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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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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喲~~如果有錯別字和bug請一定告訴我喲^_^第十五章

她不好意思再死死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的頭往自己這邊拽,只好放開了手:「咱們快回去吧。」

他點點頭,將燈籠遞給她:「上馬。」

「哦。」蘇風沂答應了一聲,垂頭喪氣地爬上馬背。

疏遠是那麼容易,頃刻間,他們又疏遠開來。

「啊……嚏!」剛坐直身子,她又打了一個噴嚏。

他脫下外套,扔給她。

如果那是關心,他的動作顯得有些野蠻。如果說那不是關心,他又為什麼要扔衣服。

她接過外套,還沒來得及穿上,鼻子一酸,忍不住衝著它又打了一連串的噴嚏。

「我的手絹全溼了。」她拿衣裳堵住鼻子,嗡嗡地說道。

他皺起眉頭,既而嘆了口氣。他一共只有兩件上衣,只好將月白色的內衫脫下來扔給她。

她的臉忽然通紅。

他只穿了兩件上衣,全都扔給她之後,便像路上的酒鬼那樣打著赤膊。空氣冰涼,夜霧溼冷,地面上還殘留著雨水。這個打著赤膊的人一手柱著手杖,一手牽著馬,昂首挺胸,從容悠閒地走在大街上,神情坦然得宛如瓊林菀中的狀元。他有一張消瘦的臉,身上的肌膚已遠不如她們初次見面時那樣細膩蒼白,而是明顯露出風沙磨礪的痕跡。他的身體也遠比她想象的要健壯,卻仍顯瘦削,雙臂優雅而修長,和人打過架,肩上幾道淺淺的刀疤。

「穿上衣服吧,很冷呢。」蘇風沂輕輕說了一句。

「不冷。」

無論怎麼看,他還是個孩子。她在馬上津津有味地打量著他,永遠記得癸水初至時子忻安慰自己的樣子:明明尷尬萬狀,卻假裝鎮定自若。在一張職業的面孔下,他用祭司般的眼神凝視著痛苦中的病人,喃喃地說出許多溫柔的慌言,彷彿自己是一張無形的濾網,每一次死神從中穿過,都要被迫留下一團黑色。

也許黑色太多,即使在快樂的時候,他也顯得憂鬱,雙眉微蹙,一副苦惱的樣子。

子忻很不容易快樂呢,蘇風沂心中嘆息。

進了客棧,將馬牽回馬房,大廳裡只燃著兩隻小小的蠟燭。昏黃的燈光下,蘇風沂發現子忻褲腿的膝蓋處有一團掌心大小的血跡。

她驚呼了一聲:「子忻,你受傷了?」

「沒什麼,一點小傷。」他漫不經心地繼續往前走。

「不是小傷,給我瞧瞧。」她一把拉住他,手往膝蓋上一摸。隔著褲腿她能感到膝蓋處明顯地凹下去一塊,上面纏著紗布,血從裡面斷斷續續地滲出來。

她渾身一震,臉色蒼白地看著他,顫聲道:「你……你把你的膝蓋骨給了……給了他!」

他拂開她的手,冷冷道:「這和你有關係?」

「沒……沒有,可是……」她張著口,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覺兩眼發酸,心口發痛。

「很晚了,去睡吧。」他漠然地說了一句,往樓梯上走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揚起臉,一句話脫口而出:「這和我有關係。」

驀地,他停步,轉過身來,問:「有關係?有什麼關係?」

她聽見自己說道:「這條腿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難道是你的?」以為她故意開玩笑,他雙眉擰成一團,盯著她的臉,目光森然。

「當然是我的,上面有我的記號。」她一眨不眨地與他對視。

那條殘廢的腿上滿是父親手術後留下的刀痕。多年來,他早已習慣忽略它的存在,而將手杖當作了自己的腿。

如果實在要在上面找出一塊好看之處,那就是足踝上刺著的那個深藍色的漩渦。

——過了很多年,等我長大了,你還會記得我麼?

——難說……

——那你至少得記得這個漩渦,好不好?

終於想起了什麼,沉默良久,他道:「是你?」

那個六年前在東塘鎮裡遇到的小丫頭。

——那只是一次十分偶然的相遇,她的長相和名字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之後他還遇到過好幾個同樣個頭的小丫頭,沒有任何一個在他的腦中留下過印象。只有每次洗澡時看見了這個漩渦,他才會想起曾經有這麼一個魯莽的丫頭,半個招呼也沒打,就在他的腿上刺了一個古怪的圖案。

蘇風沂微笑:「你想起來了?」

他當然想起來了,仍然覺得很生氣:「你不能隨意在別人的身上刺字,畢竟我不是一件古董。」

「那時我只是個小丫頭……」

「年紀小不是幹壞事的理由。」

「不論你怎麼說,一件東西上面有我的記號,這個東西就是我的。」她開始蠻不講理,「我要你現在就做手術,把我的膝蓋骨挖下來,放回到這條腿上。」

他根本不理睬她的胡攪蠻纏,問道:「倒要請教,那個漩渦是什麼意思?你家傭人身上是不是全都刺著一個漩渦?」

「那個漩渦,」她咬著嘴唇想了半天,也沒聽出他的挖苦之義,反而認真地解釋,「是命運的意思。」

「可想知道我對它的解釋?」他忽然道。

她瞪大眼睛,用力點點頭。

「不是命運,是自做多情。——以後這種事,你少幹為妙。」

冷冷地擲下這句話,他漠然地越過她,緩步上樓,消失在了自己的房中。

她的手上還抱著他的衣裳;身上,還披著他的長衫。她渾身冰涼地站在原地,用衣裳捂住臉,眼淚湧了出來。片時功夫便將衣裳浸溼了一大塊。

她一直捂著臉抽泣,過了半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抬起頭時,她看見了唐蘅。

「出了什麼事?一個人在這裡傷心?」他柔聲問道。

「沒……沒什麼事。」她想忍住淚,淚水偏偏不停地往下淌。

「來,坐下來。」他給她找來一把椅子,將胸口的烏木小像取下來,放到她的手中,「不願意告訴我就把煩惱告訴給阿青吧。阿青會保佑你的。」

她的手溼漉漉的,裡面全是淚水:「阿青是你的神,只會保佑你。嗚嗚嗚……沒人保佑我,誰也不來保佑我。我無論做什麼都做錯了……嗚嗚嗚……」

她一陣嗚咽,越說越傷心。

「你若將眼淚滴在阿青的眼睛上,他就會看見你。真的。」

她擦了擦眼睛,將小像放在手中仔細端詳:「為什麼阿青的樣子是隻青蛙?」

「是小時候我姐姐送給我的。姐姐給每個人都刻了一個,子忻也有。他早就弄丟了,只有我覺得它很靈驗,一直儲存著。」

「原來你還有個姐姐。」

「是啊,我有兩個姐姐。一個叫阿爽,一個子悅。」

「我有四個姐姐,兩個妹妹,還有八個哥哥。——沒一個是親的。」

「阿青要我幫助你,你有什麼心願可以告訴我。」

「我喜歡子忻。嗚嗚嗚……」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我幫你祈禱吧。」他將阿青放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握在手中,閉上雙眼,喃喃低語。

不知道是唐蘅的祈禱見了效,還是哭累了,蘇風沂終於平靜下來,想起了輕禪,不禁問道:「輕禪好些了麼?」

「子忻去看她了。——他說今晚他要替她手術。」

「你……你一直陪著她?」

「嗯。」

「她醒過來了麼?」

「早醒過來了。」

「我去看看她——天也快亮了呢。」她站起身來。

「別去,子忻吩咐過,說手術時不能打擾。我原本在一旁還可以幫他一些忙,他連我也趕了出來。」

蘇風沂悚然變色:「阿蘅,無論子忻怎樣不情願,我求你進去陪著輕禪,好不好?」

唐蘅道:「為什麼?」

「你說,子忻會不會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給她?」她戰戰兢兢地問道。

「不會。眼睛若是挖了出來,就裝不回去,且不說是裝在另一個人身上。」

「真的?肯定不會?」

「肯定不會。」

——蘇風沂疑惑地看了唐蘅一眼。不知為什麼,同樣一句話,如果是子忻說出來的,她就堅信不疑;如是是唐蘅說出來的,她就難以置信。雖然她明明知道子忻只是一個江湖郎中,而唐蘅的母親卻是大名鼎鼎的妙手觀音吳悠,神醫慕容的得意弟子。就算他不曾認真習醫,耳濡目染之下,說出的話也錯不了太遠。

她有些奇怪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違反常識的想法。等她抬起頭來再看唐蘅時,發現唐蘅正呆呆地盯著自己眉毛,好像在研究眉毛的形狀。

她忽然明白了。

因為他的一舉一動,太像女人。

潛藏在這個判斷之下的是幾個說不清道不明彷彿人人都這麼想,一生下來就這麼以為的暗示:

比如,男人就該像個男人。男人若像女人,這個男人肯定有毛病。

比如,一個有毛病的人說的話,不能當真,也不值得信任。

彷彿注意到她的疑惑,唐蘅淡笑:「你為什麼一直皺著眉頭盯著我?」

「我盯著你了麼?」她揉了揉紅腫的雙眼。

「難道我臉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不是你,」蘇風沂道,「奇怪的是我的眼睛。」

「別用眼睛想問題,要用腦子。」唐蘅淡淡地道。

……

蘇風沂用這一夜剩下的時間縫了三個眼罩。

從見到沈輕禪的第一眼起,她就認為她是個不需要男人照顧的女人。她的脾氣並不討人喜歡,自信得近乎橫蠻,而且滿臉滿眼都寫著「自給自足」四個字。一個女人若不容易受男人眼神的控制,對世俗暗示反應遲鈍,在犧牲二字上斤斤計較,會比別的女人多一份自由。

所以,儘管沈輕禪高傲得好像馬蜂窩裡的皇后,神氣得讓身邊的人黯然失色,蘇風沂還是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了她。喜歡她睥睨一切的神態,喜歡她大膽率性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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