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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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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對自己的身子一向淡漠,被你們唐家砍了一條腿都不作聲。但倘若這一刀砍的是他的學生,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我想他現在已經氣壞了。」

唐潛剛要張口,門忽然「砰」的一聲開了。唐潯衝進來,大聲道:「準備傢伙,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門外傳來一片雜亂之聲。

唐潛站起來,竹棒一挑,將一旁的刀挑得飛了起來,一把抓在手中,道:「老八,我們這裡可有後門?」

唐潯道:「後門也沒被堵住了。」

「是龍家?還是五毒教?」

「是雲夢谷,慕容無風親自來了,他們剛抓走了唐灃和唐渡,還斬掉了唐湛的手。」

「你悄悄開啟後門,把吳大夫放走。」他彎下腰,繫上皮靴。

「只怕……做不到。唐三守在門外,他要留下吳大夫作人質。」唐潯道:「這一回慕容無風好象真的火了。」

唐潛道:「我記得你說過,這窗子外面就是街口。」他一把抓過吳悠,將窗子開啟,道:「你從窗子外逃走。」

她忽然緊緊地抱住他,大聲道:「你……你會死嗎?」

他愣了愣,道:「當然不會!」

她哭道:「我不走,你帶著我,不然他會……他會殺了你的!」說罷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地抓住他胸口的衣襟。

他苦笑道:「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走?等會兒打起來我只怕難以照顧你。」

她淚流滿臉,道:「不……這一次我再也不丟下你!絕不!」

「有你這一句話就成。」

他微微一笑,托起她的腰,輕輕一送,將她送到窗外,「砰」的一聲,關上了窗子。

那窗子很高,她跳回地面時,伸長了手,想要夠到窗子已不可能。她背靠著牆,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心裡暗暗道:難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他麼?

街道還是往日的街道。對面那個胭脂鋪子,是她常去的地方。原來這裡竟就是神農鎮的中心,離聽風樓也並不遠。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不一會兒,忽聽身後一陣馬蹄聲,一個聲音驚呼道:「吳大夫!你……你在這裡?」她的頭腦一片混亂,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那馬車一直跟在她的身後,驀地,馬車緩緩停下,一隻蒼白的手將車門推開,耳邊響一起個熟悉的聲音:

「吳悠,上來坐。」

那聲音很低,很柔和,顯得有些有氣無力。

她抬起頭,眼已哭得紅腫,謝停雲將她扶上車,她坐了進去。

慕容無風凝視著她的臉,良久,道:「告訴我,他們……唐家的人,可曾欺負了你?」

她忽然跪下來,忽然扒在他的腿上,放聲大哭了起來。

他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頭,道:「對不起,我沒有好好照顧你,讓你受委曲了。」

聽了這話,她愈發哭得厲害了,眼淚淋溼了他腿上的毛毯。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柔聲地和她說話。

「我向你保證,這種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他嘆了一聲,見她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腰痛哭失聲,略覺尷尬,想要掙脫,又覺失禮,只得等她慢慢地哭完。心中暗暗打鼓,只道她已被唐門的人輕薄調戲。想她世宦之後,自幼嬌生慣養,谷內的大夫和她談笑,多說了一句硬話,還要被她挖苦半天,三秋弱質,何能經此風雨?一思及此,不由得怒塞胸臆。

見她淚水源源不絕,他不放心地又問了一句:「你沒事罷?」

她抬起頭,止住抽泣,道:「我沒事……你別擔心。陳大夫怎麼樣?」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他的人雖已甦醒過來,只是那隻手已廢了。」

說這話時,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想是氣憤已極:「不過,你放心,我們已將唐門的人圍在一個院子裡。今天,他們若不交出唐三,就一個也別想跑。」

她默然地看著他。

他看上去很虛弱,很疲倦,身子裹在厚厚的毛毯之中,顯得愈發消瘦。只有一雙炯炯的雙眸看上去還有幾分生氣。

她忽然覺得他的樣子已變了很多。在重病的折磨下,他渾身僵硬,形銷骨立。那種終身被困輪椅的苦悶,那種風痺發作時難以忍受的痛苦,若非親歷,無法想象。

她看著他,心中充滿憐意,輕輕地道:「先生不該到這裡來。且不說一路車馬勞累,這些兵刃交接之事,有謝總管來操心就夠了。」

他淡淡地道:「這裡離谷里並不遠,我還受得了。」

——還是老習慣,他不喜歡別人在話中暗示他的身體不好。

她坐起來,掃了一眼車廂,問道:「夫人不在這裡?」

聽了這句話,他蒼白的臉上開始有了一絲笑容,笑著道:「她沒耐心坐馬車,我想她早已到了。」

話剛說完,馬車停了下來,謝停雲開啟車門,道:「谷主,我們到了。您要不要留在車內?外面風大得很。」

慕容無風道:「夫人呢?」

只聽得一個輕脆的聲音應道:「我在這裡!」

慕容無風道:「吳大夫在車上。」

荷衣跳上車,看著吳悠,見她雙目紅腫,吃了一驚,不禁結結巴巴地道:「吳大夫,你……你沒事罷?」

「沒……沒有。」她感到有點兒心虛。

荷衣淺淺一笑:「那就好,看我們今天怎麼治他們!」

說罷將慕容無風扶到車下,早已有人準備好了他的輪椅。他方一坐定,被冷風一激,頓時便咳嗽了起來。

一群隨從立時將他抬到屋簷之下。

黃昏,還是黃昏。

這是一個燦爛的晴天,殘陽如血,染紅了天際,落日寧靜,在傍晚的炊煙中輕輕地懸浮。

秋。深秋。

滿院黃花堆積,落葉飛舞,如記憶般紛亂。

秋風中沒有一絲涼意。

乾燥,涼爽,對於練武的人而言,這就是最好的天氣。

唐潛一身玄衣,坐在院子正當中的一張竹椅上。

刀,就在他的手邊。

風聲很細,他聽得見各種聲音,街口上的叫賣聲,賓士的馬車「突突」的軋地聲,隔院鞦韆架下女孩子們的嘻鬧聲,柴火在灶中熊熊燃燒時的「嗶剝」聲……

所有的聲音尤如漫天的星斗,乍看令人眼花繚亂,細思之下卻各有各的位置。

身後的梧桐樹上,一隻落蠶正在安詳地啃著一片樹葉。

他的腳動了動,給兩隻搬著蒼蠅匆忙歸家的螞蟻讓開了一條路。

然後,他聽見院門「砰」的一聲開了。

地毯滾動,輪椅轆轆而來,停頓。

院子裡忽然充滿了一種沁人的花香。

他沒有站起來,淡淡地道:

「你來了。」

他不等慕容無風發話,又接著道:「讓我猜猜這裡面有多少我認得的人。尊夫人,小傅,顧兄,山水兄,表弟,謝總管,對了,替我問候二姐和幾個侄兒。」

人在慕容無風身後一字排開,從左到右,正好是這個次序。只漏掉了一個站在荷衣身邊的吳悠,卻不知是他沒有發現,還是故意不提。

他淡淡地又道:「慕容谷主只帶了這麼些人來,未免也太瞧不起唐家了。」

慕容無風冷笑:「我並不喜歡殺戮。只要你們交出唐三,並答應唐門從此不再碰雲夢谷的大夫,我就讓你們走。」他頓了頓,咳嗽了幾聲,接著道:「我想這個要求並不過份。」

唐潛道:「唐門從不受人要協,也從不和任何門派立定協約。諸位想要留下我們兄弟,就要憑本事。」

他站了起來:「是單打獨鬥,還是一起上,隨便你們挑。」

荷衣道:「唐家果然有幾個人物。我先上。」

唐潛正要張口,突聽身後一個聲音道:「老十一,這個人留給我!」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純白衣裳的少年提著一把劍走了出來。

唐淮「嗤」了一聲,斥道:「唐芃,一邊待著去,別沒大沒小的,叫十一叔。」

少年雙眉一皺,頭昂得很高,大步走到院中,對荷衣道:「我叫唐芃,唐淞的兒子。」

他看上去大約只有十八九歲,和唐三一樣披著一頭烏黑油亮的長髮,一張瘦削英俊的臉,濃眉深目,眸子中有一種奇異的光彩。

他繫著一條暗紅色的腰帶,拇指上戴著一粒紅玉斑指,手腕上繫著一條硃紅的絲巾。走到唐潛的竹椅邊,腿一抬,右腳蹬到扶手上,信手繫了系黑皮靴上的帶子。

抬腿時,衣襬依次滑落,露出一條修長結實的光腿。原來衣袍的下襬並未縫成一片,而是分成八片重疊地垂下來,他解下手腕上的絲巾,將它系在膝蓋之上的三寸之處,牢牢地打了個結。

衣袍內只穿著一條短褌。

這是什麼裝束?

荷衣雙唇含笑,悠然地看著這個精神抖擻的青年,目光掠過他的腿,移到了他腰後的那柄紅鞘窄劍上。

她的臉變了變,道:「這是唐緩歌的劍。」

唐芃盯著她,緩緩地道:「他是我祖父。」

荷衣深吸了一口氣,道:「他還活著?」

「不過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而已。」他說「風燭殘年」四個字時,故意拿眼光掃了掃慕容無風,故意把目光定在他那條枯萎的左腿上。

他手指一按機簧,「嗆」的一聲,劍鞘彈開,飛到空中。他的人便如鷹隼般標起,箭一般疾掠過去。

鮮紅的劍絛捲起一地鮮黃的落菊,灑在空中,被劍氣所激,頓時化作碎片,紛紛揚揚,如三秋的細雨飄了下來。

他長腿一挑,手指在空中捏出劍訣,劍脊鮮紅,宛如夕陽邊的一道霞光,向她破空擊來!

她笑了笑,卻沒有動,只是慢吞吞地脫下了自己的一雙繡花鞋,赤足如雪,待到長劍襲來,她身形一縱,雙足在空中一點,紫衣飄蕩,人卻向一旁觀戰的唐三掠了過去!

唐三鐵杖一揮,左掌一拍,身旁的一棵梧桐樹應聲而斷,化成三截,向荷衣襲去!

這一切變化得太快!

唐門的人搞了半天才弄清,荷衣的目標根本不唐芃,也不是唐三,所以等她赤足在空中一個倒踢,將一段樹幹踢向唐芃時,她的劍已到唐淮的跟前!

她要抓唐淮!

黑影閃動!她的手已幾乎觸到唐淮的袖子,卻覺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地襲過來,刀光一閃,竟將她的袖子生生削斷,幸虧她退得快,不然,她的整隻臂膀便要被那把刀卸了下來!

回過神來,她看見了唐潛。

「有沒有人告訴過夫人,打架要一個一個地來?」他將唐淮往後一推,淡淡地道。

可怕的瞎子!

「我知道有很多人恭維你是天下第一劍,不過,你應當有自知之明。」他繼續道:「你退步得很快,江湖很快就會沒有你的位置。」他抱著刀,有一雙空虛的眸子看著她,一字一字地道。

荷衣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又紅一陣。

她知道他說得不錯,這一年,為了慕容無風的病,自己已有好久沒有堅持練功了。在江湖這種瞬息萬變的地方,進一步難,退一步卻很容易。

她臉色蒼白地道:「承教,不過我還是能要唐三的命。」

她的人忽又飛身而起,頃刻間已掠到了唐三的面前。她的劍並不快,劍招一點也不奇怪。江湖上的人卻都知道,楚荷衣通常要到最後一刻才突然變招。相比之下,不是最後一招的那一招通常都是假的,不過掩人耳目而已。

她長劍揮出時,唐三也霍然出掌,運杖如風。

慕容無風雖坐得離他們很遠,卻已感到額邊垂下的長髮為唐三的杖風所激,忽然揚了起來。

空中沒有風,卻一種說不出的窒悶之氣。

他的心忽然收緊,忽然緊張地看著荷衣。

心跳得太快,他有些受不住,從懷中掏出木瓶,吃下一粒藥丸,再抬起頭時,只見前方火星四迸,一陣兵器交割之聲,唐三已然直直地倒了下去!

唐家的兄弟立時一湧而上,將荷衣團團圍住。

荷衣微微一笑,道:「怎麼?人一死,就群起而攻之了?」

她的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顧十三道:「你去歇歇,這裡由我和小傅應付。」

她點點頭,飛掠而起,正要嚮慕容無風奔過去,那黑影已如鬼魅般地貼了過來。

唐潛。又是唐潛。

他的輕功居然一點也不比她慢,他的腿更長,人在空中優美地一翻,已超過了她,也向慕容無風的方向趕了過去!

她的心驀地沉了下來。慕容無風身邊的幾個人,若論單打獨鬥,只怕都不是唐潛的對手。

刀,他的刀在如血的殘陽下幻出一道道迷光。

她的心跳得很快,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她看見唐潛一刀已向謝停雲砍去,山水與表弟撲了過來,但在一旁的唐芃的也加入的戰營。頓時間,雲夢谷的人都擋不住唐潛凌厲的攻勢。

她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慕容無風的背後便是門,關閉的門,他手足無力,連推動輪椅都感困難,莫說是身後已無路可退。

她不顧一切地嚮慕容無風衝了過去,一劍直挑唐潛的後心。

他揮刀霹靂般地一擊,將表弟的彎刀擊得飛了起來!然後他揚起刀鞘往慕容無風身上一送。

他的眼中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人,卻知道對付慕容無風根本不需用刀,刀鞘輕輕一拍,他就會昏死過去。

所以他並沒有用很大的力氣。

然後他聽見「撲」的一聲,刀鞘顯然擊中了他!

正當抽身回退時,他忽聽見「啊」的一聲輕呼,中擊的竟是個女人!

然後耳邊響起了一個痛苦卻熟悉的聲音:「不要……你不要傷了先生!」

他的心跳忽然停頓!

那是吳悠的聲音!為什麼會是她的聲音?難道他傷的人是吳悠?

他衝過去,一把將那個人抓了起來。那是一個柔軟身軀。他的心顫抖了起來。是她,果然是她。若不是慕容無風死死地扶住她,她已向後倒了過去。

他抱起她,一掠十丈,消失在漸漸暗下來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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