容夫人,想要物歸原主,她卻說什麼也不肯接受。還說,既然這麼辛苦才得到這柄劍,此劍非我莫屬。她留我吃了一頓晚飯,還送給我一本劍譜。」
說這話時,她眼望窗外藍天,倨傲的臉上露出嚮往崇敬之色:「雖然慕容夫人在江湖上的日子十分短暫,可她畢竟是百年武林中第一位名列榜首的女人。這一點,只怕我終生也做不到。」
蘇風沂道:「那你可見過神醫慕容?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沈輕禪搖搖頭:「沒有。我去的時候正是冬季,他正病著,不能見客。」
「子忻特別喜歡他。他的床頭上全是慕容無風的書。每個字的下面都做滿了記號,都快被他揉碎了呢。」蘇風沂捧著腮幫子,甜甜蜜蜜地道。
乍然聽見這個陌生的名字,沈輕禪一愣,問道:「誰是子忻?」
「我的朋友,」蘇風沂眼波流動,表情忽有一絲說不出的曖昧,「早晚我要嫁給他的。你看,他就在那個角落裡行醫,每天的這個時辰都在。」她拉著沈輕禪來到窗邊,指著不遠處大街上的一個灰衣人道。
沈輕禪看了半晌,不由得皺起了眉:「他看上去長得不錯。」
「豈止是不錯?簡直百看不厭!」
「不過,他是做哪行的?在這麼亂的大街上擺攤,難道他沒有固定的地方麼?」
「哦,他是個江湖郎中……也就是遊醫。」她結結巴巴地解釋,「一天能掙十五兩銀子呢!」
「他的腿受過傷麼?為什麼走路要用手杖?」
「真的跛得很厲害麼?我怎麼不覺得……」蘇風沂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怎麼認識這個人的?」
「好早就認識了,很偶然。——他對我可好了。」
「可是,天這麼晴朗,又不熱,他為什麼要戴這麼大一頂帷帽?」
「啊,這個……他的鼻子有毛病。一聞到奇怪的東西就會打噴嚏。」免得她問個沒完,蘇風沂乾脆一次性全部交待,「他有很多東西不能吃。他不吃魚、蝦、蟹、蛋;不吃黃豆、花生、芝麻;不吃蔥、蒜、辣椒、胡椒;不吃核桃、杏仁、榛子、栗子;不吃苘蒿、芫荽、蘑菇、芹菜;不吃橘子、蘿蔔、西瓜。不喝冷水。不吃肉。」
「你不如干脆告訴我他能吃些什麼,只怕還省些腦子。」
「剩下的一般都能吃了。」
沈輕禪想笑,又不敢笑:「這就是你喜歡的人?他好像有一大堆毛病,很難侍候。」
蘇風沂連連擺手:「他從來不用侍候。除上早飯之外,剩下的兩餐他都自己做。如果住進客棧,他會交給掌櫃一點額外的銀子,然後鑽到廚房裡自己炒菜,不許別人插手。——你曉得天底下的人,一旦有毛病,就會有問題。像子忻這樣有毛病沒問題的人,真的很少!」
「這樣啊……那可古怪得緊。他的手藝好麼?」
「挺好的,做得可仔細了。只是沒什麼味道。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他肯定大有進步……」
「嫁給這種人,豈不是很麻煩?」
「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我只想多掙一些錢,將來買個大房子,我們生活在一起。他願意開館行醫就行醫,不願意,可以每天帶著兒子們出去釣魚。」
沈輕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你掙錢,他休息?」
她用力點點頭:「我掙錢比他容易,花錢比他節省。一定得是我掙錢才好。」
「風沂,」沈輕禪有些感動,「你若有這樣的心胸和決心,什麼好男人找不到?可惜我五哥剛剛去逝……要不……」
「子忻就是最好的男人。我會嫁給他,然後給他生兩個兒子,一個叫姚歡,一個叫姚喜。」蘇風沂堅決地道,臉上熠熠生光。
沈輕禪摸摸她的臉,柔聲道:「愛上一個人是件幸福的事情。風沂,我為你高興。你住哪家客棧?我搬去與你同住。誰敢欺負你,我揍死他!」
「好啊!」
這一天,蘇風沂最大的收穫便是認識了沈輕禪。
男人的友誼與女人的友誼就是如此不同。
她想盡辦法想在子忻身上建立某種關係,到頭來總是困難重重,脆弱無比。
而她與輕禪則恰恰相反,一拍即合,幾個時辰之內,已然貼軒肺,難分難捨。
兩人手拉著手,在大街上逛了一個時辰,方一起來到裕隆客棧。
一進門,就看見子忻坐在桌邊喝茶,身邊又多了另一位年輕人。
蘇風沂定睛一看,馬上覺得一萬個不自在。
年輕人正是上午她在榮記古貨打過交道的花花公子,手上還戴著那隻昂貴的班指。
進門的時候,兩人正在低聲交談。——確切地說,一直不停講話的是那位年輕人,而子忻只不過偶爾點點,頻頻微笑而已。
年輕人一邊說話,一邊拍著子忻的肩,一副患難之交多年不見的樣子。態度之親密,勝過郭傾葵十倍。
蘇風沂走到桌邊,道:「是你?」
「是我。蘇姑娘也住在這裡?」年輕人客氣地打著招呼。
「是啊。那個班指——」
「不,不,不,我不是來找姑娘的。」
「哦。公子與子忻……認識?」
「當然,兒時好友,長大之後也時常往來,想不到在這裡碰見了他。」年輕人笑了,笑得有些妖媚,「我只知道姑娘姓蘇,正要向子忻請教姑娘的表字。」
子忻想了想,沒想起來。抬頭看著蘇風沂,問道:「對不起,你叫蘇什麼?」
「蘇風沂。風雲的風,沂水的沂。」她一點也不動氣。
「我叫唐蘅。」年輕人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