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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嶺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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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是被逼無奈。」沈泰道,「原本和衛大人談好了就近互兌,不料就在互兌的前一天晚上,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劫了我們的鏢銀。那麼大一筆銀子,我們實在賠不起,且鏢局的面子也沒法擱。」

沈輕禪道:「是誰劫了我們的鏢銀?」

沈泰道:「唐門。不然我們豈能輕易中了迷藥。整隊人馬都昏睡了過去,醒來之時,鏢銀已不翼而飛?」

沈輕禪飛身入內,拉著唐蘅小聲問道:「傾葵呢?為什麼我一回來就沒看見他?」

唐蘅道:「不是你差了個人叫他出去有事相商麼?駿哥還說會不會是有關於你家鏢銀的事,說你可能想避開我們,單獨和他想對策。」

沈輕禪臉色忽然慘白,嗄聲道:「什麼?我只是出去吃了點東西,並沒有差人叫過他!」

唐蘅道:「可是,那人的手裡拿著你的這隻戒指。」

沈輕禪咬了咬牙,道:「這戒指是我母親給我的,一共有一對。另一隻在她的手上。」

後門的泥地上忽然「砰」地一響,沈空禪將一個長長的麻袋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他將麻袋用力一提,從裡面軟綿綿地滾出一個人來!

唐蘅往那人身上一看,不覺怒氣沖天,將拳頭捏得咯咯直響!

那人的身材原本高大,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被折斷、捏碎。他的臉上、胸口、腿全是血汙。眾人只能從他臉上鬍鬚的形狀上勉強判斷這個人就是郭傾葵!

沈空禪用腳將地上人猛地一踢,衝著空中叫道:「郭傾竹!你出來!你出來呀!郭傾葵在這裡!你還不過來替你弟弟收屍?」

他發狂般地連叫了好幾聲,低下頭來,看見沈輕禪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神色十分可怕。

那一腳好像踢在了她的心上。

她看見郭傾葵已完全失去了知覺。被人沉重地一踢,整個身子竟毫無反應。

「七妹,你是不是想聽見他骨頭碎裂的聲音?」沈空禪冷笑,「你聽不到,因為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已經碎了。」

她沒有理睬他,繼續向前走。

走到郭傾葵的面前,她輕輕地蹲下身去,撫摸了一下他的鼻尖。

他的呼吸已經停頓。

她跪了下來,將他的身子挪動了一下,彷彿是妻子看見丈夫的睡姿不穩,輕輕地幫他翻了個身子。然後,吻了吻他的額頭。

「他已經死了,對他好點。」她很鎮定,扭過頭去,冷冷地看著沈空禪。

「你想幹什麼?」

他看見她的食指動了動,「嗆」地一聲,紫光一閃,她整個人都飛舞了起來。

她曾經嘲笑過郭傾竹,覺得這個人為仇恨瘋狂,十分不值。人生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

如今,她忽然明白了郭傾竹的感受,那種親眼看見自己的親人被折磨至死的痛,是不可忘卻的。

「住手!胡鬧!」沈泰大吼一聲,「輕禪,這是親哥,自家人,你連他也要殺麼?」

她沒有住手,象正在比劍的武林高手那樣沉著冷靜地出招。

「實話告訴你,動手踩斷他骨頭的那個人是我。」沈泰沉聲道,「郭傾竹殺了我兩個兒子,你說說看,我有沒有資格這麼做?」

她忽然收回劍,道:「爹爹,是你?原來是你!」

「還是你媽媽出的主意好,這世上只有母親最懂得女兒的心思。」他的笑容又恢復了往日的慈愛,「輕兒,等我們殺光了這些人,三和鏢局就沒事了。你進去替爹爹將那個銀錠拿過來。唉,你們這些年輕人真聰明。互兌的事情都能被你們想明白。與官銀互兌,我們倒沒什麼,衛大夫可是擔了不少責任,這在朝中是非法的。事情若捅了出去,大家都脫不了干係。三和鏢局也會跟著完蛋。爹爹知道你喜歡他,可是天下的好男人多得是,放心吧,爹爹將來一定給你找個好夫婿!」

她顫聲道:「爹爹,傾葵他沒殺過我哥哥。您……您放過他吧!他快要死了啊!」

唐蘅聽了這話,只覺心酸。郭傾葵看上去已死去多時,沈輕禪方才還明白,現在卻已神思混亂了。

「他已經死了!」沈泰的口氣已有些不耐煩,「郭傾竹就在附近,你知道麼?剛才我們在半路上還交過手。你看你爹爹的臉,還給他劃了一道!也許他就在某棵樹上看著我們。老二,拿刀來,將郭傾葵大卸八塊,我看看郭傾竹他來不來!」他撫著臉上的一道劍傷,接過老二遞過來的刀,習慣性地用腳踢了踢地上的人。

沈輕禪的心狠狠地一痛,將父親猛地一推,尖呼道:「別碰他!」

「輕兒,你連爹爹也敢推了?」沈泰終於怒了,喝道,「放肆!」

他舉起刀正要往下砍,身子忽然一軟,一張臉扭曲了,吃驚地看著女兒。

他看見自己胸口迸出了紅色的血,一隻匕首直插心臟。

「你……你……」他憤怒得說不出話來,忽覺得胸口彷彿被卡住一般,他卻掙扎著站在院中。沈空禪搶過去,緊緊地扶住他。

她的臉色慘白,俯下身去,抱起了郭傾葵的屍首,茫然地向前走去。

……

院子裡除了沈家兄弟之外,還有他們請來的五位幫手。那五人面相陌生、兵器各異,卻全都身法輕靈,動作敏捷,一看就是外門兵器的佼佼者。其中使流星錘的瘦高個子力大無窮,眾人操起傢伙,全都迎了上去,還沒擺開架式,便聽得「當」的地一響,小蔡的腦瓜被流星錘擊了個正著!頓時腦漿流溢,倒地而亡。倒是跟隨他的山人小金格外勇猛,眼見著第二錘又到了,他眼疾手快,從地上拾起一把掃帚從中一攪,那錘快如流星,在半空中變了方向,竟向瘦高個子砸去。他手臂一揚,身子一閃,正要讓開,唐蘅的刀已趕到了。

「我不喜歡殺人!」唐蘅見刀尖上一團血汙,而瘦高個子倒了下去,不由得大聲嚷道。

「這人不是你殺的。」忽聽一個聲冷冷地道。

他回頭一看,見唐芾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正與另一個使長槍的白衣人纏鬥。那院子甚小,四個人越打越近,像一叢蘑菇似地擠在了一起,唐芾趁機一刀捅過去,替唐蘅殺了那個瘦高個子。

「我可不買這個人情!」唐蘅恨恨地道,又想起了自己的頭髮。「你賠我頭髮!」

「說過多次遍,我不知道那參湯你喝了會掉頭髮。」唐芾追著白衣人到了屋頂,一邊打一邊辯解,「我的頭髮無論喝多少參湯都不會掉!不信我喝給你看。」

「你現在長大了,當然不掉了!」唐蘅也追到屋頂,反手一刀,將白衣人砍倒,「人情我還了。」

原來唐蘅練的是當年何潛刀的刀法,而唐芾練的則是唐隱刀的刀法。兩人雙刀合璧,便能重現當年「唐氏雙刀」的威力。偏偏這對兄弟多年不睦,從沒有聯手對敵的機會。

如今終於走到了一起,雙刀合璧果然威力大增。眨眼間便把那五個人砍得死的死,傷的傷。

「爹爹呢?」打到一半,唐蘅問道。

「還在客棧裡等著我們。我要他休息,這種事,哪犯得著他出面?有我們倆就行了。」

唐芾那張百年嚴肅的臉,忽然向他笑了笑。

唐蘅故意板著臉,不理他。這還是十年來兄弟倆第一次講話。

「小時候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畢竟我們都長大了,還有比頭髮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對不對?」

兩人打得好好的,聽了這話,唐蘅忽然把刀一抽。

唐芾忙道:「我錯了!這世上沒什麼事比頭髮更重要!」

……

正當唐芾唐蘅與那五個外門兵器的人搏鬥時,沈家的老二、老三和老六正騎馬尾隨著抱著銀錠狂奔的蘇風沂。

她剛服過狸貓道,胸口直犯惡心,縱馬狂奔,向青嶺山內跑去。

山坡越來越陡,她只好將銀錠拴在腰上,棄了馬,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一個人如果抱著五十兩銀錠爬山,自然會很累。她爬到山頂,回頭一看,沈空禪和沈通禪就在離自己不遠處。心中一驚,再往四面一看,方知自己爬錯了地方。

那山頭看似不高,其實下臨絕谷,深不可測。谷中,數只的老鷹在空中悠閒地滑翔著。

等她再回頭時,一個人已抓住了她的頭髮,將她的身子向後一扯,手腳麻利地反捆住了她的雙手。

那人看上去很陌生,長相卻與沈空禪十分相似,年紀卻比他小得多。

沈通禪。沈家的老六。

蘇風沂早就聽說過這個人雖是沈家兄弟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心卻最毒,性好虐殺,走鏢時只要遇險便大開殺戒,血肉橫飛。連沈輕禪都不願意搭理他。

他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銀錠,將它扔在地上,道:「你這丫頭真會挑死的地方,我看這裡挺不錯的。你知道麼,這谷里的老鷹兇猛異常,專啄眼珠子。等會兒我將你吊下去,你只管慘叫,你下面的朋友聽見了,便會乖乖地上來,和我們決一死戰!」

原來沈家三人對唐氏兄弟和王鷺川頗為忌諱。因不識子忻,倒並不怕他。

沈通禪見沈空禪正與王鷺川苦鬥,而沈聽禪在山下亦攔住了子忻,心中略一盤算便計上心來。從包袱中拿出一根粗繩套在蘇風沂的頸子上,打算將她吊到懸崖上喂鷹。

見沈通禪不斷地將自己往懸崖上推,而山谷中的鷹聲譟動不安,蘇風沂禁不住嚇得尖叫了起來!

那一刻,她的腳尖已踢到了崖壁,幾塊石頭從崖上滾落,半晌不見落地之聲。

「救命啊!」

「阿風!」

她看見王鷺川衝了上來,他的手也被捆住了。

「替我解決了他,我下去接應二哥!」沈空禪道。

「原來是英雄想救美!」沈通禪拍了拍手,「我給兩位一個機會,由你們自行決定誰先喂老鷹,怎麼樣?」

蘇風沂馬上道:「既然繩子已在我的脖子上,你何不乾脆一把將我推下去?」

沈通禪還未答話,王鷺川突然道:「沈兄,這種事情一向是男人當先,這當英雄的機會,還請你讓給我。」

沈通禪嗯了一聲,道:「這話我愛聽。」說罷便將蘇風沂頸上的繩索一解,套在他的頸子上。

「不!鷺川!你瘋了麼?別替我死!我一點也不愛你!」蘇風沂放聲大哭,「讓我死!讓我死!」

「阿風別怕,子忻就在山下,他很快就能上來救你了。」

「不不不,我不要你當英雄,我不許你當英雄,嗚嗚嗚……你這個時候當什麼英雄啊,你真笨哪!」她泣不成聲,「我不愛你,一點也不愛你,你不要為我死!」

他已經站到了懸崖邊,向她笑笑,道:「傻孩子,我從小就喜歡你啊。你雖不愛我,至少我能愛你。我能!」

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她恐懼地看著那繩索晃動了兩下,緊接著,一片騷動的鷹聲。

她渾身發抖,不停地發抖,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忽然一隻溫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替她解開了繩索。她睜開淚眼,看見了子忻,他一身的血汙,手臂上都是傷痕,但他的臉上卻是欣喜之色。他捧著她臉,笑道:「你還活著!」

她的臉是冰涼的,她大聲罵他:「為什麼?為什麼你來得這麼晚?」

他愣了愣,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

「鷺川死了!」她指著懸崖哭道。

他驚道:「什麼?他……他……」他衝到崖邊將那晃盪的繩索拉上來,忙將自己的衣裳脫了掩在他的屍身上。

他身上體無完膚,已被老鷹幾盡分食。

「我要看他,我要看他最後一眼。」她撲過去,企圖拉開那件衣裳,子忻一把死死地按住,道:「別看。」

「為什麼我不能看?」她嗚咽,「我連看看他的膽子也沒有麼?」

她輕輕揭開衣裳,看了一眼他的臉,連忙閉上眼睛,將衣裳重新掩住。

就在這當兒,她的眼神滑落到他的手上。

那手血肉模糊,當中卻緊緊地握著一隻黃色的雛菊。

……

他們就把他葬在了那個懸崖上。

「鷺川,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來這裡看你。」蘇風沂將一把雛菊放到墓邊,輕輕地道。

唐蘅與子忻站在她的身後,默默不語。

她戴上斗笠,背上包袱,道:「我們就在這裡分手罷。」

子忻看著她,良久,問道:「風沂,跟我一起走。」

她搖搖頭,笑道:「不。」

子忻遲疑了一下,想告訴她自己要到哪裡去。但她沒有問。

她沒有問,他就沒有說。

「輕禪好些了麼?」蘇風沂扭過頭去問唐蘅。

葬了郭傾葵,沈輕禪抑鬱寡歡,一直住在唐蘅的院子裡,由唐蘅照顧著她。

「好多了。」

他們在山下分手,遠遠地看見一個人策馬孤零零地站在山道的中央。

「郭傾竹?」

子忻點點頭,道:「那天多虧他及時趕來替我擋住了沈揮禪,不然我也不會那麼快趕到山頂。」

蘇風沂拍拍他的手,笑道:「我一直忘了謝你。多謝你救了我。」

子忻靦腆地笑了笑。

唐蘅看著郭傾竹,忽然問道:「這個人的身上為什麼揹著五個小罐子?」

子忻道:「裡面裝的是祭品。他已蒐集了仇人的五臟,祭書上說,如果將它們拋到九泉,就可忘記這份仇恨了。」

「九泉在哪裡?」

「他也問過我這個問題。還說我跑的地方多,可能會知道。我告訴他,九泉在崑崙山下。」

蘇風沂瞪大眼睛問道:「真的?我怎麼沒聽說過?」

子忻道:「我隨口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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