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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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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田記布莊。

田老闆正用肥胖的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盤,迅速盤完了最後一筆帳,便麻利地將帳本一合,放到櫃檯下的抽屜裡,用鑰匙鎖好。

在神農鎮大大小小几百家商號裡,田記布莊專營蜀錦,規模算是中上。這鎮子人煙阜盛,旅客穿梭,只需略加勤奮,生意是不用愁的。田老闆卻更喜歡享受,日子只求過得不累,馬馬虎虎維持得下去,還有一點點餘頭,養得起老婆就可以了。今天他賣了七匹青採如意牡丹錦,四匹真紅穿花八仙錦,一個裝裱店的老闆和他還了一下午的價,終於把貨架和倉庫裡積壓了好久的三十匹水藻戲魚花綾布一鼓作氣地買了去。這一天,他不是很累,卻賺了不少。

關好店門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裡,他小心翼翼地又鎖上了院門。左鄰右舍都知道田老闆是個虔誠的居士,已吃了很多年的齋,晚上要在家焚香禮佛。一到黃昏,大家都不會去打擾他了。

關了門後,他的行動忽然變得敏捷了起來,大步走到廚房,抄起鍋鏟就大烹大炒,不一會兒功夫,就已做了一滿桌的菜叫自己的侄兒端到飯廳裡去。

飯廳裡早已坐了十來個人,全是清一色說一口蜀話的高個子青年。其中一個穿青袍的指著田老闆道:「老田,把這幾個菜端到老三的屋子裡,另炒一份清淡的給老八和老十一。」

「是,老僕這就去辦。」田老闆垂首恭敬地道。他只不過是唐家的一個伙伕,得了這趟美差,讓他拿著一大筆本錢來神農鎮臥底作綢緞生意,幾年下來,他過上了自己夢想的生活,每思及此,便對唐家感激涕零。

這是將是唐家兄弟在神農鎮的最後一天,要不是有他這一處布莊可以藏匿,這二十幾個兄弟只怕早已成了別人的刀下之鬼。唐潛已不負眾望地奪得了第一,唐家的下一代又開始有了新的神話人物,大家將帶著光榮的喜氣離開這一片危險之地。

田老闆將菜放到托盤上,送到另一間廂房裡。

唐三將托盤一接,對著桌旁坐著的兩個捆著手腳的人道:「兩位還沒用晚飯罷?」他解開吳悠與陳策身上的繩索,居然很客氣地對陳策道:「請。」

陳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將頭扭到一邊。

「我口舌費盡,兩位還是不願意替唐潛療傷。陳大夫,天下解毒高手,除了慕容無風就是你和吳大夫,怎麼樣?兩位商量一下,給個方子?只要毒一解,唐某立刻恭送兩位回府。」

陳策鬍鬚一捻,道:「何如我和吳大夫在這裡恭送唐潛入地獄?」

唐三淡淡一笑:「如果他真的要入獄,也得兩位陪著去。」他臉色一點不變,忽然手起刀落,飛血四濺,愕然間,陳策的一隻右手已然齊腕而斷,留在了桌子上!

吳悠怒道:「你……你……畜生!」她生性靦腆,從不會罵人,當下救人要緊,只得飛快地點住陳策臂上的止血穴道,將身上一段袖子撕下來,替他裹住傷口。

陳策卻已痛得幾乎昏了過去,卻咬牙忍住,挺直脊背,坐著一動不動。

唐三掏出手絹,將匕首擦淨,幽幽一笑,道:「原來讀書人也有不怕痛的。不知吳大夫是不是也是這樣?」說罷,頭一偏,似笑非笑地看著吳悠。

那手腕上的血仍然一團一團地往外湧,瞬時間便已溼透了那條白布。吳悠心知此時若不敷上金創藥,過不了多久他便會失血而亡,咬了咬牙,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得先將陳大夫送回雲夢谷。不然,你只管砍掉我的手,我若皺一皺眉頭,就不是吳悠!」

她眼光暴漲,目眥欲裂,嗓音雖美,看著唐三的眼神卻充滿了鄙薄,好象在看一條狗。

唐三冷哼一聲:「不愧是神醫的門人,果然有骨氣。好,我答應你,老田,把陳大夫的眼蒙上,送他回雲夢谷。」

田老闆道:「是,老僕這就去辦。」

「慢!」吳悠道:「肝木克脾土,而脾土不能生肺金,何解?」

唐三怔了怔,道:「你說什麼?」

吳悠冷冷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陳大夫知道。陳大夫若已安全回谷,便會把答案告訴這位老田。我只有聽見了答案,才會替唐潛解毒。」說罷,雙眼一番,再也不理睬他,信手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慢慢地喝了起來。

唐三道:「吳大夫果然聰明。」

過了小半個時辰,老田回來復話:「陳大夫說宜用桃仁承氣湯。」

吳悠點點頭道:「不錯。」

唐三道:「吳大夫既已如願,唐潛就在隔壁,請跟我來。」

吳悠站起來,突然一反手,一巴掌打在唐三的臉上!

她原本是個斯文的女人,不會半點武功,是以大家對她都不大防備。那一耳光竟將唐三打了個正著,他的臉上頓時火辣辣地腫了起來。

吳悠冷冷道:「這一掌是替陳大夫打的。你若膽敢碰我半分,就看著唐潛去死罷!」

唐三居然半點不氣,還很客氣地一笑,道:「有吳大夫的芳澤潤臉,幸何如之。請,這邊請。」

他長髮披肩,目中幽光忽現,鐵杖一點,灰袍舒捲,人飄了出去。雖只有一條腿,他走路的樣子好象比有兩條腿的人還要有風度。

這個唐三看上去竟如此陰陽怪氣,吳悠不禁微微一愣。

朱門微掩,屋子裡飄浮著一股淡淡的鸛草味道。

一個長身玉立,溫文爾雅的青年從屏風內轉出來。

唐三道:「老十一怎麼樣?這位是吳大夫,她已答應替他解毒。」

青年笑了笑,道:「我們剛吃了晚飯,他身上大部分毒素已然排清,只有一些餘毒,不知來路,尚屬難解,既然吳大夫已到,我想不會有問題的。」他的話聲柔和,長相與唐潛相似,卻沒有象唐潛那樣惹人注目的高額頭。

唐三釋然道:「那我就不擔心了。人我已帶來,吳大夫的脾氣與醫術一般了得,你們可要好好招待人家。」他摸了摸臉上的五個指印。

青年彬彬有禮地看了看他的臉,道:「三哥近來好象頻頻交桃花運?」

「是麼?」他自嘲地一笑,不置一辭,退出了門外。

青年看著吳悠道:「在下唐潯,潯陽江頭夜送客的潯。」

吳悠道:「吳悠,秋堂獨坐思悠然的悠。」

唐潯道:「吳大夫高才,聞絃歌便知雅意,請,家弟已恭候多時。」

他在前領路,她舉步跟上,心不知為何忽然砰砰地亂跳了起來。

轉過那道繡著荷花的屏風,她看見唐潛安靜地坐在窗下,手上拿著一隻細而修長的竹棒。聽見她的腳步聲,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然後站了起來。

她怔怔地看著他,半晌,道:「是我,吳悠。」

他一笑,竹棒點了點身邊的一把椅子:「當然是你,請坐。唐潯,上茶。」

她很緊張地坐了下來,不知為什麼,渾身暗暗發抖。

唐潯將茶杯放到她面前的一道長几之上,道:「請。」

她故意板著臉,道:「你中的是什麼毒?」

唐潛淡淡地道:「我若知道,自己就解了。」

「把手伸過來。」

他伸出手。

他的手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癒合了一半,上面的肌膚還有些發紅。她的心咚咚亂跳,竟不敢多看,扭過頭,將三指搭在他的脈上。

他的內息平穩深厚,她從沒見過這麼健康的內息。搭完脈,她大筆一揮,寫了張方子。唐潯接過,便出門熬藥去了。

片時間,屋子裡只剩下了他們兩人,窘然相對。

一陣難堪的沉默。

過了半晌,唐潛長長地吐出口氣,忽然道:「昨天你回去,一路上沒事?」

她默然點頭,頓感內疚,顫聲道:「我沒事,你呢?」

他笑了笑,道:「我也沒事,我逃得很快。」

為什麼,你的手上會有那麼深的傷口?

沉默良久,她忍不住又問:「你腿上……那些針……不要緊?」

他想說什麼,卻又忍住沒說。

她慘然一笑,道:「其他的大約都已被你運功逼了出來,不過有兩根還留在體內,對麼?」

為什麼要瞞著我?難道你不知道我是個大夫?

他苦笑:「你說的不錯。」

「解開衣服,我……我替你……替你弄出來。」她小聲地道。

「不用,我自己會想法子。」他一口拒絕。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要將上衣解開,他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我說不用就不用。」

「我是大夫。」她擰開他的手指,解開了衣裳。

她深吸了一口氣,怔住,眼淚禁不住湧了出來。

他的胸膛傷痕累累,有幾道很新的傷疤,雖然已塗了藥,看上去又黑又腫,十分可怕。

昨晚……她走後……他一定……一定苦苦地鬥了很久,方才脫困。

她跪下來,輕輕地撫摸著那一道道傷痕,嘆道:「對不起……我……我不該拋下你……」

他輕描淡寫地道:「打架哪有不受傷的?何況你在那裡只能幫倒忙,走了倒好。」

她拿出桌邊的一把小刀,放到爐中烤了烤,等它涼下來,方道:「我要在你任脈上方開一道小口,將那根針拿出來,你……你不要害怕,不會很痛。」

「你是兒科的大夫罷?」他微哂。

她紅著臉,小心翼翼地用刀在他的身上劃了一道極細的小口,將那根針吮了出來。

「哧」的一聲,針被扔進火盆裡。她回過頭,發現他垂著頭,滿臉通紅。

他還是那一副發窘的樣子,她不由得抿著嘴笑了起來:「還有一根在腿上。」

「不……不必……」他死死地拽住她的手。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她失笑,這個人好象是她見過的最害羞的男人。

「我……我自己來,你告訴我怎麼做。」他結結巴巴地道。

「不告訴你,」她一臉捉弄的神情:「我喜歡自己幹。」

說罷拉開他的手,捲起褲腿,如法刨制,將另一根針也吮了出來。

「喝茶。」他連忙將茶遞到她的手中。

「好。」她款款地飲了一口。

「你……你不漱漱口?」他愣了愣,想象方才吮針的情形,她口裡一定全是血腥。

「不,我喜歡吸血。」她淡淡地道。

他皺起眉頭,露出無比疑惑的神情。

唐潯將藥端了進來,又迅速地退了出去。

「他是你的親哥?」吳悠問道。

「是表哥又是堂哥。他的母親是我的姨媽,父親是我的伯父。」

「你的親戚好象很多。」她笑道。

「唐家裡的每個人好象多少都有些親戚關係。」他只好道。說罷手一伸,將藥碗端在手上。

「你不怕我的藥裡有毒?」她狡詰地一笑。

「你能吸血,我喝毒又何妨?」

她看著他一飲而盡,心中忽有一絲說不清的悵惘。

「他們說,你長得很美。」他忽然道。

他的雙目幽深,在濃眉之下發出一種令人深思的光芒。

她大膽地盯著他的雙眸,不由得道:「我真不相信你是個瞎子。」

「我雖看不見你的臉,卻看得見你的大腦。」他緩緩地道:「我覺得你的大腦比你的臉更美麗。」

她「哦」了一聲,看著他,胸潮澎湃,心思一片混亂。迷茫中,身子忽然一緊,自己已被他擁在懷內。他輕輕捧起她的臉,用那雙夢一般的眸子凝視著她,良久,柔聲道:「你的聲音也很美。」

說罷便深深地吻了過去。

她渾身發軟,如痴如醉地倚在他的手臂上,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竟和自己一樣快。

吳悠,你一定是瘋了。她暗暗地嘆了一聲。

「吳悠……」

「……叫我宜修。」她的聲音小得好象蚊子哼哼。

「宜修……這兩個字真好聽。」他撫著她的臉,在她耳邊輕輕地道。

她的肌膚凝脂般滑膩。

修長的手指便沿著她修長的眉骨一路摸了過去,在她臉上的每處凸凹輕輕停留,來回地繞著圈子,好象是一隻探路的螞蟻。末了,他淡淡一笑,放開手:「你果然很美。」

「你說我美,難道你還摸過別的女人?」她豎起了眉頭。

「我摸過小雞,摸過鸚鵡,摸過馬,摸過我母親,唐潯從小就不讓我摸,所以我至今也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他扶著竹棒,道:「……活的東西我仔細摸過的就只有這些。」

「幸虧我身上沒長雞毛……」她「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我呢?我長得什麼樣?」他忽然又問。

「還行。」她道,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讓我看看你的傷罷。」

她把他身上所有的傷口都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替他重新上了一些藥。他是很健康的年輕人,傷口恢復得很快,前天在他腿上扎的那一刀,竟已幾乎完全癒合。她輕輕地撫摸著那道傷痕,道:「這裡……還痛麼?如果還痛,趁我還在這兒,可以給你寫個藥方。」

他搖搖頭,道:「你要回去了,是麼?」

她苦笑:「當然,這裡原本不是我的家。」

他想了想,道:「我們馬上也要離開這裡……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回唐門看一看?我保證,只要你在我身邊,沒有任何人敢欺負你。」

驀地,腦中閃過慕容無風空蕩蕩的下身,她定了定心神,堅決地搖了搖頭:「不,我永遠也不會去唐門。等我離開了這裡,你就該忘掉我,忘掉今天發生的事。」

他心頭一震,胸中湧起一絲悲哀,卻發覺自己無話可說。

沉吟良久,他黯然一笑,道:「至少我可以送你回去。謝謝你治好我的傷。」

「別客氣。」她的口氣也故作輕鬆。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想掙脫,卻怎麼也掙不開。

「宜修……別走。」他忽然抱緊了她,喃喃地道。

「不……我們……我們原本是……仇人。」她笑了笑,笑得有些淒涼:「你三哥方才……一刀就砍下了陳大夫的手,他……他從此便再也不能行醫了。倘若他看見我們……居然在一起,會恨死我的。」

他皺了皺眉,道:「他砍了陳大夫的手?為什麼?」

吳悠苦笑:「因為我們不肯為你解毒。」

他沉默良久,歉然道:「我……並不知道這件事。不然……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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