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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搖醉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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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還記得他的名字?」

「不記得了。」

蘇風沂嘆息:「可惜。如果我賣給他的話,可以賣個好價錢呢。」

「你說它們會是一對?」

「有可能。——這種隨葬品從來都是成對出現的。」

「這真的是商代的東西?」

「沒那麼早。——看這獸面銜環的圖樣,大約是戰國初期。」

「我記得那蓋子的形狀有些奇特……」

他記得父親的書架上有一隻類似的銅壺,蓋子是空心的,從蓋緣處伸出三隻小爪。小時候他和子悅在裡面養過蟋蟀。不過,當他問父親蓋子為什麼是空心時,父親說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裡,父親很少說「不知道」三個字。

「是啊,蓋子是空心的。這是酒壺,蓋子上伸出三隻小爪,喏——就像這樣,」她用手比劃,「爪子抓住濾布,用來濾酒。」

他恍然大悟,指著圖案又問:「那麼,這些拿著藤筐在樹上採桑的女人、還有旁邊腰佩短劍的男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桑林是社祭之處。商湯在那裡禱雨,男女在那裡幽會,《周禮》所謂‘仲春三月,令會男女,奔者不禁’,便指此事。《詩經》上不是也說‘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麼?」

「唔,有學問。我還有幾個問題可以一併請教麼?」

蘇風沂點點頭,一臉興奮,躍躍欲試。子忻果然一連串地問了七八個問題,正中蘇風沂的下懷。她搖頭晃腦、旁徵博引地解釋了半個多時辰,抱著銅壺的雙臂累得發酸也不覺得。子忻則一直凝視著她的臉,專注地傾聽著,露出欽佩的神色。

「現在你感覺好些了麼?」末了,子忻道。

「什麼好些了?」

「你還為昨天的事生氣麼?」

「不生氣了,早忘了,嘻嘻。」

「我真羨慕你,」子忻道,「每天可以擺弄這麼美的東西。」

「是啊!」蘇風沂趁機大發感慨,「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對我來說,銅壺之美只在於桑間男女的舞蹈,只在於那一刻被工匠的手凝結下來的歡樂。時間凍結,經過千年,變成一道永恆的空間栩栩如生地呈現在你面前。這種愉悅無需知識、不待考證,雙眼一瞥就能感受。——這才是真正的美。」

子忻凝視著她,笑了。

「你笑什麼?」

「我想起了一句話。」

「什麼話?」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我明白了,你是說我很哆嗦!」

「聰明人哆嗦好過傻子嘮叨。」

說完這話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接著一股大力襲來,將他整個人往旁邊一拉,一隻粗壯的手臂從門外擠進來,一眨眼,蘇風沂的面前已多了一隻滿是汗毛的大手,食指和拇指當中捏著一朵小小的雛菊。

「阿風,早!」門外的聲音道。蘇風沂將頭探出去,見王鷺川筆直地站在自己和子忻中間,一臉燦爛的笑容。

「咳咳,鷺川,這花……我不能要。」蘇風沂偷偷看了子忻一眼,小聲道。

「為什麼?這只是一朵花而已。」

「嗯……多謝……只是……我沒有花瓶。」

「你手上的這個不是?」說罷,將雛菊往銅壺裡一插。銅壺太大,整朵花全掉了進去。

「這位是姚子忻。」蘇風沂指著子忻道,「他是——」

「我們剛剛認識了。」王鷺川沉著嗓子道。

……

小廟的背後雜草叢生。

不遠處的山崖上,一瀑高掛,飛瓊濺雪。水霧在樹杪間蒸騰著,溼漉漉地落在道旁盛開的山花上。煙嵐凝翠間,一道彩虹若隱若現。

越過半人多高的雜草,他們找到了那株冷彬樹。蘇風沂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四周的景緻,又用腳踢了踢地上的葛藤,道:「這地方不錯。」

唐蘅一直默默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該不是想打退堂鼓了吧?」蘇風沂轉過身,盯著他的眼睛道。

唐蘅神秘地笑笑:「你是不是有點想要我打退堂鼓?如果是這樣,我隨時準備撤退。」

「這事今天一定要完成!」彷彿要堅定自己的決心,蘇風沂道。

「你不必這麼大聲。」唐蘅道。說罷從懷裡掏出阿青,放到唇邊低聲祈禱。大約在他的心中有一段長長的禱文,他雙目微合,喃喃自語,臉上滿是肅然之色。

過了一會兒,見他的祈禱還沒有結束,蘇風沂從懷藥筐裡掏出一壺酒,仰頭喝下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道:「你要喝酒麼?」

唐蘅道:「不喝,謝謝。」

他注意到她的手一直都在,喝了酒後,沒有停止,反而愈發嚴重了。

「我還需要再喝一口。」她拔開壺塞,又灌了一大口,這才將酒壺放回筐內。然後,她解開發簪,面向冷杉坐了下來。陽光透過樹縫均勻地灑下來,樹幹上有她模糊的側影。她不敢看他,卻果斷地脫起了衣裳。

很快,他看見了她光滑的脊背。她比外表看上去要消瘦,脊骨像蜥蜴一樣清晰。她雙手緊緊抱住胸口,膽怯地看了他一眼,輕聲道:「你……過來。」

他走過去,坐在她身旁,將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發抖的肩上:「你好像很緊張。」

她笑了笑,道:「我不緊張。這裡雖然沒有人,我們還是早些開始比較好。」

他淡淡地道:「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定要這樣做?」

「你為什麼要問這麼多?」

「子忻若知道了,是不會原諒我的。」

「子忻?子忻才不會在乎這些事呢,」她輕輕地道,「無論我怎樣得罪他,他都不在乎。有時我倒希望他能多在乎一些呢。」

唐蘅道:「那你也犯不著用這種法子來激怒他。」

蘇風沂道:「我沒想過要激怒他。」

唐蘅道:「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做挺黃?」

「你已經答應我了。」

「我想最後再勸你一次……」

「不必了,我心已定。」

「那我就脫衣裳了。」唐蘅道。

「脫吧。」

他脫掉上衣,露出修長的上身。尚未靠近,她已感到從他身上傳來熱騰騰的氣息。

「不要把樹幹抱得那麼緊好不好?」見她渾身發抖,唐蘅失笑。

「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我也並不想逼你,」蘇風沂小聲道,「讓你失貞我感到很過意不去。」

「別客氣。我將竭誠為你服務。下面你想怎麼開始?——一切你說了算。」

她茫然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卻又好像沒聽見他說的話,雙手抱膝,靜悄悄地坐在樹邊,心事重重地看著遠方。

他什麼還沒開始做,只是剛解開腰帶就聽見一聲尖叫。蘇風沂忽然雙手捂住臉,低聲啜泣起來。

「怎麼啦?」他問。

她沒有說話,全身不停地,然後身子緊緊貼著樹幹,像只蝸牛一樣捲了起來。

「害怕了?」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坐到她身邊,柔聲道:「你知道,為了今天這件事,我想了整整一晚。」

她仍然哭個不停。

「你不瞭解子忻,」他繼續道,「子忻的脾氣其實很好,尤其是對女孩子。他絕不會讓你難受的。」

她哭得更加厲害了。

「如果你一定要這樣做,無論子忻知不知道,你將來都會後悔。」

「我……我……」她欲言又止。

「拿著我帕子,把眼淚擦了,坐一會兒咱們就回去吧。」

她接過帕子,輕輕道:「阿蘅,緊緊地抱著我,我害怕。」

猶豫了一下,他緊緊摟住她的身軀。

他隱隱有些納悶。不知道為什麼她會怕得這樣厲害。好像她所面對的並不是這件事,而是另一種深刻而無形的恐懼。她縮在他懷裡,渾身哆嗦得像一個嚇破了膽子的小孩。眼淚不斷地湧出來,淋溼了他的胸膛。

「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他握住她的手,終於忍不住問道。

「我恨我哥哥……他……欺負過我。」

那個畫面又出現了。

——給我倒杯茶。

她戰戰兢兢地提起茶壺。

那是隻蒼白無力的手,文人的手。上面的血管是淺藍色的。那手一直慵懶地撫著碧青的茶盞,忽然間卻一把抓住了她,將她扯到他的懷裡。

她只是個女孩子,不到十三歲,無力掙脫。她從此便害怕看到任何一個□的男人,一旦看見,就會產生無法克服的恐懼。

他渾身一震,手指忽然收緊,恨恨地道:「這個畜生!我替你殺了他!」

沉吟半晌,他又輕聲安慰:「你放心,誰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愛你的人就算知道,也不會介意。」

「可是我介意!嗚……嗚……如果我連你也不能面對,」她抬起臉,滿臉淚痕,「我只怕不能面對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包括子忻。」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她在新婚之前要逃走。為什麼每當快要接近子忻時,會突然變得很粗暴,會違背初衷,將好事弄砸。

她愛一個人,卻害怕真正和他在一起。在愛的背後,恐懼如潮汐般湧動。

「也許我能將你治好,」唐蘅淡笑,「現在我覺得你的主意不壞。」

「不,我也不敢看你。原先我以為我敢,可是我還是不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不要把我當作男人。」

「那你是什麼人?」

「我什麼都不是,」這回輪到唐蘅沮喪,「總行了吧!」

「我並非故意為難你,」蘇風沂嘆道,「只是想說,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有些東西無法改變。它們就像腳下的石頭那樣真實、堅硬。這世上只有一樣東西最容易改變,也最好改變——」

她盯著他的眼睛,輕輕地道:「那就是你我的想法。可是,想法改變了,石頭還是石頭。」

「你是說,」唐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一直都在自已騙自己?」

「不是。」

「那是什麼?」

「你自然不可以違背自己的感覺,可人心是變幻莫測的。你很難等到大家都能接受你的那一天。」

他臉上痛苦之色忽濃,怔了半晌,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一點麼?」

她看著他,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臉,道:「我只想告訴你,我能理解你,你可以自由地生活在我的世界裡。」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顫聲道。

然後,他們像朋友那樣緊緊地擁抱起來。她感到他用力地摟著她,好像要把她塞進自己的胸膛。她聽得見他心酸的夢和血液的滾動。

正在此時,一聲嘆息忽從身後傳來。

兩人同時抬起頭,轉過身去。

不遠處的山牆外,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一位身形修長的男人。

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卻有一個與唐蘅一樣飽滿高昂的額頭。他筆直地站著,目色深邃、神態平靜,如同一尊石像。蘇風沂飛速地抬起地上的衣裳,將身子緊緊裹住。

與此同時,唐蘅捏了捏她的手,低聲道:「不要緊,他看不見你。」

「他明明盯著我們。」

「他是我父親。」

唐潛!

蘇風沂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匆忙穿好衣裳,唐蘅拉著蘇風沂快步走到父親面前,故作輕鬆地叫了一聲:「爹爹!」

唐潛沒有理睬他,轉過頭,對蘇風沂道:「姑娘,你認識你身邊的這個人麼?」

「認識,叔叔。」

他的臉微微一沉,道:「告訴我,他剛才可曾有何非禮之處?」

「沒有,叔叔。」蘇風沂勉強控制著自己的舌頭,「我們一直在領。」

唐潛淡淡一笑,沒有接著往下問。

唐蘅掃了一眼父親的身後,問道:「爹爹,您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大哥沒陪您一起來?」

唐門的人都知道唐芾是唐潛的影子,任何時候都跟隨在他身後。

「我要他去辦一件事,是子忻陪我來的。」

兩人慌張地對視了一下,蘇風沂的臉已急得發青了。

「子忻?他一早就出診去了,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唐蘅的臉也白了。

「是這樣,我找到子忻,讓子忻打聽你的下落。有位朋友說看見你和一位蘇姑娘揹著藥筐一起出了門。子忻便說你可能陪著蘇姑娘採藥去了。」唐潛緩緩地道。

「那子忻呢?」東張西望也沒發現子忻的人影,蘇風沂還心存僥倖。

「他把我送到這裡,突然說還有個病人等著他,匆匆地走了。」唐潛答道。他頓了頓,正想說話,忽聽見有人絕望地哼了一聲,忙問,「蘇姑娘怎麼了?」

「她不大舒服,有些頭昏。」唐蘅扶著渾身發軟的蘇風沂,強自鎮定地答道。

回客棧的路上,蘇風沂一言不發。

她一直在想回到客棧之後,該如何面對子忻,如何向他解釋這一切。

等到了客棧她才發現一切已不用解釋。

她在門口遇到了郭傾葵,郭傾葵告訴她子忻走了。

「走到哪裡去了?」她緊握雙拳,儘量不讓嗓音顯得太過絕望。

「不知道。」

「連你也不知道?」

「你忘了他本是個江湖郎中,一向行蹤不定,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郭傾葵疑惑地看著她,想從她的表情猜測出子忻出走的原因。

她衝到樓上拼命地敲子忻的門,開門的卻是一個長臉老頭子。

「姑娘找哪一位?」

「原先……原先住在這裡的人呢?」她大驚失色。

「俺乍知道?俺剛搬進來。」老頭子操著一口鄉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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