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汗,後面幾章因出版原因暫時不能貼……等過了期限,一定貼全:)第二十一章
那哨聲是從一隻紫竹簫上發出來的。
那是他父親的遺物,長二尺一寸,九節五孔,是大哥最喜歡的樂器。每當月夜心情好的時候,他可以吹出一支支令人神魂顛倒的曲子。
經過雙手長時間地撫摸,竹簫發出潤玉般的光澤。他懷疑大哥經常在吹簫時陷入回憶,因為那些曲子音調憂傷、旋律模糊,可以從一曲毫無痕跡地竄入另一曲,無休無止地奏下去。只有忽來忽止的起伏暗示著他腦中的故事正朝著某個主題行進。
他知道大哥的回憶裡少有樂事,他拒絕講父母親的死。只是不斷地說小時候父親是如何教他釣魚,教他吹簫,教他寫字和武功。他說父親是個和善的人,喜歡田野和村舍。他們住在大山中的一個村落裡,父親以捕獵為生,常常披一件粗布大褂,戴著桐帽穿著棕鞋,攜著他的手,穿行於山間的小路。小時候他總是騎在父親的肩上,一隻手抱著他的頭,另一隻手舉著糖葫蘆,涎水混著粘粘登液滴在父親的頭頂上。——他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那時你還小,」大哥說,「太小。」
他知道他說的「那時」指的是父親去世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只有兩歲,什麼也不記得。
他循聲來到一株的桐樹下,大哥像往常那樣披著純黑的斗篷。唯一不似往常的,是他將半張臉隱藏在斗篷之中,月光溫柔地灑下來,正照著他臉上那道可怕的傷疤。他的神態冷峻陰鬱,眼中充滿殺氣,只有瞥向郭傾葵的那一瞬,目光中含著一縷難以覺察的溫和。
「大哥。」郭傾葵垂首道。
「聽子忻說,你受了傷?」郭傾竹拍了拍他的肩,低聲問道。看得出傷在,他的動作很輕,幾乎只是用手掌輕輕觸了觸兄弟的衣裳。
「不礙事,已好得差不多了。」郭傾葵故意挺起,中氣十足地說道。
郭傾竹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你不該來這裡,——我來找你就是想勸你快些回西北。」
「我想幫你。」
「幫我殺人?」
「不不。」他連忙搖頭。
「在西北人人都稱你‘劉大俠’。你只救人,從不殺人。」
他感到脊背有些僵硬,道:「是這樣。」
「所以上次我託人給你帶的銀票,你叫那人原樣給我送了回來。」
他沉默。
「你不屑用我的錢,因為我的錢上沾滿了他人的鮮血。」
他繼續沉默。
「所以你依舊做你的大俠,不要來淌我這趟渾水。」
如果剃掉鬍鬚,郭傾葵會露出一張與大哥十分相似的臉來。任何人只要看他們一眼,都知道他們是兄弟。不知為什麼,他卻不想讓別人覺察出來。雖然是兄弟,他們生活在不同的原則下。在西北,他一直蓄著鬍鬚,仍舊用劉駿這個名字。
「哥,不如我們一起回西北……」
「等幹完了手頭上的事就去。」
他知道大哥要乾的事是什麼,且知道他是個行事必有計劃的人。大哥從來不幹沒有把握的事,不殺沒有把握的人。
冷汗涔涔而下。
郭傾竹一直看著他,忽然道:「你很冷?」
「不,」他沉默片刻,彷彿在下決心,然後抬起頭,「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請不要殺沈輕禪。」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他不該提起沈家。郭傾竹的瞳孔開始收縮,仇恨的火焰在眼底燃燒。
雖已及時地低下了頭,他還是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是個殺手,」他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可是我也有原則。」
郭傾葵默默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郭傾竹緩緩地道:「我不殺女人,也不殺小孩。」
「可是,六年前我卻犯了一個錯誤。我誤殺了一個孕婦,以為她是沈空禪。」他轉過臉,斗篷的風帽微微滑落,露出受傷的右眼,「其實她是沈空禪的妻子。為此,在接下來的六年裡,我開始替一些女人殺人,只收取低廉的費用,有時甚至免費。——很多人都說我不是人。可信不信由你,一個人不論幹哪一行都需要有一種人的感覺,哪怕僅僅是幻覺。」
「說了這麼多,」郭傾竹淡淡地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可是,」他慢慢地接著道,眼神很冷酷,「只有一個女人例外,我早晚非殺了她不可。」
「這個女人就是沈輕禪。」
那一瞬間,郭傾葵只覺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大哥的話讓他憤怒,他卻沒有爭辯,只是緊握雙拳,強行將憤怒吞嚥了回去。
——這麼多年來,大哥一直小心翼翼地護著他。每殺一個人,都會有一筆錢寄到劉家貴的手中。
——等他知道了大哥的職業,便知道大哥手中的鮮血,也有自己的一份。但對於大哥,他一直保持著敬意,甚至畏懼。因為大哥獨攬了一切,承擔了一切,卻從沒有要求他做什麼。
無論是掙錢還是報仇,大哥都冒著性命的危險。他則輕鬆得好像一片羽毛,在西北自由自在地幹著自己想幹的事情。
有好一陣子,兩人一言不發,只是彼此盯著對方。
過了一會兒,郭傾葵道:「如果你想殺沈輕禪,請先殺了我。」
郭傾竹反問:「如果我殺了沈輕禪,你會不會殺我?」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沒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在大哥面前,聽見他陰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
他不知道骷髏能不能算是個人。
在大哥的心裡,它一直活著。
那是間屋子中的屋子,散發著泥土和草根的氣味。從外面看,好像剛從地底挖出來的一樣。他心裡暗暗地想,它原本就是個墳墓,只有大哥不時地從中進去。
對大哥來說,那骷髏當然是個人。——無論是死去還是活著,只有人才需要時時被安慰。
骷髏的旁邊放著一個青花瓷罐。
他覺得這兩樣東西一左一右地擺在一起,怎麼看也不對稱。要麼是兩具骷髏,要麼是兩個瓷罐。
見他目露疑惑,大哥開始講父親和母親的死。
為了以防萬一,父親在自己屋子的牆壁上挖了一個隱蔽的洞,僅夠兩個小孩藏身。那天夜裡,全家人都中了埋伏,父親很快發現情形不對,在被人破門而入的前一刻,及時地將兩個孩子藏入洞中。
大哥那時不到十歲,而他則兩歲出頭。事發之時正當夜半,自始至終,他都在熟睡之中。
大哥親眼看見父親死於亂刀之下,他渾身血肉剝離,不復人形。
母親則是活活地被火燒死,她在火中尖叫,呼喚著父親的名字。
「媽媽當時已懷胎四月,」他輕輕嘆道,「她總是問你,想要一個弟弟還是一個妹妹。」
青花瓷罐裡裝著的,是母親的骨灰。
也許重述親人的死是種罪過,父母的死在大哥的敘述中顯得簡單。他閉上眼想象那一夜所發生的事,發現腦中除了些模糊的影子,一無所有。而在這當兒他卻想起了自己的養父。想起了他粗糙的手掌和嘶啞的嗓門;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個冬夜父子倆一起推車的情形;他甚至還記得黎明前的空氣是如何冰涼刺骨,道旁的冷彬是怎樣高聳入雲,包穀酒的味道是如何濃烈嗆口……
對他來說,父母的死雖讓他震憾,卻遠不如那一夜他站在冰水中的感受真實。
他記得養父說過,以後無論遇到什麼難事,只要想起這一夜,便沒有過不去的時候。
也許正是因為這句話,他讓太多的事情輕易地「過去了」。他想當大俠,便讓「大哥」過去了;他愛上了一個女人,便讓「仇恨」過去了。
不是麼,每個人的一生都在選擇讓什麼過去,不讓什麼過去。
為什麼他與大哥的選擇恰恰相反呢?
燭火忽然「哧」地一響。
他看見大哥在骷髏面前跪下來,用小刀割破手掌,血一滴滴地滴入燭火。同時口中喃喃自語,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也跟著跪下來,抽出匕首劃破自己的手掌。學著大哥的樣子,讓血滴入燭火。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做,很不熟練。手放得太低,差點被火燎了個泡。
一股奇異的腥味在他鼻尖遊蕩。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卻看見大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生怕這股腥味會逃走。
然後,大哥站起來,他也跟著站了起來。
屋裡的氣氛讓人無所適從,他像個生客一樣不自在,想逃走。
「你常來這裡?」他沒話找話地問道。不知為什麼,腿突然一個勁兒地晃了起來。
大哥斜睨了他一眼,點點頭:「以後,你也可以常來。」
他低頭,沒有回答。
「你不喜歡這裡?」
「我不喜歡這些儀式。」
「儀式有儀式的好處。有些東西如果腦子記不住,儀式可以讓身體記住。」一絲譏誚浮上他的嘴唇,「你看過觀音廟裡磕頭的女人了麼?她們並不是因為信才磕頭。而是頭磕多了,便信了。」
他聽出了話中的挖苦之意,卻沒有反駁。
骷髏的面前擺著七隻灰碟。其中一個上面放著紫砂陶罐。儀式完畢,他看見大哥從包袱裡掏出一個一模一樣嫡罐,恭恭敬敬地放到左手邊的第二隻灰碟上。
「裡面裝的是什麼?」他問。
「祭品。」
「什麼樣的祭品?」他很好奇。
「沈靜禪的肺,沈枯禪的肝。」
看著剩下的五隻空空的灰碟,他心中暗暗盤算沈輕禪會被裝在哪一隻碟內。驀地,一陣噁心湧上心頭,他俯下身去,在地上找了個空桶,開始狂嘔。
「聽著,」大哥不為所動,「我會很快結束這件事,到時我們會過上沒有仇恨的生活。」
他略加思索便已瞭然。毫無疑問,大哥正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祭儀。在祭儀中,他按照沈氏兄弟在中原的住所來安排他們的死。沈靜禪在南,五行屬火,祭用肺;沈枯禪在西,五行屬金,祭用肝;沈空禪在東,五行屬木,祭用脾;沈通禪在北,五行屬水,祭用腎。沈聽禪在中,五行屬土,祭用心。剩下的兩個碟子,想必會留給沈泰和沈輕禪。
「等拿到了所有的祭品,我會將它們拋入九泉。祭書上說,如果將這些祭品獻給上蒼,我在這塵世上的所有仇恨都將消彌。」
那一刻大哥的聲音是空洞的,他懷疑他的心靈已被某種神秘的力量佔滿。
「我和你不一樣,」他輕聲道,「你的仇恨是真實的,而我的卻是想象的。我不會為一種想象去消滅真實的東西。」
說話時他看了大哥一眼,燭光正照在他臉上。
大哥的犬齒很尖銳,白瓷般閃閃發光。而他卻沒有向他告辭,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
「咚!咚!咚!」
「是誰?」
「子忻。」
「等等!」
她一下子驚醒了,從床上彈起身來,飛快地洗臉、梳頭、換衣裳,這才將門拉開一角,斜倚在門框上,睫毛窗簾般地一挑,笑盈盈地道:「子忻,這麼早找我什麼事?」
笑到一半,忽想起昨天剛和這個人有過爭吵,現在這麼高興似乎不妥,笑容便悄無聲息地從臉上溜回了嘴角。
既而眼光落到扶在門框的手腕上,上面戴著子忻做的那隻藤鐲,便是睡覺也捨不得摘下來,忙將手放到身後,滑下袖子悄悄掩住。
「這隻米缸還給你。」他舉起一隻沉澱澱、黑黝黝的銅罐,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哦。」
過了一會兒,她更正:「這不是米缸,是銅器。」
「很珍貴?」
「很珍貴。」
「值多少錢?」
「這麼說吧,」她本想說些好話,心裡忽有一股急待發作的惡意瞬間爆發,「倘若你在大街上走著走著,突然抽筋死掉了。要我賣掉這個銅器去給你買個棺材,我絕對不幹。」
她插著腰,氣鼓鼓地看著他。
「嗯,這玩笑我喜歡。」他道。
她無法發作,發現這個人說話能把人氣死,但別人想氣死他卻不容易。
「還為昨天的事生氣?」
「我就是氣量小,怎麼著?」
「其實和人相處不需要那麼多專業精神嘛,每個人的腦子多少都有點問題。」
「哈!你終於承認了!」
「我承認什麼了?」
「承認你腦子有問題。」
子忻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你總喜歡在對與錯之間糾纏?」
「因為我有專業精神。」
「還因為你膽子大。」
「我?膽子大?」
「這世上聰明人不少,但敢於聰明的人不多。」
「明白了,你在恭維我。」她咧開嘴,哈哈大笑。
那一刻,他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臉上。她一點也不溫柔,笑聲很大,笑起來的樣子也很傻。
但他喜歡這種毫無拘束的樣子。
他當然記得這個笑容,還有一個女孩也喜歡這麼笑。他曾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可以這樣逗她笑下去,可惜她笑的時間很短很短。
「為什麼每次我高興的時候,你的樣子卻有些難過?」蘇風沂歪著頭問道。
「沒有的事。」他避開她的目光。
她還想接著問下去,他迅速將手中的銅壺舉到她面前:「我用毛筆將上面的灰塵刷了一下,你看,露出很多花紋。」
那是一隻鏽跡斑斕的銅壺。
侈口、束頸、斜身、圈足,全身用紅銅嵌錯著採桑宴樂的圖案。
她一把將銅壺搶到懷裡,瞪大眼睛,將它仔細檢查,大聲道:「除了用毛筆刷之外還幹了什麼?」
「什麼也沒幹。」
「沒用刀子刮?」
「沒有。」
「沒用水洗?」
「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以後我的東西你別亂動好不好?」
「這暫時算是我的東西吧?那十五兩銀子你還沒還呢。」
「聽著,姚子忻,」她一板一眼地道,「我知道這世上有很多女人沒職業。就是有也不當一回事兒。不過,我很喜歡我乾的這一行,對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很認真。以後你若想動我的東西,一定要先問我一下。」
她的表情很嚴肅,話也硬邦邦地讓人難受,子忻憚度卻很老實:
「好的。」
她戴上手套,捧著銅壺,將上面的花紋細細地看了一遍,嘆道:「可惜少了一個蓋子,被那村夫當作爛銅扔掉了。」
「我倒見過一個類似的銅壺,上面有蓋子。」子忻道。
蘇風沂眼睛一亮:「在什麼地方見過?」
「一個富翁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