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一閃,消失了。又一閃,回來了。手上已多了一疊軟布,幾件小衣服。
「這麼快?」他詫異地看著她,將醫案往旁邊一推,把子悅放到書桌上。開始有條不紊地替她換衣服,換尿布。那嬰兒一點兒也不老實,在他面前不停地扭動著身子要從他的手上掙脫下來。
「這個……說出去不大好。楚大俠施展輕功,飛牆越壁,只為拿一疊尿布……」她笑著道。一把按住子悅的身子,不讓她亂動。
他不禁莞爾。
為此,他不得不洗了一個澡,換了全身的衣裳。
來到書房吃早餐的時候,謝停雲已然在門外等著他了。
「有什麼事?」他一邊吃一邊問。
「江南龍雨閣的老爺子龍澍帶著他的六個兒子求見。同來的還有快劍堂藏劍閣的蕭沐風蕭老爺子和他的孫子蕭純甲。」謝停雲垂首道。
「我不大認得他們。」慕容無風皺了皺眉,道:「龍澍好象幾年前來這裡治過一回病……」他想了想,只記得他是一個嗓門很粗,滿臉通紅,神情嚴肅的老頭子。陪著他來治病的還有他的夫人和七八個小妾。
「龍家和蕭家都在蘇州,都是有名的武林世家,既是世交又是世姻。我想他們來是為了唐門的事。」
「唐門?唐門什麼事?」他淡淡地道,慢慢以喝了一口茶。
「龍家老三去年死在唐門的水牢裡。聽說他是老頭子最喜歡的兒子,當時聽了這訊息龍澍氣得差一點死過去。」
「所以他們想來聯合我們?」
「這一次唐潛與小傅一戰,武林震動,唐家的重要角色來了一大半,自然,他們的仇人也都趕了過來。」
「這麼說來,現在外面豈非一片熱鬧?」他冷笑。
「昨天唐家連失二將。訊息一傳出來,龍家與蕭家喜出望外。今天準備在聽風樓大宴賓客,還起了個名字,叫‘掃唐宴’。說是非旦請了‘水仙館’的全套戲班子和雜耍,還買了一大堆禮花爆竹,要好好地熱鬧一番。」
「他們是想請我去?」
「十之八九。人已全候在淨峰堂,趙郭兩位總管正和他們周旋。我想,谷主是不是要見一見?」
淨峰堂在竹梧院外,是慕容無風會見外客的地方。
他遲疑了一下,道:「既然一大群人全等在那裡,我還是去一下為妥。稍等片刻。」
他回到內室,淨了淨手,換了一套見客的衣裳。
「蓋著毯子,外面冷。」荷衣將一條純白柔軟的波毯毛毯掖在他的腰下。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你不跟著我去?」他問。
「不去。」荷衣一翻白眼。
「還恨著你的師兄哪?」
「恨倒沒有,只是喜歡不起來。」她抱著子悅道。
「我見完了客會在蔡大夫那裡,有兩個手術。可能會一直幹到下午。」
「別累壞了……早點回來。」
「好。」
他跟著謝停雲出去了。
(3)
「抱歉,谷主身子不好,會略微來得遲一些。」趙謙和一路打著哈哈,引著一群人看牆上的字畫與彝器。
結果大家在花梨木的太師椅上坐了很久,才聽見輪椅軋地之聲從抄手遊廊外緩緩傳來。隨即,眼睛一亮,一個穿著白袍的年輕人筆直地坐在輪椅上被推了進來。
年輕人身形消瘦,卻是少見的清俊。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有一雙鎮定自若的眸子。他好象很怕冷。在這樣一個陽光普照的溫暖秋日,半個身子仍然裹在一張純白的毛毯之中。
早已聽說慕容無風被唐門斬掉一條腿,還受了不少其它的折磨。龍澍卻覺得他沒什麼很大的變化。從他見慕容無風的第一面始,他就是一幅蒼白消瘦,神情冷漠的樣子。而且他的腿上始終蓋著一條毯子。
「對不起,我來遲了。」慕容無風淡淡地道,隨即,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郭漆園立即將一旁取暖的火盆挪到他的身邊。
「龍老爺子,久違了。這幾位是……」慕容無風看了看他身邊坐著的一排威風凜凜的年輕人。
龍澍果然有他自豪的地方。這六個兒子個個虎背熊腰。看上去一個比一個長得高,一個比一個長得壯。到哪兒一坐,都會給人一種無形的震懾。他哈哈一笑,聲如宏鍾,道:「這是我那幾個不成氣的兒子,這個是老大龍煦之,老二龍補之,老五龍衍之,老七龍輔之,老九龍省之……最小一個,老十二,龍熙之。」
慕容無風將六個青年一眼掃過,目光停留在龍熙之的身上,不緊不慢地道:「龍十二公子在下曾有幸一見,聽說,是內子的師兄?」
龍熙之被他看得如芒刺在背,想說什麼,又住了嘴。
「哈哈哈,不錯。當年犬子有幸,曾與尊夫人同時受教於陳蜻蜓陳大俠門下。這一位是江南快劍堂藏劍閣的蕭沐風蕭老爺子,人稱‘鐵掌無敵’,他的孫子蕭純甲,當年亦與尊夫人有同門之誼。」
他指著自己身邊一個矮個子的長髯老人道。
「幸會。」慕容無風很客氣地朝蕭沐風拱了拱手。卻看也沒看蕭純甲一眼。
蕭沐風回了一揖,道:「老夫的四子一年前曾受重傷,當時幸得神醫妙手施治,方撿回了一條性命。老夫此來,是專程道謝……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他遞給郭漆園一份長長的禮單。
「不敢當。」慕容無風道:「治病救人乃醫家本份,無需言謝。諸位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他接過趙謙和給他斟的一杯的乳茶,淺淺地嚐了一口,進入正題。
早就聽說神醫性情孤僻,脾氣古怪。龍澍與蕭沐風見他態度冷淡,還道是他重病纏身,心情陰鬱,亦不以為怪。
「老夫聞說谷主夫人剛剛解決了唐門的兩個敗類,聞此訊息不禁大快人心。龍家與唐門不共戴天,唐門與雲夢谷結怨亦久。老夫不揣冒昧,略備薄饌,想請先生移駕聽風樓一聚,共商對策。唐門此戰一共來了至少三十名弟子,都是精銳。如若龍家與慕容家聯合起來,有所行動,定能將他們殺得有去無回!」龍澍慷慨地道。
慕容無風淡淡道:「龍老爺子的盛情在下心領了。雲夢谷只是一個普通的醫館而已,裡面住的全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自保尚且困難,豈有餘力參與江湖恩怨?何況在下醫務纏身,行動不便,對江湖之事亦所知甚少。此事請恕不能奉陪。」
龍澍愣了愣,道:「慕容先生說哪裡話。此事不勞先生親自動手,只需借幾個人給我們即可。解決了唐家,大家都少了後顧之憂,豈非一件好事?」
龍蕭兩人心中大為納罕,慕容無風受了唐門一刀,豈有不報之理?原以為一聽此事他一定踴躍相助,想不到他竟毫不熱心。不免大為失望。再見他一張臉蒼白如紙,說話低聲細氣,一幅有氣無力的樣子,不禁同時想到,此君畢竟是個讀書人,一定是被唐門折磨得太狠,嚇破了膽子。
慕容無風淡淡一笑,道:「唐門雖與我有仇,內子已然解決了好幾個唐門的人。我想,這件事情對雲夢谷而言,已經結束了。」
龍澍笑道:「先生果然是讀書人,心腸仁慈。唐門連逝兩名高手,其中唐大還是掌門。老夫以為,他們絕不會善罷干休。唐門畢竟是三百年來的武林第一世家,家族中無名高手甚多。比如那個唐潛,三個月前大家連他的名字還不大聽說,突然冒出來,就是個第一。其它的人可想而知了。如若我們不主動出擊,只怕後患無窮。老謝,你說對麼?」龍澍眼珠一轉,立即想到謝停雲亦與唐門糾葛日久,頓時將他也拉入戰營。
謝停雲笑了笑,道:「老先生熱心快腸,謝某感佩。只可惜不參與江湖恩怨是敝谷的一向原則。谷主是個講原則的人。唐門一行,他深受其苦,尚且無怨,龍老先生想必能諒解他的苦衷。」
龍澍只好道:「這個……當然。」
趙謙和亦道:「谷主從唐門歸來,臥病良久,至今身體虛弱,無法久坐。谷內的醫務尚且難以維持,若再加上唐門的事,他心一煩,只怕會病勢加劇。這個險我們雲夢谷可萬萬冒不得。」
慕容無風脾氣執拗,說出來的話有時會把人活活氣死,謝趙兩位趕緊過來和稀泥。他見兩個總管又開始一唱一和,知道自己又把這一群人得罪光了,便默然不語。
「至於幫忙,我們雖不出人手,到時若有人受了傷,只管送過來……」郭漆園也添了一句:「谷主,坐了這麼久,頭昏麼?我送你去歇息……」
見慕容無風已露出不耐煩的神態來了,郭漆園二話不說,找了個理由,便將他送了出去。
(4)
門外的陽光懶懶地照了進來。荷衣陪著子悅玩了兩個時辰,便將她送回了倚碧軒。
她回到書房,開始一筆一劃地練起字來。
每次慕容無風出門之後,她都要坐在窗下練一個時辰的工筆小楷。剛開始的時候,字無論如何也寫不小,如今,這本《靈飛經》也被她模得八九成象了。慕容無風故意還要她認真地寫一幅,找人裱起來,一本正經地掛在自己的書桌旁。
「別掛了,小心人家笑話。」她當時紅著臉道。
「為什麼要笑話你?這字已有九分象了。」他道:「練過劍的人,筆力果然與常人大不相同。」他居然坐在桌旁搖頭晃腦地「欣賞」了半天。
「得了罷。」她笑了起來。
因為他的鼓勵,她越練越起勁,原本是個最坐不住的人,如今也能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了。
她抬起眼,將自己寫的字放在亮光下仔細看了半晌,忽聽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迎出門去,有些詫異地看見了蔡宣。
「蔡大夫?先生不是在你的診室裡麼?」彷彿已感到了什麼不對,她問道。
蔡宣看著她,遲疑了一下,道:「先生……先生大約不大好。」
「什麼?」她的心跳了起來。
「他一早就過來了,做了近兩個時辰的手術,頭一個時辰他看上去精神充沛,動作好象貓一樣敏捷,還和我們聊了一會兒天。後一個時辰他的臉色不大好。做到一半便說他有些不大舒服,停下手來,一個人坐在旁邊看著我們幾個學生做。我想他大約是風痛發作,便勸他回來休息,他說他沒事,根本不理睬。陳大夫多勸了一句,他就生氣了。一幅要發火的樣子。嚇得我們不敢再說什麼了。但他看上去……看上去……實在是很不好。我怕……他支援不了多久。所以悄悄趕過來請夫人想法子。」
「我去接他回來。」荷衣嘆了一口氣。
兩個人走到澄明館蔡宣診室的門口,荷衣道:「我在抱廈裡等著。你先進去告訴他,就說我有事情找他。」
珠簾下,她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心中一陣難過。
「找我有事?」他慢吞吞地從室內駛了出來,道。
他的手指和嘴唇都有些發紫。手腕又腫了起來。他一定費了很大的勁才將自己從室內弄出來。
「我有些不舒服……頭昏。」荷衣握著他的手,輕輕地道:「陪我回去,好麼?」
他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脈,道:「頭昏?脈象上看不出來,大約是昨天睡得太晚的緣故。」
她看著他,道:「反正我頭昏。」
他無力地笑了,道:「大夫最怕聽到的就是這樣的句子。」
「陪我回去……」她又小聲地道。
「好……」遲疑了半晌,他終於答應了。
她將他推回臥室時,他看上去已然精疲力竭。
「你病了。」她輕輕地道,不由分說地將他送到床上。
「只是有些累而已。」他淡淡地道,一幅死不承認的樣子。
「無風,你死我也死。你明白嗎?」她突然道。
「我沒事。只是手痛得有些厲害而已。」他苦笑:「不許你再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真話。而且我已經做過一次了。」她叉著腰,惡狠狠地看著他。
「你可別錯過了今天的那場比武。我現在睡一會兒,你回來的時候,正好可以把結果告訴我。」一見荷衣如此緊張,他又開始想法子支走她。
「什麼比武,我才不離開你呢。」她坐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道。
「你在屋子裡我老喜歡胡思亂想,總也睡不著。」他故意道。
「你若肯乖乖地休息,我就去。不過,你別想溜,我會叫蔡大夫過來看著你。」她只好道。
「希望輸的那個人不是小傅。要不然,我可又要忙了。」
「小傅不會輸的。」荷衣摸了摸他的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