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昨晚我帶來的客人如何?」一大早荷衣就敲開了微雪閣的斑竹小門。
「他受了一點傷,今天想必還能去飛鳶谷。我們昨晚已將他送出了谷外。」吳悠很客氣地將她讓進客廳,一邊走一邊緩緩地道。
她注意到荷衣今天穿了一件月白散花的細羅長裙,上面罩著淡紫色的密紗衫。配著脖子上一串紫晶珠璉。看起來很舒服。她幾時有這種品味?
不過,這女人身上確有一種變幻莫測的氣質。她有時顯得很懶散,沒精打彩。有時眼睛會突然刀鋒般地亮了起來,豹子一般地盯著你。讓你覺得她完全惹不得。
「怎麼?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穿得不對?」察覺到吳悠的目光,荷衣嫣然地問了一句。
「沒有。這一套很合身。」吳悠淡淡地,衿持地回了她一笑。
荷衣穿衣裳一點也不講究,有時會穿出令人好笑的搭配來。她好象特別憎恨繡花鞋,常常在長裙子裡面穿靴子。
唉,江湖的女人,成天騎著馬在大街上亂跑。要她住進這讀書人成堆的窩子裡來,真是難熬她了……她不由得繼續想到。
「那就好。」荷衣不溫不火地道。
衣裳是方才慕容無風躺在床上幫她挑的。
「這上衣是在哪裡買的?」他問。
「和雨梅在一起的時候。有什麼不對勁麼?」
「釦子太多。」他說。
說罷,找出剪刀,「喀嚓」兩下,剪掉了其中的兩顆。
「現在好了。」他道。
幸福中的女人,什麼也不說。
「夫人今晚會去飛鳶谷麼?」吳悠遞給她一小碗小月泡的桂花茶。
「當然會去!今晚一戰非同尋常。那小傅是昔年天下第一刀傅紅雪的傳人,而唐潛又是隱刀和潛刀兩位大師唯一的兒子。凡是練武的人是不會錯過的。」荷衣有些興奮地道。
難得吳悠感興趣,荷衣便把昔年傅紅雪和唐家雙刀在江湖上的事蹟繪聲繪色地講了一番。
而這些名字對吳悠而言,完全陌生。她只好聽著,故意不時地點一點頭,卻不置一辭。
好不易等荷衣講完,她款款地道:「我對江湖上的事情,知道得不多。讓夫人見笑了。」
臉上卻擺出一幅不屑於知道的樣子。
谷里的人都知道吳悠一慣清高,便是面前站著的人是蔡宣、陳策,她也敢照樣挖苦。何況,她對荷衣墜胎一事,早有所聞。愈發覺得她是趁虛而入,先斬後奏。總之,大失體統。
「這桂花茶味道很好。」荷衣道。
慕容無風告訴她,若遇到大夫們無話可說,就談茶、談花、談天氣。
「對了,今晚的比武,夫人能不能帶我去看一看?」吳悠好象想起了什麼,突然道。
「好啊。那裡正好有一片沼澤,沒我帶著你,只怕你還去不了。」荷衣欣然道。
「我只是想親眼瞧一瞧唐家那個人的下場而已。」吳悠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午時正開始,咱們巳時二刻走,好不好?」
「到時我在谷門口等著夫人。」
「行。」荷衣趕緊結束這段令她不自在的談話,道:「我先走了。」
(2)
臥室內垂著的厚簾,漆黑一片。
他仍在半夢半醒之間。
模模糊糊之中,他在想,會不會有一天早上,他沒有醒來,而是永遠地睡了過去?
或許,他醒來時的一切,只是他在另一個世界中的一個夢?
他在兩個世界之間疲倦地遊蕩著……
「怎麼啦?」一隻冰涼的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額頭:「睡得不好?」
她回到臥室,靜靜地坐在黑暗之中,等他醒過來。
昨天夜裡,他睡得很晚。早上荷衣起床時一陣折騰,又將他弄醒了。
她離開的時候將他按回床上,逼著他多睡一會兒。
他因此睡得並不穩,彷彿讀了《山海經》一般,一個連著一個地做夢,頭在枕頭上翻來翻去。
「現在是什麼時候?」他喃喃地道。
「還早。」她替他拭了拭額上的汗。
「荷衣……開啟窗簾。」
窗簾開啟,早晨刺眼的陽光射了進來。
她將他的手臂從被子掏出來,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所幸,左腕上的腫脹已然消失。右肘上的骨節仍然腫得很大,但……近來一向都是如此,唯持原狀已然不易,未有惡化已屬大吉。
她拿出藥膏輕輕地給他塗上。藥膏裡的一股薄荷香味彷彿已浸入他的骨中。以至於她整夜整夜的在夢中聞到這縷淡淡的薄荷氣息。
她突然想,把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變成自己的愛人是一件多麼奇妙的事。而最奇妙的事情莫過於,在這個過程中,自己忽然變成了個陌生人。
「咯咯咯……呀呀呀……」他忽然聽到嬰兒奶聲奶氣的聲音,接著,一隻小手在他的臉上亂摸亂抓。他的胸口也給她的腿蹬了兩下。
「子悅……」他睜開眼。
「鳳嫂說她有點兒發燒。」她笑了笑,道:「我不放心,抱了她過來讓你瞧一瞧。」
他抓住女兒的手,摸了摸,道:「不要緊。」
「要不要吃藥?」
「不要。別給她亂吃東西就好。」
「我看她也不象是生了病的樣子。」
那嬰兒一上了床,馬上在床上爬來爬去。獨自一人樂得咯咯亂笑。她見慕容無風身邊有一個床柱,抓著床沿就往上爬,要去夠床頂上吊著的那隻木環。
荷衣一把將她抱下來,道:「子悅乖寶寶,不要亂爬。」
他慢慢地坐起身來,摸了摸女兒的大腦袋,默然地看著她。良久,道:「她現在該有一歲多了罷。」
不知為什麼,他一直有些迴避這個孩子。一向只肯在她睡熟了之後見她。
「啟稟相公,您的女兒已經一歲半了。」
「還不會走路?」他盯著她的腿。
「學走路?還早。」荷衣道。
「還早?」他愕然地看著她。
「我要鳳嫂整天抱著她,不要放她下來走路。」荷衣道:「你曉得,小孩子走得太早,會變成羅圈腿……」
「什麼?」他皺起了眉頭:「子悅這麼大了還沒有下過地?」
「沒有。」她瞪著他道。
「羅圈腿這種問題,你為什麼不來問我?」他急了起來:「難怪她到現在還只會亂爬,你……早該教她走路了。」他一把抓住嬰兒,將她放到床下的地毯上。道:「子悅,乖,走兩步給爹瞧瞧。」
怕她跌倒,他緊緊抓著她的衣裳。
「不要試了,她還不會走。大不了過幾天我教她好了。」看著他按著床沿,自己尚不能動彈半分,卻吃力地扶著女兒,她不禁有些心痛。
「不,現在就教。」他道:「子悅,抬腿……對,就是這一條腿。」
嬰兒抓住慕容無風的手,死死地站定在那裡。一屁股就想坐下來。
「不許坐……走路。」他一把將她拉起來。
「你把她抓得那麼緊,人家怎麼走嘛。」荷衣在一旁道。
他愣了愣,放開手。
子悅一溜煙地跑到門外去了。
兩個人怔住,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方回來神來,不由得一齊叫道:「她跑了!」
荷衣衝了出去,將咯咯亂笑的女兒抱了回來。
他鬆了一口氣,道:「她幾時已學會了跑?」
荷衣吐吐舌頭,道:「不知道。我一直以為她還不會走。」
他嘆了一聲:「咱們的孩子真夠省事兒的。不會走,已會跑了。」
「也算是無師自通罷。誰叫她爹那麼聰明……」
他笑,看著她一把抓住桌邊的一隻毛筆:「不知道她還會什麼別的……」
話音剛落,毛筆的毛已經紛紛而落。
「她還會拆東西。」荷衣忙不迭地拾起光禿禿的筆管。
「她的手髒了。」慕容無風道。
「我去拿水來給她洗手。」她剛要轉身。
「不必了。」
嬰兒早已將一手的墨毫擦在慕容無風的袖子上。
一陣忙亂的更衣,洗漱,慕容無風起了身,坐在輪椅上。
女孩子張開手,啊啊地叫起來,毫不猶豫地要從床上跳到輪椅上來。
「好罷,你這調皮的傢伙。」他俯身已很困難,一隻手扶著輪椅,一隻手伸過去,一把抓她過來,抱在懷裡。
所幸嬰兒還不算太重,對他而言,卻已有些沉。
子悅緊緊的抱住他的脖子。然後他的胸口一熱,身上一溼,小傢伙已然尿了他一身。
「荷衣,」他道:「尿布!」
「尿布?這裡哪有?你等等,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