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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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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衣笑嘻嘻地出現在門口,把正在談話中的兩個人嚇了一跳。

慕容無風道:「比武這麼快就結束了?」

「還沒開始呢,我看谷里會武功的小夥子去了一大半,不放心,跑回來看一眼。」她走進來,見桌上有一杯茶,拿起來咕咚一口喝光。

「你把蔡大夫的茶喝了。」慕容無風看著她,目中含著笑意。她滿頭大汗地跑回來,額上的頭髮溼成幾綹,深秋的涼夜,卻因著她的到來驟然間溫暖了起來。

荷衣象做錯了事的孩子那樣吐了吐舌頭。

「我沒事,你放心地去看罷。蔡大夫一直在這裡陪著我。」他接著道。

「我既然回來了,蔡大夫就可以早些休息了。」荷衣道。

蔡宣聽了忙道:「是,學生告退。」說罷,連忙走了出去。

「要不要喝水?我給你泡杯茶?」荷衣坐到他的床邊,輕輕問道。

「我得先去洗個澡。」他忽然感到一陣反胃。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來。」

「好罷,小心些。」她將他扶上輪椅上,推進浴室,然後,象往常那樣退了出來,掩上門。

「你去泡茶罷。」臨走時,他道。

「好啊。你是要那種很複雜的泡法,對麼?」

「你還記得怎麼弄?」

「記得。」

「記住要守在爐子旁邊點水,不要離開。」他不動聲色地道。

「好。」她乖乖地點點頭。

那浴室實際上是個溫泉,一年四季都瀰漫著一團水汽。

她無聲無息地將門推開一條小縫,溜進門內,靠著門邊坐了下來。

他正好背對著她。

她看著他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深衣。然後,他突然猛地俯下身去,對著一個漱盂狂吐了起來。

她渾身發軟地聽著他一邊咳嗽,一邊一聲接著一聲地嘔吐著。

吐了半晌。他吃力地坐了起來,剛坐定,又感到一陣噁心,只好俯身下去接著吐。

一直吐到他什麼也吐不出來了,他還在不停地作嘔。

總算吐完了。他閉上眼,滿臉發青,渾身虛弱地靠在椅背上。

休息了片刻,他恢復了一些氣力,轉過身,正要繼續脫衣裳,一抬頭看見荷衣坐在門邊,呆呆地看著他。

他手一抖,袖子裡的那瓶藥掉了出來,卻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抓在手中。

「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居然還很鎮定。

「這就是……定風丹?」她聲音在發抖。

他不語。

「把藥給我。」她站了起來,輕聲地勸道:「這種藥,你不能吃。」

「你別管我!」他緊緊地抓著藥瓶,生怕她會奪走。

她想撲去過搶,也有一百種法子把藥瓶搶到手。一見他身子如此單薄,心中不忍,就算是動手,也不知該從哪裡下手。只好叉著腰,衝著他大叫:「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慕容無風!你!你氣死我啦!」

他不吭聲,默默地看著她。

她跺跺腳,道:「說話啊!你說話啊!」

他沉默了好久,才惻然地道:「因為我不想象殭屍一樣地躺在床上。我不願意再過去年冬天那種日子。」

他一動也不能動,而她也瘦得很厲害。

雖然以前他也時時生病,只要他清醒過來,他始終都能照顧自己。但去年冬天他始終清醒著,卻病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嚴重。天山奇藥的作用已漸漸消退,他的身體一天一天地滑向深淵。

十天下來,荷衣的臉就變得又尖又瘦。

就算是她是身體最強壯的劍客,也經不起勞累和恐懼的雙重摺磨。

「那……那只是一個冬天而已!」她流著淚道:「我完全可以照顧你,你會好起來的。」

「荷衣……我不願意你象那樣……象那樣照顧我。我天生就是個不自由的人,一個人不自由已經夠了。沒有必要再拖你下水。」他輕聲道:「我……我難道什麼幸福也不能給你嗎?」

「我很幸福啊……無風……你為什麼以為我不幸福?」

「你不自由……整個冬天你嚇得連一步也不敢離開我……你也快變成殭屍了。」他的聲音已有些哽咽:「我服了藥,這個冬天我們就不必……不必象以前那樣了……會……會好很多。」

「我是自由的啊!」她拉著他的手,柔聲道:「不過是自由地選擇了不自由而已。我心甘情願不自由。就算你……就算你什麼病也沒有,我也會成天陪著你。」

他搖了搖頭。

「無風,我求你,求你把藥給我。不要再吃了,答應我!」

「不。」他堅決地道。

「給我!」她急了,抓住他的手,去搶那個瓶子。他卻不知哪來的勁,將她的手一擰,一推,道:「你別過來搶!這藥配製不易。」

她氣得臉色蒼白,道:「你給我!」

他把藥瓶藏在腰後,道:「你別過來。」

她站在他的面前,氣得渾身亂顫,道:「好,慕容無風,你好……我還真不信我就把你沒辦法!」

她忽然抽出劍,往自己左手上一揮。

一節斷指高高地飛了起來,帶著血,正好掉在他面前的地上。

那是她的一節手指。

血立即湧了出來。

「你吃啊!吃一粒我就砍一節手指,你只管吃。看是你的藥多還是我的手指頭多!」她衝著他大嚷。

他撲了過去,死死地捂住她的手,血卻已滴了他一身。

那手指本有三節的,如今只剩下了兩節。

「荷衣!你……你瘋了!」他心痛得幾乎心疾瘁發,道:「藥你拿去好啦。殭屍就殭屍罷!你別再……別再……砍你的手啦!」

他手忙腳亂地找出一塊手絹將傷口之處緊緊地扎住。

「你發誓!你發誓再也不折磨自己啦!」她狠狠地盯著他,大聲道。

「我……我發誓。」他捂著她的手,傷痛欲絕地看著她。

血早已浸溼了手絹……他的眼前一片紅色。

他的神志開始昏亂,頭一陣一陣地發漲,身子開始晃了起來。

「沒事……沒事……我是嚇唬你的……這點小傷不要緊……」她見他臉色發紫,嚇得緊緊地抱住他,摸著他的臉,將一股真氣注入他的體內。

「下次你生氣……不要隨便動刀子,行麼?」他氣喘吁吁地看著她,勉強鎮定下來。

「誰要你這麼倔?人家每次都要流血你才會改變主意……」她將頭埋在他的懷裡,喃喃地道。

他將藥全數倒入漱盂之中,嘆了一聲,點住她止血的穴道,道:「跟我回屋,你的傷口要縫針。」

她軟綿綿地將身子縮在他的懷裡:「不,我哪裡都不去,只要你抱著我,永遠抱著我。永遠……永遠也不死。」

他苦笑。俯下身,拾起那節斷指,用手絹包了起來。

「荷衣……別這樣想……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你要……要想開一些。」他撫摸著她的一頭柔發,輕輕地道。

他還有多少日子,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他隨時都可能死去。死對他而言早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

「我不管……我就是想不開。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去死,好在那邊接你。」她滿臉是淚。

「胡說!」他心痛欲裂:「我現在已快被你說的話氣死了。答應我,你永遠也不會這樣做!」

「不答應!死也不答應!你若一死,我就抱著你從神女峰上跳下去。」

他的心砰砰亂跳,只覺一陣窒息。

「我們是兩個人啊!荷衣!」他絕望地道,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去阻止她這瘋狂的想法。

「我們是兩個人,不過只有一個靈魂。不許你死!你死就是謀殺我!」她大叫。

「好了,荷衣!」他抱著她,推著輪椅,來到臥室。

「把我的手指和你的腿埋在一起……合葬。」她在他懷裡道。

「荷衣……」他看著她,只有嘆息。

「好痛呀……痛死啦!慕容無風!都是你害的!你害我少了一節手指!嗚嗚嗚……人家從沒有這麼疼過……」她大哭了起來。

十指連心,果然痛不可當。

他心慌意亂地點了她止痛的穴道。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替她縫了幾針,塗上金創藥,用一條三尺長的軟絹包紮起來。

針刺進她的傷口時,她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他的心隨之一痛,彷彿也被那針紮了一下。

難道……難道他們真的只有一個靈魂?

他忍不住端詳她那隻柔軟受傷的手。她的手小而纖細,柔若無骨,卻很白皙。

在他的心目中,這隻手比他見到的所有的手都要美麗。

如今,那小手指上已然斷去一截,裹在一大團白絹之中,一點隱隱的紅色從白絹裡透出來。

無論他的醫術如何高明,這已不再是一隻完美的手。

他閉上眼,心中滿是內疚,竟再也不敢往她的傷口上看。

「下次不許再這樣了,荷衣。」他在她的耳邊輕輕地道:「我們可以打架,你卻絕不可以傷自己……知道嗎?」

她仍是一個勁兒地哭個沒完,已把他的衣裳哭溼了一大片。

「好啦……歇會兒再哭罷。來,先喝杯茶潤潤嗓子……」他給她端來一杯茶,哄著她喝了一口。

她喝完了,停了一會兒,果然又抽泣了起來。

「還真接著哭呢!行了啊,楚大俠。」他拿起毛巾給她擦了一把臉。

她將毛巾一推,拿著他的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的手一下子就滿是鼻涕眼淚,溼漉漉的好象剛從水盆子裡撈出來的一樣。

「你壞!你壞死了!」她嗚嗚地道:。

「子悅也沒你哭得驚天動地……」他一邊搖頭,一邊舉著她的左手,替她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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