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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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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淮想說什麼,看著唐潛的臉色微微一斂,只好忍住。

這個人平日看上去很溫和,也很少得罪人,生起氣來,臉上會有象他父親一樣嚴峻冷漠的神色。唐家的兄弟從小誰沒被唐則剋過?被他執行過家法的也為數不少。大家見了唐潛心裡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位脾氣冷峻,一板一眼的三叔。

以隱刀潛刀的名氣,他們夫婦倆想在江湖上興風作浪另立門戶易如反掌。唐門的餘蔭對他們而言只是一種負擔。

可是唐則卻是一個很傳統,很曉得韜光養晦的人。他是個的的道道的蜀人,說蜀語,吃蜀菜,平生只愛喝蜀郡的名茶‘鳥嘴香’。他的臥室裡有四個大字:「樂則思蜀」——便是這個意思。只可惜他的夫人卻始終講一口地道的揚州話,幾十年後雖也摻了些蜀音,變化卻並不大。她絕不吃一粒辣椒和花椒。也不許兒子沾半點辣味。為此,唐則只好屈從。不過,他每隔兩天就會跑到蜀仙閣裡去點一個麻辣牛肚打打牙祭,順便喝幾杯酒。自從有了這個兒子,夫婦倆的後半生幾乎很少出門。

唐淵死後,唐三是刑餘之人,所以唐淮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唐門的老大。他當然知道唐潛在唐門的地位。刑堂的堂主歷來眼中只有唐門家法,就是掌門人的話也敢頂撞。

是以他雖認為小傅是雲夢谷的力量,應當痛下殺手,可他初掌唐門,勢力未隱,唐潛又是鋒頭正健,他不得不尊重他的作法。

這一戰結束得太快,不論是遠處的人還是近處的人,看了都覺得很不熱鬧很不過癮。只有極少數的幾個內行才明白其中的驚心動魄。是以剛一戰完,人群就迅速地退場。不一會功夫,飛鳶谷就變得格外冷清了起來。

此時月籠寒山,冷光連野。煙橫遠岫,萬物沉寂。

秋蟲的低吟也彷彿被漸起的霜露死死地凍住。

曠野中只有一道一道的流風穿林度谷而來,搖著樹杳沙沙作響。

夜涼如水,雜著遠處偶起的猿聲,令人倍感悽惻。

平地上的人原本互不相識,比武之地亦終不似有錢人家的酒會,可以把盞,可以流觴,可以歌舞,可以傾談。大家匆匆地打了一個照面,便各奔東西。

大家都注意到,有一個穿著純黑披風的女人,靜靜地站在樹陰下。

江湖中的女高手並不多,幾乎是屈指可數。這幾個人若是出手,武功高強的男人也不一定是她們的對手。

所以這種女人脾氣會很大,根本惹不得。而且,她的們嫁的男人也會很厲害。

大家便不敢冒然地去和這個神秘的女人打招呼。

站在大樹下的吳悠當然不明白武林人物的這一當子計較。她只是膽小,一直等著荷衣過來接她。

荷衣說去去就來,她卻去了很久也沒有回來。

在這當中,吳悠眼睜睜地看著山水與表弟同時離去,卻沒去和他們打招呼。她不想讓一個男人抱著自己走出沼澤。

漸漸的,四周只剩下了陌生人。

後來,陌生人也走光了,四處一遍死寂。只有唐門的幾個兄弟還停在原地低聲地交談著什麼。

她低垂著頭,將自己完全包裹在披風之中,精靈一般地隱身於大樹陰影之下。

夜霧瀰漫,微雲滿天,月光漸漸地暗淡了下來。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悄悄地向她襲來。她的全身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

她出身書香門弟,又是官宦之後,從小接受的是最正統的教育,十五歲以前從未單獨出過門,也絕沒有深夜外出的習慣。

如今一群師門仇敵就站在離她不遠處的平地上,背對著她竊竊私語,還裝作一幅完全沒有發現她的樣子。

她知道自己很引人注目。比武的時候就老有人回過頭來,趁她不注意,偷偷地看她一眼。

是以所有的人都知道這裡,這棵樹下,有一個黑衣女人。

瞬時,她的腦中便閃過一道陰影。

那是一個她曾經醫治過的一個女人……被人強姦之後精神失常。儘管她治好她所有的外傷,次日,當她捧著藥去看望她時,那女人已在自己的屋內悄悄地上吊。

想到這裡,她開始摸索自己的荷包裡有些什麼東西。

只有幾星沉速,一塊手帕。

臨行時有荷衣作伴,她什麼也沒有帶。身上竟沒有一件防身之物。

她悄悄伸出腳探了探,彎下腰來,撿起一塊石頭藏在懷裡。

「實在不行,我也可以咬舌頭自殺。」——她心裡暗暗道。

這法子她雖然從書上看過多次,卻從沒見人真的試過。

咬自己的舌頭?……那會是什麼樣子?

眼一閉,彷彿聽見「啪」的一聲,一截舌頭掉在地上,一口鮮血吐出來……壯烈……冷風四起,裙帶番飛,她緩緩地倒了下去,濺起一地塵埃。

荷衣正好趕到,扶著她的屍體大哭。入斂。她靜靜地躺在棺材裡,神態安詳,好象琥珀中的一隻蜜蜂。

他呢?他怎麼樣?他會流淚麼?

她連忙睜開眼,口中忽然有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鹹味。

好象突然想起了什麼,她驚喜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上面有一根金釵很是尖利,只可惜是純金的,太軟。她還是把它拔了下來,藏在手中。萬一有什麼事,至少她還知道有一個穴道一刺就死。那樣死掉會不怎麼痛。

不過她面目會扭曲成一種可怕的樣子。

她曾見過一個男人這樣死去,臉上所有的線條和孔穴尤如一朵怒放的鮮花或一圈驟然激起的漣漪向四面散開。那神情彷彿是在盛典中吃錯了東西,或祭祖時肚痛發作。總之,小丑的臉也沒他看上去滑稽古怪。

他死的時候明明很悲壯,大家瞻仰他的遺容,又忍不住偷偷地想笑。

人生的經驗有時候並不朝著某一個主題聚攏,這實在是一件遺憾的事情。

不,不,她接著想,那會很不好看。太難看了。太沒有水平了。一個大夫,一個成天與死打交道的人,死的時候卻不會讓自己好看一些,學醫都學到姥姥家去了。

他若見她臉上的這付神情,會怎麼想?「你不該刺那一個穴位。」他也許會生氣地在心裡暗暗地說。然後他匆匆地掃了她一眼,「砰」地一聲蓋上棺材,掉頭而去。

你的技術呢?

她被自己的想象猛然一震,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動了起來。

怎麼辦?我怎麼辦?她的大腦翻騰著。

漸漸地,她鬆了一口氣。唐門的人顯然沒有發現她。他們陸續地離開了。最後,唐潛也慢慢地向沼澤的邊緣走去。

天上的雲越來越多,天也越來越暗。要不是那一塊地很空曠,她幾乎分辨不出樹影與人影了。

她渾身發軟地倚在樹上。一邊觀察著唐潛的腳步,一邊絕望地等著荷衣的到來。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啦?他發現了什麼?

她屏住呼吸,心砰砰亂跳,覺得自己已緊張地快暈過去。

然後,他忽然轉過身,向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已嚇得不敢動了。

他的腳步很堅定,好象知道這裡有一個人。等他走到她面前,神情卻猶疑了起來。

她一動不動,屏住呼吸。好象只要這樣一做,自己就可以在這瞎子的面前消失。

是真的消失了麼?

小時候,她經常玩躲貓的遊戲。這已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但他緩步向她走來時,她好象被那個抓貓的人突然逮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聲,掏出懷裡的石頭向他的腦門上砸去!

他的手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道:「我們認識?為什麼你一見我就要動手?」

她大叫一聲,道:「你別碰我!你若再碰我一下,我就咬舌頭自盡!」

他淡淡地笑了笑,道:「原來是吳大夫。」說罷,放開了她的手。

趁這當兒,她卻抓起手中的金釵向他的喉嚨刺了過來!

他只好又抓住了她的手,將金釵從她的手裡奪走。

然她只好……用腳踢他。她當然知道男人有個地方是很怕踢的。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向那個地方踢了過去。

他伸出一隻長腿,擋住了她的腳,輕而易舉地避了過去。

「果然是大夫,踢人都踢得比常人講究。」他笑著道。

「你……你想幹什麼?別動什麼壞心思,荷衣馬上就要過來接我了。」她喘息著道,心咚咚直跳。

他不為所動,抱著胳膊,怡然地道:「我只是在想,昨天的那一刀,我是現在還給你呢?還是……」

聽了這句話,她掉頭就跑。

濃雲早已擋住月光。天黑如漆,她心亂如麻。拔足狂奔,不辨東西。等她明白自己跑錯了地方的時候,已經晚了,她的兩隻腳已然陷到了泥沼裡。

她越是想拔出腿,越是陷得快,頓時,泥沼已淹沒了她的膝蓋!

「救命啊!」她緊張得大叫了起來。

然後她身子一緊,唐潛已然將她從泥裡抱了出來,放回到陸地上。

「我沒要你救我的命!」她尖聲道。

還沒等唐潛會過神來,已狠狠地吃了吳悠一腳。

然後她扭過頭,拔腿就逃。

「林子裡面有狼……」他在她身後交待了一句。

她氣喘吁吁地又奔了回來。

「狼……狼……在哪裡?」她跺跺腳,道:「唐潛,你究意想幹什麼?」

他淡淡地道:「我只是想問,你一個人呆在這裡,害不害怕?要不要幫忙?」

「哼!唐門的人,會有那麼好?你不過是想……是想圖謀不軌!你給我聽著,姓唐的!你若是敢對我無禮,我寧肯給狼咬死,也不會受辱!」她朗聲道。

「嘖嘖,這話聽起來不錯,很壯烈。」他又開始笑,接著道:「既然你不害怕,也不需要幫忙,那我就告辭了。」

說完話,他轉過身去,真地就走了。

他的腿還是有些跛,實際上,跛得有些厲害。

她想自己昨天扎的那一刀。

「喂!唐潛!」她忽然又大叫了一聲。

他轉過身來,道:「又有什麼事?」

「你能不能……能不能帶我……帶我到沼澤那邊去?」她的聲音小得好象蚊子哼哼,「我一個人呆在這裡……很……很害怕。」

他走過來,道:「你會不會輕功?」

她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發現他還在等她回答,這才想起他是瞎子,看不見,便道:「不會,一點也不會。」

「那你為什麼要來這裡湊這份熱鬧?」

「我只是想來看一看你是怎麼死的,如此而已。想不到你居然沒死。真是奇怪。」她大言不慚地道。

「這話聽起來不大厚道。」他搖了搖頭。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從來就是!你管得著麼!」

「我帶你過去要抱著你,你不介意罷?」他慢吞吞地又說了一句。

「給!」她拉著他的手,遞給他一樣又輕又軟的東西。

他摸了摸,道:「這是什麼?」

「手套,戴上它,你就可以抱我啦。」她振振有辭。

「我從來不帶女人的手套。」他將那一團東西往她身上一擲。

「我數一、二、三,你自己決定要不要跟我走。」他淡淡地道:「一。」

「戴手套又怎麼啦?你為什麼不肯戴?」她不依不饒地道。

「二。」

「難道我會怕你?難道沒有你,我就不敢呆在這裡?笑話!」

「三。」

「好罷,沒手套就沒手套……」她投降了。

他抱起她,從沼澤上飛掠而過。她嚇得雙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脖子。

她這一輩子從沒有被一個男人如此地接近過。他的身上有一股潮熱,大約是剛剛與人動了手,渾身散發著一種只有男人才會有的味道。她滿臉通紅,神魂顛倒,禁區不住胡思亂想了一通。

越過沼澤之後,他將她輕輕一放,道:「到了。」

「謝謝你。」她小聲道,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再見。」他道。

「再見。」她道。

他往西走,她往東走。

「喂!」她又叫住了他。

「還有什麼吩咐?」他站住腳。

「這裡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黑?為什麼伸手不見五指?」她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樹影,聲音顫抖了起來。

「因為現在是半夜。」

「我……我根本看不見路,你……你有沒有火摺子?」

他歪著頭,抱著胳膊,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笑什麼?」她道。

「你找瞎子借火?」

她的臉馬上紅了,只好道:「那你告訴我,前面怎麼走?」

他又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又笑什麼?」

「你找瞎子問路?」

「我……」她罵自己昏頭。

她想了想,道:「這裡明明只有一條路,是往東的。為什麼你反而倒往西走?」

「因為那裡有人等著我。」

「等著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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