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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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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經歷,有些人經歷著別人的經歷。

當這個睥睨一切的人忽然滿臉鮮血地向她走來,且昏倒在她面前時,除了震驚和憤怒,她更感到某種幻覺的破滅。——彷彿有條鞭子一下子將她從振奮人心的江湖傳奇中趕出,趕入了一條殘忍、血腥、黑暗的窄巷。

眼罩的質料是質地輕軟,有著椒眼紋路的素羅,分成淡青、淡灰、和純黑三種顏色。她點著一隻小小的蠟燭,盤腿坐在床上,一邊縫,一邊流淚,像深閨怨婦那樣陷入愁思,為莫名的心事哀傷。明明為輕禪難過,腦子裡反反覆覆的,卻全是子忻說的那些讓她難受的話,還有他打著赤膊,柱杖牽馬的樣子。她知道,無論表情如何冷漠,說話如何尖刻,她心中的子忻是的,是好欺負的。就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胡思亂想中,清晨已悄悄來臨。

她匆匆洗了一把臉,拿著眼罩正要去看沈輕禪,猛地一個人正好從輕禪的房裡走出來,兩個人幾乎撞在一起。

不用抬頭就知道是子忻。

他穿著一件灰濛濛的外套,手中拎著一個小小的藥箱。

「早。」她聽見他打了一個招呼。

她還在為他那句話生氣,便裝作不認識這個人,瞧也沒瞧他一眼,揚著頭從他面前走過,隨手將門死死關上。

窗邊薄幕輕展,一縷晨光微微地透進來。沈輕禪安靜地躺在床上,左目上纏著一層白絹,白絹之下似乎掩著某種黑色的藥膏。她的臉腫得可怕,沒有受傷的那隻眼也跟著腫了起來。往日容顏消失殆盡。

「那小子肯定得罪你了。」她睜開眼,臉色蒼白地看著她,笑了笑。

蘇風沂坐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道:「痛得厲害麼?」

「還好,事先服了麻藥。子忻剛剛做完手術。他說縫合之後,我這隻眼睛永遠都是閉著的樣子,就好像睡著了一樣。」

她說話的樣子很坦然,蘇風沂聽了,卻不禁一陣心酸,眼淚便在眼眶裡打轉。

「別難過,比劍總有傷亡。能活下來就已經不錯了。求仁得仁,我毫無怨言。」她的嗓音虛弱,目光柔和堅定,彷彿這並不是一件不能承受的事。

「可是,你的臉為什麼腫得那麼厲害……會不會有什麼事?」蘇風沂憂心忡忡地道,「要不要去瞧瞧別的大夫?子忻只是個江湖……江湖郎中,只怕是第一次做這樣的手術。萬一……」

她不說倒罷,一說,沈輕禪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道:「我也這樣擔心。子忻進來的時候我還在昏睡,稀裡糊塗地喝下一碗藥。一醒過來,他就告訴我手術已經做好了。我當時就想問他究竟認真學過醫沒有,又怕這話太損,平白地讓人聽了難受。這嘉慶城裡最有名的外科大夫便是回春堂的沈拓齋沈老先生。我有好幾位哥哥都在他那裡瞧過病呢。」

蘇風沂忙道:「不如咱們現在就去找他?萬一子忻做錯了什麼,只怕還來得及補救。」

沈輕禪不由得笑了,擰了擰蘇風沂的腮幫子:「奇哉怪也,你這丫頭明明喜歡人家,還說無論如何也要嫁給他。到頭來卻對他的看家本事半點不信,這是為何?」

「我只是喜歡他這個人而已。」

「嘖嘖,看來他真地得罪了你。」

「我說的是真話。」

她們以為時辰還早,樓下不會有什麼人,下樓之後卻看見了郭傾葵。

沈輕禪一直扶著蘇風沂的手臂,見到郭傾葵,連忙垂下頭,手指一縮,不由得掐了蘇風沂一下。

蘇風沂緊緊握住她的手,道:「駿哥早!」

「早」郭傾葵敷衍了一句,目光卻直直地盯在沈輕禪的臉上。他看來已在樓下等了好些時候,臉上分明露出焦慮的神情。

只要這兩個人同時出現,蘇風沂總能嗅到了一股緊張的氣氛。

「她已受了傷,請勿乘虛而入。」蘇風沂警惕地道。

然後她就閉住了嘴。

兩人的劍都懸在各自的腰上,誰也沒有摸劍。

沈輕禪一直沒有抬頭,郭傾葵的目光卻很複雜。

複雜的目光可以有多種多樣的涵義,悲傷、痛苦、矛盾、遺憾、憐惜、後悔、憤怒……只有一點不包括其中。

仇恨。

蘇風沂默默地看著這兩個人,心沉了下去。

過了片刻,沈輕禪忽道:「風沂,咱們走罷。」

彷彿從沉思中驚醒,蘇風沂道:「等等,我先到櫃檯去僱輛馬車。」

「你們在這裡等著,馬車我來僱。」郭傾葵突然道。

說罷,他轉身大步出門。

沈輕禪輕輕地又道:「風沂,我想叫唐蘅陪咱們一起去。」

「他一夜未眠,剛去睡了。」

「那就請你在他的門縫裡塞一張紙條,說我們在回春堂,讓他醒了過來接我們。」

「為什麼?」

「路上可能會不大安全。」沈輕禪淡淡道。

她依言寫了一個字條,塞進了唐蘅的門縫。

空中傳來一聲鞭響,馬車到了。

雖是清晨,門外早已一片嘈雜,一縷刺眼的陽光射入眼簾,沈輕禪只覺一陣暈眩,身子微微一晃,手不由得往空中一抓,抓到一條堅實的手臂。接著,她的身子一輕,身後已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抱了起來,用腿撩開車門,輕輕地放到車座上。她睜開眼,用唯一的一隻眼睛看著他,嘴皮動了動,沒有說話。

她聞到了他身上濃烈的酒味,聽見了他胸膛有力的續。他的手臂緊緊地箍著她,好像要把她壓成一枚銅子塞進自己的荷包裡。

他怔怔地看著她,然後摸了摸她的臉,神色有些悽然:「他找到了你。」

「他們也在找你。」

「他會殺了你。」

「人早晚要死。」

「阿輕,別住在這裡,好麼?」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就住在這裡。」

他嘆息了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身下車,將一旁目瞪口呆的蘇風沂接到車廂上,向她問了地址,然後拾起馬鞭,跳上前座。

蘇風沂不敢相信這個人就是郭傾葵。

……

酒香不怕巷子深。沈拓齋的回春堂談不上半點氣派,也不臨著街面,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病人已將他門前的小道塞了個水洩不通。

沈先生長著一個三角臉,三角眉毛,三角眼,還很講究地蓄著一把三角鬍子。以他的學問,原本可以進朝廷做御醫,他也的確有這個榮幸。只可惜他的三角脾氣時時發作,只在京城呆了半年就將認識的人得罪得一乾二淨,被怒氣沖天的同行們趕了回來。回到老家他便建了這個草堂,頭懸樑、錐刺骨,發憤著書,專找醫界的名人抬槓。方法是先把別人的書細讀一遍,找出毛病,然後旁徵博引地大批一通。如果一本書的名字叫《諸症病源》,他就會寫《諸症病源考》。如果一本書叫《傷寒七論》,他就寫《傷寒七論考》。七考八考,考出的結論是這本書論據不足、引證有誤、方子欠妥、藥理偏差……總之,其言之鑿,其證之確,讓後生晚輩讀罷之餘,直流冷汗,以後買書,不搭上他的一本《……考》不敢下方子。

如此類推,攻擊了一大群京城宿敵並大獲全勝之後,沈先生雄心勃勃地將目標轉向慕容無風,打算寫了一本《雲夢灸經考》,不料拿著書足足研究了五年也沒寫出一個字。好不易有了幾個疑問,跑到蜀中去和吳悠較量,只談了個開頭就被她穿心刺肺、敲骨擊髓地駁了個體無完膚。一時大大氣餒,這才偃旗息鼓,埋頭診務。可是他技術雖高,脾氣仍然不好,最討厭手術時病人哇哇亂叫,偏偏乾的又是外科。蘇風沂還沒將沈輕禪送進大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狂嚎,彷彿有人正在受凌遲之刑,緊接一個蒼老的聲音不耐煩地吼道:「叫!叫!就知道鬼叫!就算是把你祖宗八代從棺材裡叫了出來,又有個屁用!沒本事就不要和人抬槓,不要動手動腳調戲民女,給人家老公一頓亂揍,治好了也是白治,早晚給人送到牢裡去打一百個板子。的,銀子呢,小丁,這人交了銀子沒有?……沒有?顧員外的兒子會沒銀子?你小子捱了打又想賴帳是不是?來人,把這小子給我扔出去!不治了!」

正說著,遠遠地一個家丁模樣的人衝了一進來,手裡舉著銀票,大聲道:「沈先生息怒,沈先生息怒,銀子在這裡……少爺的傷還是拜託您了!」

見沈拓齋脾氣如此之大,還有誰敢壞了規矩?蘇風沂只好陪著沈輕禪站在最後。還以為老先生的一頓汪洋大罵會讓等候的病人悚然變色,不料人人臉上無動於衷,都露出一副飽受催殘,行將就難的樣子,不禁對沈輕禪道:「你怕不怕?這位沈大夫脾氣壞得很——比子忻可差多啦。」

「技高之人不免傲慢,使點性子也可以原諒。何況,我又不會亂叫。」

「駿哥不來陪著我們麼?」蘇風沂東張西望。

「他還是呆在馬車裡比較好。」

足足等了兩個時辰,這才輪到她們。

沈拓齋的樣子顯然已經有些疲憊,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大口濃茶,將脈枕推到一邊,打量著沈輕禪,半晌,問道:「看你斯斯文文的樣子,想不到一個姑娘家也和人打架。」

「是啊。」

「左眼受了傷?」

「打架打輸了,給人挖掉了。」

沈拓齋嚇了一跳,手中的半杯水差點晃到她身上:「把蒙著的絹布揭下來我瞧瞧。」

她解開眼罩,一層一層地揭掉絹布,眼窩深陷,露出可怕的左眼。蘇風沂連忙閉上眼睛。

「不是有人已經給你治了麼?」沈拓齋哼了一聲。

「那是個江湖郎中,我不大放心他的手藝。」

「回去罷。」

「您老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你遇到了高人。」

「您好歹給開點止痛的藥……」蘇風沂在一旁補了一句。

「現在不能輕易止痛,不然腫越消越慢。」

「可是……」

「好走不送。」沈拓齋扯著嗓子叫了起來,「下一個!」

兩人有些狼狽地站起身來,正要出門,沈拓齋忽然道:「等等。」說罷,走入書房,拿出四本書塞到蘇風沂手中,問道:「那郎中姓什麼?」

「姓姚。」

「這是我寫的書,就說送他雅正。」

「哦。」

兩人垂頭喪氣地貓進車裡,郭傾葵在車上問道:「大夫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就讓我們回來了。」

「這下你們總算相信了吧?」

「相信什麼?」

「只要有子忻,就不必去找別的大夫。」

兩個人同時點頭,均覺心中有愧。

馬車平穩前行,出了小巷,駛入大街。出了大街,駛向一道樹林。

穿過樹林,再拐幾道彎,就是裕隆客棧。

一路上,沈輕禪的手一直握著劍,顯得十分緊張。

快駛入樹林時,她忽然閉上了眼,聚精會神地凝聽著四周的動靜。

蘇風沂正要說話,猛聽得「嗖、嗖」兩聲,兩枚飛箭釘在車頂上。馬車突然飛馳起來,塵埃滾滾,兩旁樹林飛速倒退,緊接著車廂一陣亂晃,「撲」的一聲,不知哪來飛來一道鈍器擊碎了馬腦,馬車突地跳起來,漸漸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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