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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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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一定知道?」

「他父親。」

她這才知道子忻的父親就是慕容無風,聞名天下的神醫。雲夢谷富可敵國,他既是神醫的衣缽傳人,也這個家族唯一的繼承人。

聽到這個訊息,她的心情由興奮轉成了沮喪。

她不願意知道他的身份,寧可相信自己愛著的那個人是個地地道道的江湖郎中。

「他是個地地道道的江湖郎中。」唐蘅道,「據我所知,除了江湖郎中,子忻沒幹過別的職業。」

「可是,我若去見他,他還會記得我麼?」蘇風沂嘆了口氣,「畢竟都過了六年了。」

「難說,」唐蘅一個勁兒地搖頭,「若是去年你去見他,只怕他還認得出來。你現在的樣子,就是我見了,也要認上半天。」

她苦笑著打量著自己。

鏡中的她胖了足足三圈,臉又大又圓,厚眼皮,雙下巴,走起路來氣喘吁吁,戴上圍裙活像一個廚房裡幹活的大嫂。

風雪中她來到神農鎮,卻怎麼也鼓不起勇氣進雲夢谷。

六年過去了,她與這個人毫無聯絡,不知生死。就算要見他,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何況,就算找到了子忻又該怎樣?嫁給他麼?逃了那麼多次婚之後,她能面對子忻麼?她能保證在嫁給他的那一天不再逃走麼?

還有,子忻還記得她麼?還會喜歡她麼?

畢竟,子忻從沒有說過自己喜歡她啊。

好吧,蘇風沂,你又自做多情了。她對自己暗笑。

所以,好不易來到雲夢谷的門口,她想了又想,對著大門長嘆一聲,吩咐車伕掉頭而去。

她在神農鎮裡隨便找了間客棧住了下來。在飯館裡吃飯時忽然想到,既然神醫慕容這麼有名,就在這鎮子裡打聽子忻的下落怕也不難。她叫住了小二,向他詢問。

「姑娘問的是慕容先生的公子啊,知道知道。以前他一直在外遊蕩,去年忽然受了傷,所以回谷住了半年。」

她這才知道這幾年子忻一直在西北丁將軍的手下做醫官。在一次戰事中左臂為流矢所傷,因軍中只有他一位大夫,醫務繁忙,無暇護理,致使創口炎症併發,延及全身。丁將軍見他病勢沉重,痊癒無望,便派一隊人馬千里迢迢將他送回了雲夢谷。雖在父親悉心的照料下漸漸康復,子忻的左臂卻因經脈受傷,治療延遲,留下遺症,至今舉動麻木,甚不靈便。據說,病前子忻一直用這隻手拿脈,受傷之後,他已無法替人手術。

「這位公子脾氣甚是古怪,自十六歲出谷做起了郎中,便從沒要過他父親一分錢,到現在也是這樣。」小二道。

「那他……還住在谷里麼?」

「身子一好就搬出來了。他住在另一個鎮子裡。你說怪不怪,他既不行醫,也不開館授徒。竟跑到寺廟裡以替人抄經為生。一千字才掙五個銅板,竟還抄得樂此不疲。那寺裡的方丈說,他寫得一手清秀的靈飛小楷,交回去的稿子從無錯字。有一回有人發現他漏抄了一個字,便跟他說算了沒關係,補一個字在旁邊就可以了。他竟不依,將稿子討回來工工整整地重抄了一遍。連方丈都說,這樣的人打著燈籠也難找,給這麼少的工錢,還幹得這麼一絲不苟。」

「可是,這麼一點錢他夠生活麼?」腦子裡一浮出子忻那張蒼白頑固的臉,蘇風沂知道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寧肯餓死也要將原則堅持到底——不禁急出一腦門的冷汗來。

「他住在一間小房子裡,只有一床一桌加一個條凳,終日都吃便宜的麵條。連他父親看了都難過。唉,也不知中了什麼邪,他家那麼有錢……他犯得著吃這份苦麼?」

她訝然。

子忻還是子忻。他什麼也沒有變,還是那麼令人費解。

「你可知道他住在哪個鎮子裡?」她終於問道。

「不知道。」小二搖了搖頭,見她大失所望,又道,「我替你打聽一下。」

他到後堂走了一圈,回來告訴她:「是東塘鎮。」

她心中猛然一震,忽然拋下杯子,跳上馬,急馳而去。

天地間飄著無邊無際的大雪。那條道路她十二年前曾經走過,如今大雪中卻變得徹底陌生。

有好幾次她懷疑自己走入岔道,正在走向某個陌生的村落。

路上行人稀少,馬蹄賓士在雪中,濺起串串雪花。黃昏時分,風雪中的小鎮如此安謐。澄黃的燈火夢寐般閃爍著,炊煙瀰漫,攪亂了漫天的雪氣。

北風捲地,嚴寒刺骨,青石小道已被積雪埋沒。勤快的小販仍在道旁兜售擔子裡的最後一把青菜,米袋裡的最後一斗米。他用的嗓音吆喝著。不時地將紅腫的雙手放到口邊,用自己的呼吸取暖。

她沿著街邊的招牌一路看過去,它們大小一致、毫無特點,她無法確信哪一間鋪子是十二年前她們相遇的地方。

最後她只好隨便敲了一間鋪子的門,打算向主人詢問子忻的住處。

開門的那一剎那,她忽然怔住!

她看見了子忻!

子忻也愣了愣,既而向她微微一笑。

她頓時滿臉通紅,支支吾吾地看著他。她知道自己變了很多,子忻只怕已不認得門前的這個大胖子女人了。剛要張口,子忻卻搶先打了個招呼:

「你好,風沂。」

「我……我……你好。」

「外面很冷,進來坐。」他將門拉開一角,等她走進屋內,便將門輕輕合上。

那果然是間很小的屋子,除了最簡單必用的幾件傢俱之外,一無所有。可是房子卻收拾得很乾淨,當中一個取暖的火盆,炭火微溫,薄薄的窗紙擋不住室外的寒氣,他披著一件陳舊的皮袍,手指凍得發青。

他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卻無法遞給她。因為他一隻手受了傷,另一隻手必須扶著手杖。

看得出他很尷尬,她淡淡一笑,從桌上端起茶杯,輕輕地呡了一口。

「我擔心你已經不認得我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樣容易被他的臉,被臉上那雙遙遠而深摯的目光打動。

「怎麼會呢?」他凝視著她道,「我永遠認得你。」

臉無端地又紅了,她握著茶杯,低頭不語。

他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地上拾起一個竹筐,道:「你先坐著,我出去買些炭回來。——屋裡太冷。」

她連忙站起來,搶過竹筐,道:「我陪你去。」

「不必了,外面下著大雪……」

「我剛從外面進來。」

「好吧。」

他走到門邊坐下來,拿出一雙靴子正打算換上。他的左手很不靈便,穿了半天才穿上一隻,她跪下身來,推開他的手,道:「我來吧。」

說罷,不由分說地替他穿上了另一隻靴子。

他想說「多謝」,又覺得生分,話到了嘴邊,沒說出口。

出門走在雪地裡,他忽然挽住她冰冷的手,問道:「風沂,這些年你過得好麼?」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

「上馬吧,地上很滑。」她牽著馬對他道。

「不不不,」他立即想起了小湄,此生此世,他絕不再讓女人替他牽馬了,「集市離這裡不遠,走著去就可以了。」

她只好陪著他一起走到集市。

在路上他一直默默地牽著她的手。她感到他受了傷的左手沒有以往那樣有力,卻仍然溫暖,她甚至感到他牽手的樣子很無辜,很依賴,像個小孩。子忻還是那樣消瘦,卻固執地走在前面,替她擋住迎面而來的風雪。

找到一家炭鋪,他忽然問:「你打算在這裡住幾天?」

她生氣地停住腳,惡狠狠地盯著他。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連忙解釋,「如果你住得短,我就買好一些悼,少些煙氣。如果你住得長,我只好買一般的了。——我的銀子不多。」

他有些緊張,又有些懊惱,怎麼一張口就又把她得罪了呢。

蘇風沂道:「我住得長,但我也不要煙氣。」

子忻看著她,嘆氣:「風沂,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麼難伺候。」

她一下子又跳了起來:「我一點也不難伺候,你才難伺候,你最難伺候了!這些年你到哪兒去了?為什麼不小心,又受了這麼重的傷?幸虧還留下一條命,不然……不然……我豈不是要到陰曹地府才能找到你?」

他趕緊閉嘴,用手中的銀子買了最好悼。由著蘇風沂抱著沉澱澱悼簍子跟著他往回走。

添了炭,火盆的火旺起來,屋子也跟著暖和過來。

環堵蕭然,想他生活如此清苦,她不禁有些傷感。

兩人默然無言,對視良久。

憧憧的燭影中,她忽然壓低嗓門,悄悄地問道:「子忻,你還見過竹殷麼?」

他搖搖頭:「沒有。」

的確沒有。自他與蘇風沂分手的那一天起,竹殷再也沒有出現過。

「你不必這麼懲罰自己,」她握著他的手,輕輕地道,「這不是你的錯。」

他的手猛地一抖,道:「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唐蘅告訴過我小湄的事。」

他不安地看著她,眼中忽現痛苦之色:「不,是我殺了她!……我不該約她出來,我不該學騎馬,我不該粗心大意丟失了手杖,——是我害了她,是我殺了她!她還那麼小,才十一歲……」

閉上雙眼他又看見了小湄,聽見了那天的雷聲。她倒在地上,黑色的血從腦後蔓延開來……她瞪著大眼看著他,好像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是啊,直到死她都不明白生命原可以這樣輕易而偶爾地消失。

——我想睡了,明天再教你……

她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你選擇了放逐,選擇了流浪,認為自己不配過好日子,是麼?」

是麼?

他問自己,是這樣麼?

每當打定主意去看風沂時,到了最後一刻他都放棄了。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避她。

就像鷺川跟他發過的牢騷,蘇風沂這個人,真實得令人倒胃,尖銳得讓人難受。而她偏偏目光如電,絲毫不肯放過別人。

他不肯面對自己的內心,因此也不肯面對她。

「這不是你的錯!」她大聲地又說了一遍,「請不要讓愛你的人也跟著一起受懲罰吧!」

是啊,他有多少年沒去看望父親了?子悅出事時若有他在身旁,也許不會輕了此生罷?

他臉色蒼白地笑了笑,道:「好罷,這不是我的錯。」

「那你就原諒了自己吧,」她坐到他身邊,將頭歪過來,甜甜蜜蜜地靠著他:「也順便原諒我。」

他有些聽不明白:「原諒你什麼?」

「凡是你不喜歡我的地方,都得原諒。」

「只要你是你自己,我都喜歡。」

他摸了摸著她頭頂上的長髮,然後用竹棒撥了撥盆中的紅炭,道:「晚飯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夫妻肺片、四喜丸子、清炒蘿蔔。」她毫不客氣地開出了選單。

他站起來,悶頭悶腦地走向廚房,走到一半,忽又折回來,在她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眼看著她道:「風沂,嫁給我吧。」

驀地,她的眼紅了:「為什麼你現在才說啊!」

他頓時很緊張:「現在說晚了麼?」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半晌,粲然一笑:「不晚,一點也不晚。」

那天夜裡,他們終於住在了一起。

沒有紅燭,沒有嫁衣。

她以為自己會害怕,而一切卻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她這才明白,在子忻面前,那些潛藏多年的恐懼並不存在。

如果深愛著一個人,什麼恐懼都可以克服。

第三日子忻到寺廟辭去了抄經的差事。

「哦,」方丈有些惋惜,「是太累了吧?以後你還常來抄,少抄一些就可以了。——工錢不變。」

「不不不,」他說,「我成親了。」

「恭喜啊恭喜!」方丈替他高興。

「我妻子掙的錢比我多,」子忻笑道,「她說,我可以在家裡靜心寫書,不必抄經了。」

(完)——

謝謝大家一直看這個故事,關於慕容家的後事,請看定柔的新作:《江湖庸人傳》,已開始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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