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沒有來過這裡,很容易迷路,總得有個人領著我回去才好。」他淡淡地道。
不知是為什麼,聽了這話,她的心裡掠過一絲悲傷。
「我……害怕一個人走。這裡這麼黑。」她支支吾吾地道。
「我送你一程罷。前面大約要走一個時辰才會到神農鎮,如果……那就會快一些。」他想說,「如果我帶著你,施展輕功,就會快一些。」話了嘴邊卻覺得這樣說不妥,便省略了其中的幾個字,想必她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不。」她咬著嘴唇輕輕地道。
他沒說什麼,好象保鏢一樣地慢慢地跟在她的後面,始終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
過了一會兒,一隻溫柔地手忽然牽住了他,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輕地道:「往這邊來,這裡有個坑。」
他的頭垂了下來,一幅很窘的樣子。
她還記得那次慕容無風生病,她照顧了他一個月。其實不方便的工作都由蔡宣去做,她只不過是給他喂藥敷藥而已。他一醒過來,見她在身邊,還是窘得滿臉通紅。
她始終覺得,發窘的男人很可愛。
她笑了,放開他的手,道:「你說話不象是蜀中的人。」
「我母親是揚州人。」他道。
「我也是。」她一邊說著,一邊禁不住看了他一眼。
黑暗之中他的雙眸明明看不見,卻有著一種幽深的光芒。他的額頭很高,臉上表情十分鎮定柔和。
與慕容無風一樣,他似乎也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事情。兩個人默默地走了近半個時辰,唐潛忽然站住了。
她一直走在他的身邊,只好也跟著停了下來。
「出來。」他對著前面的一片黑暗道。
有人拍著手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譁」的一下,道中突然亮起了十幾只松木火把。
一群人早已將他們團團地圍住。
「久違了,唐潛。」為首一個穿紫衣的青年道。
「孟彤?」他一愣。
「不錯。這可不是冤家路窄,我們是特意來尋你的。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哦,唐姑娘也在。你今天沒帶五毒神針罷?對了,上次你從方洞主那裡偷走的百脈神芒用得可還好?」
孟彤沒有見過唐家老十唐靈,所以將吳悠誤會成了她。一聽到「唐姑娘」,他手下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後一閃,顯出十分防備,十分忌諱的樣子。
這「百脈神芒」是雲南五仙教的密傳暗器,一般用袖弩發射。唐十偷來之後略加改進,裝在一個與暴雨梨花針十分相似的針筒裡,一次可發一百多針,美其名曰「五毒神針」,頓時在江湖上名聲大燥。
「唐某何德何能,竟能請得五仙教的七位洞主連袂而來?」唐潛眉頭微蹙,道。心中暗想,與其說出吳悠的真實身份,壯了他們的膽子,不如就預設她是唐十,好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吳悠偏偏大聲道:「我不是唐姑娘!我怎麼會是那種女人?」
孟彤邪邪地笑了起來,道:「這位姑娘長得美,人也很老實,我倒很想認識。」他的眼光往她的胸口處一掃,道:「我一直都缺一位洞主夫人。姑娘看上去倒是十分合適,怎麼樣?離了這個小白臉,跟了我罷!我保你一輩子呼奴使婢,好吃好喝。」
吳悠一聽,知道自己惹了麻煩,趕緊不吭聲了。
「你站在這裡別動,行麼?」唐潛小聲地對她道,遞給她一個小小的針筒。
「我聽你的。」她老老實實地接過那隻針筒,仔細打量,忍不住道:「這……這是什麼?怎麼用?」
「這是暗器。五毒神針。」他摸到上面的機簧之處,指給她,淡淡道:「這是機括,你對準別人一按就行。」
「要我用唐門的暗器?呸!呸!我才不會呢!」她把針筒往地上一扔,直瞪瞪地望著他。
「我們只有兩個人,人家有十幾個人,你聽說過五仙教沒有?」他皺著眉悄聲道。
「當然聽說過!」她爭辯道。其實她只知道五仙教又稱五毒教,擅於使毒,如此而已。
「你乖乖地坐著罷。」他嘆了一口氣,用刀把拍了拍她的胳膊,指著自己身邊的一塊巨石,道:「不要亂動就好。」
她坐了上去。
他想了想,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坐在石頭上面?」
「嗯。」
她高高坐在上頭,活生生的一個箭把子。
「坐下來,石頭是擋東西用的。」他一把將她拉了下來,讓她坐在地上,背靠著石頭。接著,他的刀把在地上一探,將針筒輕輕一挑,拿在手中。
「諸位想單挑?還是一起上?」唐潛單刀橫握在手,緩緩地道:「對不起,我忘了,五仙教一向是群起而攻之的。」
「唐公子對我們知之甚深嘛。」孟彤乾笑了兩聲。他是一個矮個子,有些胖,手中拿著一柄奇形的刀器。
這是南詔大理的詔刀,刀身很窄,刀把是兩塊捆在一起的竹片。
刀鋒在火把的照耀中流淌著碧色的鋒芒。
「兄弟們,擺滾刀陣!」
那一群人中有十個人忽然分成兩隊,一輪一輪地殺了過來。孟彤為首,刀把一掄,「嗆」的一聲,火星四迸,正砸在吳悠身邊的大石上。
這一招叫做「力掃千鈞」,孟彤原本膂力奇大,又擅長地趟功夫。這一刀砸過來,便是開石裂碑的力道。
以他往日的脾氣,只要他心情不好,面前不論是什麼東西,給他這麼一砸,都會變成扁的。
刀聲在吳悠的耳旁嗚嗚作響。她嚇得連忙閉上眼,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
這滾刀陣擺的是車輪戰術,第一撥的五個人圍了上來,唐潛刀光一閃,立即解決了兩個。正待與第二輪廝殺,忽聽吳悠尖叫:「唐潛!救命!他們……手!」
他後退一步,刀一揮,只聽得一人慘號,一隻胳膊掉了下來。卻是有人趁亂想將吳悠拉走。
「你沒事罷?」他問道。
「沒有!後面!」她又尖叫一聲。他的刀追了過去,卻有些晚,饒是他身法奇快,肩上還是著了一刀。
「把針筒給我!」吳悠臉色慘白,忽然大聲道:「把針筒給我!」
唐潛掏出針筒扔給她,手中仍是忙個不停,應付車輪般圍攻上去的七八個人。
他因要照應吳悠,只能守在巨石附近困鬥,雖刀法奇佳,卻無法騰挪閃動,體力上不免大為吃虧。
情急中,吳悠摸到針筒的機簧,將它對準前面一干人,便咬咬牙,將機簧死命一擰!
哪知那針筒彈力甚至強,加之她從不會用這一類的東西,手一抖,針筒便歪向一邊,那一筒針發了個空倒不說,竟有一小半打入正在她前面禦敵的唐潛的小腿之中!
他聽到風聲正欲閃開,孟彤一刀卻向吳悠斫去!他只好回跳一步,擋住那兇猛而來的一刀。腿上吃痛,知那一筒針中至少有六十發盡入腿中,雖已事先服了解藥,身子仍不免晃了一晃。
吳悠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大聲道:「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腿上中針,行動大為吃力,只因穿著純黑的衣裳,在黑夜之中,流血的跡象倒完全看不出來。他突然飛竄出去,一刀砍中其中一個洞主的人頭,那人頭在空中一彈,怒目而視,正好掉在吳悠的身上!
她不由得又尖叫了一聲。
那人頭雖已脫離身體,口中仍有餘力,掉在她身上時竟張口一咬,咬住了吳悠胸前的衣裳,竟將自己掛在她的衣裳上!
饒是見過很多具死屍,乍然一見如此奇異之事,她忍不住嚇得哭了起來。
「怎麼啦?」唐潛問道,一揮手,一刀正中一個人的咽喉。
「嗚嗚嗚……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快嚇死啦……這個人頭……他不肯掉下來!」她使勁地拉著胸口的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光頭,想不到那人牙齒奇牢,竟怎麼拉也拉不下來。
他的刀輕輕一挑,削掉了她胸前的一小片衣裳,人頭終於掉在地上。他伸手過去一摸,道:「你受傷了麼?」
那手一觸到她的胸口,便閃電般地彈了回來。
她連忙用手捂住胸前那一片搖搖欲墜的白布。還是一個勁兒地抽泣著。
「譁」地一下,他攻出去幾刀,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扔給了她。
她一披在身上方感到外套的肩部已然被血溼透。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腿……他的腿傷雖看不出,但他實際上一直都是右腿用力。
她突然恨自己無能!在這個時候,竟讓一個瞎子,一個她的師門仇敵來保護她!而且她自己非旦不能幫忙,好不易幫了忙,卻是一個倒忙!自己真是沒用!
十幾個已變得了幾個人,卻是五仙教最兇悍的洞主。他鬥得已有些吃力。
忽然,人群中紫光一閃,一個小個子女人衝了起來,大叫一聲道:「吳大夫,你在麼?」
是荷衣!
吳悠驚喜地道:「夫人!我在這裡!快來幫我們!」
荷衣衝過來,將吳悠一拉,她的身子騰起在半空,還沒等她明白過來,荷衣已帶著她飛掠而去。
吳悠在空中大聲道:「他……唐潛……」
荷衣咬牙切齒地道:「唐家的人死光了才好!」
(2)
荷衣帶著吳悠一團雲霧般地飛馳而去,在樹隙間穿梭,行了近半里地,方輕飄飄地落在一匹馬上。
吳悠早已因方才的一陣緊張,加之心中憂慮過度,竟急昏了過去。
荷衣抱著她馳入谷中,找到蔡宣,給她紮了兩針,她方幽幽地醒過來。卻仍是一幅飽受驚嚇的樣子。
荷衣看著她,歉然地道:「都怪我來晚了,害得你差一點被唐家的人劫持了去!」
蔡宣介面道:「唐門?又是唐門?」
她臉色蒼白,看著他們關切的目光,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說。
荷衣道:「那個唐潛,他沒欺負你罷?告訴我,我這就回去找他算帳!」她想自己昨天給吳悠出的餿主意,叫她戳唐潛一刀,生怕唐潛會趁機報復。
「沒……沒有……」她吞吞吐吐地道。
「幸虧他沒有得手!」荷衣微微地笑了一笑,道:「太晚了,我送你回微雪閣罷。」
「其實……其實如若吳大夫太累,在這裡暫歇一夜也無妨。這是澄明館裡的客房。以前谷主熬夜身子不舒服的時候,也在這裡休息過。」蔡宣忙道。
「那你就不要回去了。好麼?微雪閣離這裡雖不遠,可是你好象一時間還不能走路。」荷衣幫她搭上了被子。
蔡宣端來了洗臉的水。她坐起來,洗了一把臉。解開頭上的髮髻,一頭柔軟的長髮如一幅黑緞一般地展開在他的面前。那張秀美白皙的臉,便如一輪明月在黑雲間穿梭,直把蔡宣看得痴了過去。
荷衣碰了碰他,對吳悠道:「你早些休息,我們去了。要不要把月兒叫來?」
她搖了搖頭。
蔡宣依依不捨地跟著荷衣走了出來,掩上了門。
她吹熄了燈,卻在黑暗中嗚嗚地哭了起來。
自己就這樣忘恩負義地臨陣脫逃了麼?留下唐潛一個人負著傷與那五仙教的人做著殊死搏鬥?
若不是她在一旁耽誤,他只怕早就跑得沒影。他肩上捱了一刀,腿上昨天給她紮了一刀,今天又被她誤傷了幾十針。他還怎麼打?憑什麼去打?如何打得下去?他……一定……已經死了。
「我真沒用!」
第一次,她為了慕容無風以外的一個男人,流了整整一夜的眼淚。
(3)
小軒窗上的燈還亮著。夜半的涼意卻已被薰籠中的炭火擋在了門外。
她回來的時候,慕容無風還沒有睡,還留著燈等著她。
他坐在床上看書。
「我回來啦。」她走到他的身邊將書放回到書桌上。眼一掃,書名是《素問玄機原病式》。便將它與桌頭的那幾本《宣明方論》、《證類本草》、《仁齋直指》放到一處。正整理間,「嘩啦」一聲,一大撂紙掉了下來。
她連忙拾起來,卻是他的手跡,似乎是一厚疊草稿。
第一頁上寫著「雲夢驗案類說續編第一,毒症指迷」。
她知道他有勤寫的習慣。病重之時,只要拿得起筆,總是伏案寫作不輟。
「又開新稿了?」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疊紙收好,放在一個漆盒裡。
「快寫完了。」他想伸個懶腰,手卻抬不起來。
她心中不忍。紙上的字看上去歪歪斜斜的,想必全是他在病中忍著風溼之痛辛辛苦苦地寫出來的。
「趕明兒我給你仔細謄寫一份。」她洗漱完畢,開始給他輕輕按摩僵硬的關節。
「吳大夫沒事罷?」他問道。
「沒事,已經回來了。」
不敢多說,免得他擔心。
「你告訴她,以後這麼晚不要單獨出門,外面就是江湖,很危險。」他喃喃地道。
她按摩了一會兒,手開始用力。
他的臉冷汗直落。
「很痛麼?」她輕輕地道。
「還好。」
「說真話。」
「救命呀。」
「行了,今天我饒了你了。」她一笑,放開了手。
她解開長髮,拿起一把柚木細齒的梳子,輕輕地梳了梳頭。正欲上床,又不放心地問了一句:「要不要……」
「不要。」他道。
「夜裡不論有什麼事,一定要記得叫我,好麼?」她玉指纖纖,在空中一彈,燭火便滅了。接著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荷衣,這是劍氣麼?殺人於無形之中的那種。」黑暗中他問了一句。
「是啊。怎麼了?」
「忘了告訴你,書房裡還有點著一隻蠟燭,你能不能隔著牆……發一指劍氣,將它一併滅了?」
「能啊。如果‘口吐飛刀,三千里之外取人首級’是能辦到。我隔牆滅燭為什麼不能辦到呢?」
他笑了起來,看著她起床跑到書房裡滅掉了燭火。
「關於劍氣……」他還有說什麼,肩頭一熱,荷衣的頭抵了過來。
她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