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忽然問道:「你為什麼從來不哭?」
他淡淡地道:「我不會。」。
「你哭!你哭!哭一次給我看!」她擰著他的胳膊道。
他笑了起來,拍了拍她的頭,道:「折騰夠了就去睡罷。很晚了。」
「誰折騰啦?誰折騰啦?明明是你招出來的!」
「好罷,是我招的。我錯了。」
他還想再檢討一番,她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肩上使勁地咬了一口。
「噢!」他痛得叫了起來。
她拿著藥膏輕輕地塗了塗自己留下的一排牙印,道:「下次你再敢這樣,我就再咬。」
他皺著眉苦笑。
然後她乖乖地鑽進了被子,道:「我困了……給我講個故事罷……」。
他坐到床邊,替她除去外衣,蓋好了被子,仍舊舉著她的手,道:「上次咱們講到哪兒了?」
「慕容大俠騎著馬飛馳在峨眉山上……」
「唔。那峨眉山上開滿了杜鵑,還盛產茶葉,最有名的便是‘峨蕊’、‘雲霧’和‘竹葉青’這三種,沏時碧綠澄明,進口清香淳厚。話說那慕容大俠到峨眉山來,當然不是為了茶葉。原來,除了茶葉,峨眉山洗象池內的黃連堪屬極品,此外血藤、川芎、貝母、天麻、細辛亦不在少數……」
「你的大俠為什麼每次上山都是採藥啊?能不能幹點兒別的?」她翻了一個身,抱著枕頭,將臉朝著他,眼中的淚水未乾,卻笑了起來。
她真的笑得好快。他默默地想到,她總是一幅一點也不發愁的樣子。
「好罷。慕容此行,當然不為採藥。只因峨眉山上住著一位天下第一的劍客楚大俠,此人乃是慕容的死對頭。他們約好次日清晨在峨眉山的金頂比劍。且說那一日惠風和暢,天朗氣清,他將一柄鋒利的飛刀藏在口中,在山腳下瞄準了方向,準備口吐飛刀,三千里外取人首級……」
「是不是這一回我又輸啦?」荷衣笑著打斷了他。
「當然啦。」慕容無風道。
「為什麼每次你講的故事裡,輸的那個人總是我?」
「嘿嘿,因為是我講故事。」
「哈哈哈……」她咯咯地笑得喘不過氣來:「你真逗……笑死我啦!」
他有點發愁地看著她。
荷衣是不怕流眼淚的。
她笑得那麼開心,剛才發生的事情好象已經忘掉了。
過了一會兒,她好象想起來了一件事,道:「啊!糟啦!」
然後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道:「我要去接吳大夫!飛鳶谷里的比武想必已經結束了!」
慕容無風愣了愣,道:「吳大夫會在飛鳶谷?」
他還想再問一句,荷衣人影一閃,早已衝出了門外。
他連忙對著門口道:「荷衣回來。」
「什麼事?」那人影又閃了回來。
「叫謝停雲去接就好,你剛剛受了傷。」
「還是我去,謝停雲不方便。」那影子一晃,又消失了。
叫一個大男人抱著嬌滴滴的吳大夫飛過沼澤,荷衣覺得不大妥當。
(2)
月光靜靜地灑在沼澤中的那片空地上。
遠遠地看去,空地就象一個白色的舞臺。
吳悠將自己緊緊地裹在一件純黑的鬥蓬當中。鬥蓬的帽子垂下來,擋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站在離空地中心較遠的一棵大樹旁邊。她的周圍零零散散地站著幾個完全陌生的人。
然後她發現其實不必那麼緊張,站在空地上觀看的人,彼此似乎都不認識。
無人交談,大家全都是雙拳緊握,雙唇緊閉,神情嚴肅地直視著空地的中心,等待著比武的開始。
已是子時正,所有的證人和客人都已到齊,唐潛卻一直沒有露面。
龍澍突然大聲道:「子時已到,傅公子早已等在這裡。唐潛為什麼還不到?莫非是怯敵不來?」
他的兩個兒子中午中了唐門的毒砂,送到雲夢谷時老二龍補之的一隻手已爛得只剩下了一截白骨。雖經大夫們全力施救之後,性命已無大礙,那一隻手卻肯定是廢了。
龍澍一想到這件事就氣得血脈賁張,龍家的暗器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這一回若不是在狂歡濫飲之中,失了警惕,豈能輕易著了唐家的道兒?
唐淮冷冷地盯了龍澍一眼,沉聲道:「唐門從沒有臨陣脫逃之輩!」
龍衍之道:「唐門的人什麼下三濫的事情都做得出,臨陣脫逃又算什麼?」
唐淮剛要介面反擊,忽聽一人淡淡地道:「你們談的那個人,是我嗎?」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那個從唐家兄弟身後慢慢走出來的人。
唐潛。
他穿著一件純黑的絲袍,卻繫著一個紅色的腰帶。手上拿著一把鱷魚皮吞口的刀。
月光正照在他高高的額頭上,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溫和,還帶著點笑容。一雙眸子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寂寞之意。
儘管他竭力掩飾,大家還是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右腿有點兒跛。
一點。只是一點兒。
可是他是怎麼靜悄悄地越過這一片沼澤到了這裡,就不為人所知了。
這地上站著的全是天下一流的輕功高手,卻沒有一個人發現他是怎麼來的。
而他卻已經到了。
「那瞎子終於來了。」龍衍之回頭向龍澍大聲道。
其實這裡所有的人都知道唐潛是個瞎子,龍衍之卻故意要把這兩個字說得很響。
唐潛笑了笑,不予理睬。走到小傅面前,道:「我來了。」
小傅看著他,道:「幸會。我是小傅。」
唐潛點點頭,道:「我是唐潛。唐家的唐。」
小傅道:「你是隱刀與潛刀兩位大師的傳人?」
「不錯。」他頓了頓,道:「傅公子與當年天下第一刀傅紅雪也有關係?」
小傅道:「不錯。」
唐潛一笑:「看來我們的師門旗鼓相當。」
小傅想了想,又道:「你是瞎子?」
唐潛道:「從小就是。」
小傅道:「又是跛子?」
唐潛道:「嗯。」
小傅道:「又瞎又跛,你怎麼練刀?」
他是個年輕人,比唐潛年輕好幾歲,在塞外長大,說話很直,也很嗆。
唐潛道:「當年的傅大俠也是一個跛子,他好象還有別的毛病。不過,他的刀法仍然很好。」
小傅怔了怔,道:「今天比武,我不會用左手,因為我不想佔別人的便宜。」
唐潛淡淡道:「你最好兩隻手都用,不然你會輸的。」
他的臉板了起來,好象有點生氣的樣子。
小傅道:「時間已到,請。」
「請。」
「嗆」的一聲龍吟,兩人同時拔出了刀。
然後眾人眼睛一錯,兩個人影已然飛了起來,橫掠十丈,到了沼澤之中。
這雖只是鄂西一大片雲夢澤地之中的小小一塊,沼澤就是沼澤。
在沼澤上比刀比在陸地上肯定要難得多。
這看似平靜的曠野實際上卻是一大片緩緩流動的汙泥。汙泥攪動著樹木的殘枝與動物腐敗的屍體,沉入到地底的最深處,卻釋放出一個又一個的氣泡。
偏偏在這最陰暗的夜影之下,沼澤上生長著一叢叢長滿倒刺的蕨草與葛藤。散發著一種古怪誘人,卻近乎死亡的氣息。
那兩個身影在沼地上飄浮,足尖不時地從蕨草上點過,尤如兩隻蜻蜓在花叢中穿梭。
吳悠的目光卻一直追隨著唐潛腰上的那一條鮮紅色的腰帶。她不得不承認,儘管她完全是個外行,這一戰也很值得一看。
可是在沼澤外和平地上的人,卻不一定能將這兩團黑影與沼澤上的夜色分辨出來。實際上,大家只聽見了不時傳來的刀聲,卻並沒有看清楚兩個人的動作。
「你說,唐潛會不會突然使出暗器?」龍衍之假裝對龍熙之道,嗓門卻大得刺耳。
「十之八九。他把小傅引向沼澤,原本就是居心叵測。」龍熙之道。
人群中果然有不少人竊竊私語起來。
私語之聲剛起,又很快安靜了下來。因為那兩團黑影已然回到了平地上!
交織的刀光中,火星四濺。
小傅的手慢了下來,而且他一直往後退。
內行的人已看出唐潛佔了上鋒。
眨眼間三十個變化一閃而過,刀光與人影彷彿風捲亂花一般地穿梭著。
突然小傅向前猛跨一步,奮力一擊!
刀光一閃,消失。
兩個人忽然都停了手。
小傅臉色蒼白,道:「你贏了。」
唐潛淡淡道:「承讓。」
他的話剛一說完,小傅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家好象還沒看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顧十三已然抱起了小傅,消失在沼澤之中。
唐淮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已殺了他?」
唐潛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