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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好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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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蘇風沂睡了一天一夜,詰朝盥濯完畢,換了件乾淨的衣裳。下樓時一眼見著酒桌上坐著兩個人,正就著幾碟小菜,喁喁向隅談笑。其中的一位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袍,猿臂細腰,高額深目,雙眉如劍,一臉桀驁陰鬱之氣,不是姚仁是誰?而另一位則一臉鬍鬚,傷勢未愈,胸前纏滿白色紗帶。因失血過多,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卻是食慾不減,酒量豪邁,不時引觴滿酌,傾壺而不醉。正是那天夜晚被他們救回來的那個姓郭的大漢。

她第一次看見阿仁的目中充滿了溫和的笑容,第一次發現他居然很健談。接著,他不斷地給這個人斟酒勸菜,舉手投足間暗含著說不出的親近。

他們談得那樣投機,以至於誰也沒有發現她的到來。等她站到桌旁,姚仁竟指著自己的茶壺,頭也沒回對她道:「小二,麻煩添些熱水。」

她氣乎乎地拎著茶壺走到櫃檯,添了水,「砰」地一聲放到他手邊,他這才發覺是她,歉意地笑了笑,道:「你醒了?」

「醒了。」她找了把椅子坐下來,心懷妒忌,半笑不笑地道:「這位是——」

「郭傾葵。子忻叫我‘阿駿’,」大漢的目光倒是十分誠懇,「前夜多謝蘇姑娘相救。」

原來他還有一個名字叫「子忻」,她心中暗忖。

「兩位以前……認識?」蘇風沂問道,眉頭擰成一團亂麻。

「兒時好友,多年不見。我還認得他,他卻不認得我,」郭傾葵一陣感慨,禁不住摸了摸下巴,「就因為我長了一臉的大鬍子。」

蘇風沂支著頭,怔了怔,忽展眉一笑,燦爛無比,彷彿終於找到了個可以打通子忻內心的隧道:「那我以後叫你駿哥,好不好?」

郭傾葵也想笑,不料牽動了傷口,嘴已大大地咧開,怎麼也收不回來,說了句「當然好!」,倒惹來一陣咳嗽。

「只是,這個郭傾葵跟那個‘郭傾竹’沒什麼關係吧?」蘇風沂忽然道。

她看上去不像是武林中人,想不到也知道這個典故。郭傾葵的臉色倒是一點不變:

「不幸的很,這個郭傾葵是那個郭傾竹的胞弟。」

那是一個江湖上人盡皆知的故事。

沈碧山的夫人陳靜清原是郭傾葵的祖父郭象先的戀人,因父母之命嫁入沈家,為之生兒育女幾十年。而郭象先為這一樁□心毀神傷,終身不娶。只在最心灰意冷之時收養了一個棄兒。這棄兒便是郭啟禪。

五十年過去,兩位六、七十歲高齡的老人忽然在一個意外的場合重逢。當夜,陳靜清便做了件讓人瞠目結舌、哭笑不得的事情:一個六十七歲兒孫滿堂的小腳老太太,竟和五十年不見的初戀情人連夜私奔。

當時鐵簫先生沈碧山在江湖的地位如日中天,沈家的三個兒子也是後起之秀。郭象先則師從西北鐵環門以八卦劍著稱的「通臂神猿」陸玄鷹。在江湖上雖沒有沈家人多勢大,卻也是名門正派。兩位老人連夜逃走,只在一家客棧裡住了兩日,便被怒氣沖天的沈碧山父子逮了個正著。陳靜清對沈碧山破口大罵,聲稱堅決不回沈家,郭象先亦不讓半步。盛怒之下,沈家群起而攻之,兩位老人明知不敵,竟當著眾人之面相互擁抱,雙雙自刎。圍捕的人中還有給沈家通風報信的武林好友。據稱當時的場面讓沈家羞辱不堪,顏面掃地。兩人的屍體卻緊緊地摟在一處,任旁人如何用力也拉之不開。沈碧山又羞又怒,一陣亂刀,將他們剁成肉醬,讓野狗分食。

此事傳到郭啟禪的耳中,兩家後代的冤仇就此結下。郭啟禪辭別妻子,隱姓埋名,處心積慮地為父報仇,三年後的某日潛入沈府,一夜割掉了沈碧山及其長子的腦袋,將頭顱吊在沈家的大門上。

葬完父兄,沈家老二沈泰剛在祠堂內割指立誓,一定要血債血償,不將郭啟禪挫骨揚灰,誓不為人。可是他花了整整十年的功夫才找到遠避深山的郭氏一家,偏偏郭啟禪早已預料到一切,早早便將自己的兩個兒子分頭藏匿。沈泰率眾趕到時,只抓到了郭氏夫婦,將他們當場殺死。又四處搜尋郭家二子的下落。

數十年之後,長子郭傾竹殺掉沈泰的長子沈揮禪。郭傾竹投師「太玄門」,是當年海南神劍苦雨大師的獨傳弟子,如今則是西北三路的第一殺手。此人非但劍術極高,且行蹤詭秘,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膽寒。

「那麼,昨天追殺你的人,是沈家僱來的?」她繼續問。

「多半是,」郭傾葵苦笑,「看來我的命越來越值錢了。若不是當年被我父親的一個手下隱姓埋名收養成人,又在江湖上輾轉躲避了十幾年,只怕早已成了沈家的刀下亡魂。」

說罷,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子忻一眼,心中充滿歉意。

那天夜裡他走得匆忙,沒有和子忻道別。在以後的十幾逃竄生涯,更是不曾與他聯絡。

他還記得那一夜他在熟睡中被人叫醒的情景。一睜開眼他就看見養母緊崩的面孔和恐懼的目光,她低聲安慰了他一句,匆忙給他套上外套,然後不停地哄著仙兒安靜。來不及收拾東西,全家人只拿著一個包袱就乘著馬車揚塵而去。

趕車的是一位高大陰沉的陌生人,雙唇緊閉,在路上很少說話。還沒走出那個小鎮他們就遇到了沈家的伏擊。全家人棄馬鑽入深山,東躲西藏。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伏在深草之中。好幾次追捕的馬隊從面前走過,馬尾匆匆,掃過他的臉頰;火把高燃,餘灰蕩進他的眼眸。

仙兒開始就坐不住,漸漸地變得更加煩躁。她不斷地扭著身子,用腳猛踢地上的石塊,想要掙脫母親的手。他則在一旁幫助用力捂住她的嘴。她生氣了,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牙印至今還留在手背上。他吃痛鬆開手,趁著當兒,仙兒飛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大叫:「哥哥壞!哥哥壞!」

他想衝出去將她拉回來,一隻手鐵鉗般的將他死死拽住。他回過頭去,看見養父拿著把利斧,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後,目光殘忍而悲傷。

他們在一個滴水的山洞裡躲了整整一晚,次日方找到仙兒的屍體。——她死得十分痛苦,兩隻利箭穿腹而過,卻未及時致命。她掙扎良久,直至鮮血流盡。

過了很久他才知道,那個趕車的人是他的大哥,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也許是因為這麼多年來全靠大哥一個人與沈家孤軍奮戰他才順利地活了下來,他對大哥保持著深刻的敬畏。他們之間並不怎麼親近,實際也很少相見。有時候,大哥會突然出現在他經過的某個路口,短短交談幾句就消失了。在他腦海裡縈繞的,始終是他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痕,和他身負長劍,雙手攏進袖中,漠然望著遠方的樣子。

「你是郭家唯一的血脈。」有一天他忽然道。

「難道你不是?」

「不再是了。」

回憶剎那襲來,陰影般掠過他的面容,蘇風沂很快覺察到他的心不在焉。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從郭傾葵口裡掏話,她殷勤地給他斟酒,興致勃勃地又要發問,子忻忽然道:「你腿上的傷可好些了?」

她驀地耳根發紅,向他盈盈一笑:「塗了些藥,腫已經消了。」

子忻雙眼一眨也不眨:「我問的不是你。」

她這才發現郭傾葵的腿上也纏著一層厚厚的紗布,淡紅色的血跡隱約可見。

「不礙事不礙事,」郭傾葵連忙打圓場,「一點輕傷。蘇姑娘你吃過早飯了麼?這裡的豆漿油條甚佳,我叫小二端些上來?」

「不必了,」蘇風沂道,「我吃不下。」

「哦?怎麼啦?」

「我覺得有些噁心。」說罷,惡狠狠地盯了子忻一眼。

子忻淡笑,繼續氣她:「別忘了你還欠我十五兩銀子,最好快些掙回來還我。」

話音未落,眼前揚起一團黑霧,蘇風沂長髮一甩,氣乎乎地衝出門外。步子太急,差點給門檻絆倒。

望著她的背影,郭傾葵笑道:「何苦將人家氣走?」

「她要能氣得走就好了。」

「注意風度,老弟。」

「我沒風度。」

男人們大都認為自己很瞭解女人,而女人們大都認為自己很不瞭解男人,甚至希望他們永遠神秘。

蘇風沂卻並不是這樣。她對子忻這個人充滿了求知慾,除了喜歡他之外,還不自覺地把他當作了一件來歷不明的商代銅器。她深知自己這種探頭探腦的習慣觸犯了子忻,並讓他十分惱火,卻鍥而不捨地堅持著。

所以雖然荷包裡明明有一張三十兩的銀票,她卻絕不肯交出來。

如果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欠賬就成了一種關係。

無論子忻說什麼都無法將她氣倒,她根本就不是一個容易傷心的女人。

充足的睡眠加上一頓豐盛的早餐,她感到精力充沛,充滿鬥志。便跑回榮記古貨站了兩個時辰的櫃檯。其間她連做了幾筆生意,十分順利。又將一枚帶著黃沁的漢玉班指說得天花亂墜,絕無僅有,以不可思議的高價賣給了一位服色鮮麗的花花公子。末了還向他承認自己是個新手,老實,不會做生意。

花花公子顯然沒有講價的習慣,一直含笑地看著她,默默地聽她從商代古玉一直講到唐代陶瓷,又從西漢佛像講到敦煌石窟。最後,柔聲嘆道:「姑娘博學高才,竟在這小店裡當差,當真是委曲了。」

說罷,接過斑指,掏出手絹細細地擦了一下,戴在食指之中左看右看,然後道:「那就六百兩銀子罷。麻煩姑娘記個帳。」

「抱歉,小本生意,現金交易。」

「姑娘大約是新來的。我來這裡買東西,向來都是記賬,只在年終結算——」

話還未落,蘇風沂一把抓住他的手,「刷」地一下將班指從食指上捋下來,放回錦盒。然後雙眼一抬,目光炯炯,一副格外提防的樣子。

那人並不介意,溫和地嘆了一聲,耐心解釋:「因為這是我的店。」

眼角的餘光掃過他的肩頭,她看見榮老闆從門外匆匆進來,人還未到,已滿臉堆笑:「二公子什麼時候有空來逛?」

她面不改色一股腦地將錦盒塞到那人手中:「東西拿好,我有事先出去了。」說罷,趕緊溜掉。

街上陽光燦爛,蘇風沂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買了幾件衣裳,想起自己沒有胭脂,便隨腳踱入一家叫作「紫錦記」的胭脂鋪。

櫃檯上空無一人,卻有一位身量高挑的女人安靜地坐在窗邊但師椅上喝茶。

那女人至多二十出頭,穿著件發著幽幽藍光的羅袍,犀簪斜插,姿容絕美,雙眸如霧,眼神之中有一股倨傲凌厲之色。

她的肌膚本已夠柔滑細膩,偏還化著一臉淡妝。十指纖纖,濃濃地染著鳳仙花汁。細如蔥管的中指上鬆脫脫地戴一枚玉戒,當中沁著幾縷血紋。

蘇風沂先以為她就是這個店的老闆娘,剛要說話,忽從櫃檯的小門內走出一個夥計,向自己做了一個「請稍等」的手勢,卻快步走到女子的座旁,躬身陪笑說道:「勞姑娘久等。小的又去細找了一遭兒,原以為老闆會留下一箱存貨,不想這新進的‘夜容膏’不到兩日就賣個精光,莫說一箱,連半盒也沒留下。真真抱歉得很。」

那女子哼了一聲,也不拿眼瞧他:「夜容膏倒罷了,八白粉你們居然也沒有。我看這紫錦記還不如街面上的地攤裡貨多,要著幹什麼,不如拆掉。」

她的聲音入骨,帶著一絲慵懶,讓人聽了,一千個喜歡。可是說出來話卻橫得要命,半點也不饒人。

蘇風沂心想,這女人白若梨花,就算不施粉黛,也足稱天然美豔。卻不料她仍嫌不夠,還要用八白粉,實乃太過。不禁笑著插口:「這位姐姐,依我說,八白粉倒罷了。那裡面的丁香、白附倒也是好東西。只是又添上一味殭蠶,做了面藥固然潤膚,洗去的時候卻大為麻煩。且不說那方子原本是用酸醋來調的,不免有一股子醋味。倒不如萬花樓才出的‘玉女桃花粉’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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