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張破碎的紙線在風中盤旋,飄飄揚揚,落在兩人面前。何吟秋不禁嘆道:「又是個多事之秋……」
「潛兒帶回來一個女孩兒,是雲夢谷的大夫,一路上都說要讓姨媽瞧瞧。」唐隱僧道。
「雲夢谷的大夫?這種時候?唉,這孩子真任性。」何吟秋皺起了眉:「竹佩她們幾個……現在只怕要把慕容家的人生吞了去呢。」
竹佩是唐淵的側室,卻是唐淵最喜歡的女人。
她生性風流,嫁給唐淵之後仍不老實,終於給人捏住把柄告了上去。待要行家法時,卻是唐淵懇求代她受刀,從此便斷了一條腿。
所有的人都認為唐淵這麼做很不值得,何況唐淵平時看上去陰陽怪氣,也不是個老實鍾情的男人。
「我不喜歡一條腿的女人。」這是唐淵自己的回答。
實際上,流行的說法是,竹佩當時對唐淵說:
「要麼你替我受刑,要麼我逃走,永遠也不回來。」
唐淵生怕她跑了,只好替她捱了一刀。
但又有人說,象唐淵這樣的公子哥兒,身邊並不愁女人,還怕跑了一個小妾?
殊不知竹佩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江南霹靂堂堂主方霽的女兒。傳說方竹佩私奔唐淵時,方霽大發雷霆,聲稱要炸平唐門。後經多方勸說,好不易嚥下了這口氣,可事後一提起這件事,他仍要火冒三丈。
一年之後,唐淵的正室去逝,竹佩節行不檢,按家法原不能扶正。唐門忌憚方家,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唐隱僧不禁又看了一眼那倚在門緣上的白衣女人,她臉色蒼白,雙眸如劍,袖帶微卷,無風自動,渾身上下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氣。
竹佩冷漠地看了看院中的人群,「砰」的一聲關上門,身影頓時消失了。
「前天接到傳信,說雲夢谷里來了四個人,正往我們這裡趕,只怕不日即到。」
「又要打起來?」
「方竹暉昨天已到了,是竹佩請來助陣的。」何吟秋道。
方竹暉是霹靂門的大公子,外號「驚天雷」,精通各種機關火器,現已準備執掌門戶。
「哪四個人過來?」
「不大清楚……只知道有慕容夫人。」
「那個女人?」
「唔,那個女人。」
「一路上我苦勸唐淮,要他行事慎重,不要惹火燒身。現在倒好,他好象決定要大幹一場了。」唐隱僧的鼻子哼了一聲。
「新掌門上任,自然要燒三把火。何況還要向這些怒氣沖天的家眷們交待……」
「沒派你幹什麼罷?」唐隱僧問。
「我說我早洗手不幹了。」何吟秋淡淡地道,不自覺地摸了摸食指上突起的一塊手繭。
「上次有三哥三嫂和‘鐵手三仙’,謝停雲鎩羽而歸。這一次家裡還有誰?」
「老九。他剛剛雲遊回來,正好趕上唐濟的噩耗。」
「我真希望他不在這裡。」唐隱僧心事重重地低聲道。
他看見一個灰衣侍從匆匆地從後門趕過來,在唐淮的身邊耳語了幾句。
空中忽然飄起了細雨。
細雨如絲,灑在山水的臉上。
「我們好象一進來就中了埋伏。」他一刀飛出,一邊從容地將騰空撲上來的一隻獵犬砍翻,一邊慢吞吞地對錶弟道。
他們正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唐門背後的群山中逃逸。他們身後跟著三十幾個拿著各種兵刃的灰衣人。
毒針、袖箭、飛蝗石、柳葉刀……知名的不知名的各種暗器鋪天蓋地飛過來。
表弟躲開兩隻楓葉鏢,手臂眼看要被突然從左側飛來的流星錘擊中,山水眼疾手快地將銅鏈削斷,滿是鐵刺的大錘「忽啦」一聲從二人的頭頂上掃過,「喀嚓」一響,砸在道邊的一棵小樹上。小樹應聲而斷,絆倒了七八個人。
實際上他們身後原本跟著六十多人,半途中顧十三隻好和他們分手,以期轉移一半的兵力。
向他們撲去不僅是那些體形彪悍訓練有素的青年,還有一群兇猛的狼犬。
饒是刀法精到,山水的腿上仍給其中的一條惡犬咬傷,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到了森林邊緣,那一群灰衣人忽地停住腳步。山水與表弟卻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他們為什麼不追了?」表弟刷刷幾刀,砍掉前面擋路的茅茨,問道。
天陰得厲害,明明還是上午,森林裡卻暗如黑夜,四周一片可怕的沉寂。
「也許前面有埋伏。」山水停下來,掏出懷裡的金創藥,手腳麻利地包好了腿上的傷口。等他再抬起頭時,發覺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鷹鼻瘦臉,頭戴鶴冠的道人。
道人的眼珠是灰色的,神態裡有一種高雅的冷漠。他寧靜地站在一小塊空地上,羽衣拂動,汗氣在頭頂上緩緩蒸騰成而出。
明眼人一看就知這人有很深的內家功夫。
道人半閉著眼,好象在吮吸著林中飄來的一道樟木香氣,微微一笑,拍了拍手,道:「歡迎光臨招魂谷。」
他的嗓音枯澀,聽起來就好象是刀尖刮在刀鞘上發出的聲音。
而山水與表弟的目光卻同時停在了他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戴著一個鹿皮手套。
表弟看著自己握刀的右手,眼皮動了動,露出尊敬之色:「唐隱戈?」
道人哈哈一笑,道:「不錯。我已有三十年未出江湖,想不到居然還有人認得我。」
他看上去只有五十多歲,內外雙修,尤精刀法,輕功與暗器在當時幾乎獨步天下,與號稱「隱刀」與「潛刀」的唐隱嵩夫婦共成為唐門幾塊不倒的招牌之一。幾十年前他曾憑著一把龍頭大刀連肅唐門左近的七路悍匪,從此唐門蜀道一路暢通無阻,連路過的商旅提起此事,也要感謝他三分。這個傳奇人物不知為什麼在那一役後突然洗心向道,拋家離子,過起了雲遊四海的生活。
據說,他一般三五年才會回唐門一次,不過三天就會走。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表弟的心「格登」一下,沉了下來。
唐隱戈是唐五的父親。
山水直起腰來,冷冷地道:「閣下為什麼還不動手?」
「我在等你出手,」唐隱戈款款地道:「你們是客,客人先請。」
他揹著手,一動不動地站著,除了那隻手套,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兵器。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山水握刀的手已凸出了青筋,刀忽然一揮,「錚」的一聲破空而來,直攻他的下盤。
他原本是殺手,用刀簡潔明快,不好看,卻是又實用又有效。
表弟大叫一聲:「小心右邊!」
唐隱戈一個轉身,避過這兇險一擊,手一揚,一把毒砂暴雨般飛出。
表弟伸手一拉,要將山水拉出飛砂之外,揮刀狂舞,只擋住了射向山水臉部的全部砂粒。有一半還是灑到了山水的身上。
「這是我昨天才配出來的毒砂,就算是慕容無風在這裡,也要想兩天才解得出來。」
說完這句話,他的人就消失了。
那顯然是一種烈性的毒藥,頃刻間已將山水的衣服蝕成一個大洞,他腹上一大片肌膚頓時變成了黑色。
他扶著山水走了幾步,他開始不停地嘔吐,臉色一片死灰。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解毒藥丸,捏成粉末,灑在他的傷口上,然後撕開衣袍,替他緊緊包紮起來。
「你還能不能走?」他問。
「能。」他的臉蒼白如紙,咬了咬牙,道:「當然能。」
他們拾起兵刃,向森林的深處狂奔了近半個時辰,發現身後的追兵似乎根本沒有追上來。
一隻蜥蜴緩緩地在道中的枝椏上爬行。冰冷的雨點打在他們的身上。小徑崎嶇,不知引向何方。
山水走著走著,忽然整個人栽倒下去。
表弟搶過去要扶起他,他卻已勉強地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繼續向前走。
「歇一會兒。」他的嗓音變得柔和:「這裡好象只剩下了我們。」
他頹然地倒在一棵樹下,揹著身子,向草叢中狂吐。
這一回,他吐出來的是一口一口的鮮血,胃部好象刀攪一般地疼痛。
表弟在一旁憂慮地看著他,自己的臉色也漸漸蒼白了起來,驚道:「想不到毒砂這麼厲害!」
他要檢查山水的傷勢,卻被他一把攔住。
「不用看。」他淡淡地道:「你得馬上離開這裡,我現已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追過來了。」
前方的山谷中始終飄浮著一團的雲霧,一路上他們只看得見參天的巨木,低矮的灌木樹葉枯黃,四處是一片可怕的寂靜,沒有鳥聲,沒有蟲鳴,唯一所見的動物,除了那隻緩慢爬行的蜥蜴,就是一隻倒在石壁旁邊的死鹿。
它似已死去多日,在這潮溼的林中,卻不見蒼蠅和蛆蟲。
空氣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奇怪的氣味。從樹葉上滴下來的水珠,冰涼地落到肌膚上,立時一種搔養遍佈全身。
表弟想了想,道:「他們不進來,難道是因為這裡有瘴氣?」
「你說得不錯。」山水慘然一笑:「我以前聽說過唐門的大山裡終年都有可怕的瘴氣,那是一種毒蛇交配時產生的氣味。」
「我也聽說過。」表弟乾脆坐了下來。
「所以你一定要快些逃出去。我們其實跑得並不遠,現在只怕還在這林子的邊緣。你只需走出這片樹林,瘴毒立時自解。不然……」他沒有說下去。
——不然這裡就是他們的葬生之處。
他一陣猛烈地咳嗽,口中噴出一團血沫。
「喝點水再走。」表弟解開懷裡的水囊,要將水倒入他的口中。
他搖搖頭,胸口急促地喘息著:「不用,你留著自已喝罷,我……中毒已深。」
腹中一片灼痛襲來,渾身的肌肉都跟著顫抖起來。他已經不能站起來了。
表弟二話不說,捏著他的嘴,將一口水強灌了進去。然後將他一扛,扛在自己的背上:「我揹你走。」
他在背上一陣用力地掙扎,傷口抽搐得更加嚴重,竟痛苦得整張臉都擰了起來,不停地道:「放下我!你放下我!」
他只好把他放下來。悽然地看著他四肢捲曲,縮成一團,倒在地上。
他的臉已漸漸發黑,眼睛絕望地盯著前方。
他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樹幹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你要我怎麼做,你才能舒服一點?」過了一會兒,他把所有的解毒藥丸都塞進了他的口裡,逼著他全嚥了下去。
可他的樣子卻沒有半分好轉,反而不停地嘔吐,嘴唇已變成了白色。
連表弟自己也開始感到一陣陣的頭昏。
瘴毒無處不在,林中果然不能久留。
「你若再不走,只怕……只怕也要死在這裡!」他一把推開他,衝著他大吼:「走啊!快走!這個時候你犯什麼傻?」
他非旦沒有走,反而一屁股坐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一笑,道:「我當然會走,只不過想在這裡再陪你一會兒而已。」
看得出,他命在頃刻,臉上已是一片死灰。
「我的那些畫……」他嘆道。
「我會好好儲存它們。」
他放心地點點頭,開始大口吸氣,眼神正在漸漸遠離。
「你還有什麼心願?」他顫聲道,一掌抵在他的後腰上,輸給他一股真氣。
「我現在……只有一個心願……你……你快些離開我。」他抓著他的手,吃力地道。
「……當然。」他輕輕地讓他的身子靠在自已的腿上,讓他較為舒服地躺下來:「我過會兒馬上就走,一路上我已做了路標,很快就能找回去。他們想抓我並不容易。」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那時候……」他的眼中一片迷茫。
「當然記得……」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樂……這是我一直……想對你說的話。」
「我也是。」他一陣哽咽,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多年來,他們的日子充滿了沉默,愉快的沉默。
「你得……快些……快些走……。」他的氣已有些短促,已說不出話來了。
「好……我這就走。」
「答應我,好好地活下去……」他的最後一眼目光炯炯,凝視良久,氣息已不能迴轉,彌留之際,等待著他的承諾:
「當然!」表弟大聲道。
聽了這句話,他的眼睛終於合上,終於停止了呼吸。
「不……不……你別死!你別死!山水!山水!」他拼命地搖著他的身子,拼命地叫他的名字,發瘋般地衝著他的屍體大吼。
他的臉是灰黑色的,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最後的痛苦和微笑。
可他的身體卻不再溫暖,而是漸漸地冷卻,變得和周圍的草木一樣冰涼。
他想痛哭,卻沒有力量流淚,以為自己會傷心地發狂,卻忽然感到精疲力竭,好象自己也成了一個生命垂危的人,對最後的結局不再關心,只希望能在這個亙古般幽靜的森林裡,一個人靜靜地躺下去。
遠處水聲潺潺,溪流上的水波輕快地跳躍著。
「這麼早,你就敢帶著我到這裡四處散步?也不怕你家裡的人把我抓了去?」吳悠道。
乍聽見潺潺的水聲,走不幾步,一條小溪忽然橫在她眼前。
唐潛一到家門就扔開了竹棒,他熟悉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完全不會迷路。
「這裡的人都說,唐門是個美麗的地方,至少,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可恨。」他笑了笑。
一進大門他就故意避開院中哀悼的人群,獨自把吳悠帶到離自己所住的院落不遠處的一道小溪旁。
這是一片古老的園林,經過歷代的修繕,現已規模全備。老一輩的人還經常談起當時入奧疏源,就低鑿水,搜土開穴,培山築樓時的情形。如今這裡四處都是畫檻雕欄,幽房邃室。一齣高臺即入小榭,曲徑花蹊連著小橋飛瀑,到了春夏草木扶疏之際,更是廊廡連芸,通花渡壑,桃堤柳綠,鳥語花香。
吳悠只好老實承認:「你說得不錯,這裡的風景的確不壞。你看……那片湖心的小島上還有兩隻白鶴!」
說了這話她立即臉紅了起來。
身邊的人明明「看」不見,她竟還要人家看。這不是存心戲弄人麼?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見他表情平靜,似乎並不在意,心中一愧,低頭不語。
他淡淡地道:「你說不錯。那湖裡一直都有兩隻白鶴,我以前還摸過它們。」
她還是很尷尬,扭怩著不肯說話。
他只好站住,道:「怎麼啦?」
「那兩隻白鶴,我也想摸。」她叉著腰道。
他失笑道:「你能看,為什麼還要摸?」
「我覺得摸比看有趣。」
「你得先告訴我,它們究竟在哪裡。」
她握著他的手,朝白鶴的方向一指。他帶著她飛了起來,一掠十丈,雙足在水中輕輕一點,又騰身而起,輕飄飄地落在島中。
「是這裡?」他問道。
「是。」她道:「我們來了,白鶴為什麼還不飛走?」
「他們修理過它的翅膀,它飛不了多久。」
那兩隻白鶴非旦不走,竟還向他們奔了過來。
「抱歉,鶴兄,今天我什麼吃的也沒帶。」他摸了摸鶴的翅膀,然後抓著她的手,將它輕輕地放在鶴羽上。
她閉上眼,手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滑。
他的手潮溼而溫暖。
「有趣嗎?」他側過頭來,用一雙空虛的眼睛看著她。
「你跟它們一樣有趣。」她捉狹地一笑。
「宜修,告訴我,我們的左邊是什麼?」他忽然問。
「一塊一人多高的大石頭。」
「右邊呢?」
「也是一塊大石頭。」
「我們站到石頭邊上去,好麼?這裡的風很大。」他彬彬有禮地道。
她跟著他往左走了幾步,白鶴立即也跟了過去。
他呆呆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你敢摸鶴的腦袋麼?」她只好沒話找話。
「當然敢。」他伸出了手,卻似乎伸錯了方向,手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不說話,也不動,任憑他的手指在她的臉上輕輕地撫摸著。
手流連在她的臉上,依依不捨。
「行啦,唐潛,這不是鶴腦袋!」她大叫一聲。
「當然不是。」他喃喃地道,並沒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輕輕地抬起她的下巴。
她的心砰砰地亂跳了起來。
他垂下頭,挺直的鼻樑已觸到她的額上。
「你想幹什麼?」她警惕地道。
「想看看你。」他淡淡地一笑,嘴輕輕地,卻是很有禮貌地在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她忽然緊緊地抱住了他,忽然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
唐潛抽出手,拍了拍了兩隻白鶴,白鶴「譁」地一下飛開了。
「你今夜想歇在哪裡?」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問:「我的院子裡有客房,你若害怕一個人住,可以住在我姨媽家。」
吳悠愣了愣,覺得這個人有些奇怪。方才明明熱情如火,回到岸上,他又擺出一副好象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會不會歇在你們家的水牢裡?」她反問了一句。
「當然不會。」早已習慣了她的搶白,他從容不迫地改變了話題:「中飯由我來請客。我一直想讓你嚐嚐我的手藝。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我的廚藝很好?」
吳悠淺淺一笑:「不奇怪,你不是練刀的麼?」
「這麼說來你的廚藝也當不錯。」
「何以見得?」
「你也是練刀的。」他抬起右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
穿過一條掛著一溜絳紗燈籠的長廊,唐潛將吳悠引到一個幽靜的院落。早有他的兩個書僮迎了出來:「公子,你回來啦!」
「嗯。這一位是吳姑娘。」
「姑娘好!」那個書僮齊齊地道。
「這是我的兩個書僮,一個叫麥齊,一個叫麥秀。」他拍拍兩個人的腦袋:「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們兩個有沒有打架?」
「沒有。」麥齊麥秀整齊地道。
「你們……是親生兄弟?」吳悠忍不住問。
「不是。」又是齊齊的一聲。
「他們和你鬧著玩呢。」唐潛道:「你們去罷。」
兩個人頓時跑得沒影了。
「這筍絲好象不必一定要細得象頭髮罷?」吳悠挾起一把切得極細的筍絲放進碗裡。
「真有這麼亂麼?我記得我好象把每一小把筍絲都用一根粉條捆了起來,以免放在碟子裡不好看。」
他幽幽地看著她。
她幾乎要為他這種精益求精的樣子捧腹大笑,卻忍住沒有笑出聲來:「做這種菜一定很費功夫。」
在一個瞎子面前,她的表情變得很自由。
「如果刀功可以的話,就很快。」他漫不經心地道。
「慚愧,我的廚藝只怕不及你的一半。」
「慢慢來,不著急。」
她撲哧一聲,終於笑了出來。
「為什麼笑?」
「難道你常常自己做飯?」
「當然。」
「我不信。」
「我是個口味很挑剔的人,別人做的東西如果不好,我就吃不下去。這種經歷實在太多,逼得我只好自己動手。」
他頓了頓,又道:「你在這兒坐一會兒,我的湯快好了,我得去端過來。」他站起身,掩上門,走出門外。
吳悠含笑看著他,回過頭時,發覺那碟子裡的筍絲已經空了。
她詫異地看了看四周,不見一人,卻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的一個琉璃屏風裡傳過來:
「我在這裡。」
她嚇了一跳,那是荷衣的聲音!
她站起來,搶到屏風後面,看見荷衣一手抓著一把筍絲,正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
「夫人!」她小聲道。
「唔,小聲些!那瞎子耳朵靈得很,我方才躲在窗外,不然早被他發現了。」
吳悠乍然聽見「瞎子」兩字,不知為何,心中一陣翻騰,只好道:「你還是快些走……他……他馬上就要回來了。」
「他不會傷害你,對麼?」荷衣吃完了筍絲,又咬了一口香菇雞翅。
她紅著臉,點了點頭。
「那就好。現在我只剩下的一件事要做。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唐溶,也就是唐十九,住在哪裡?他偷走了無風的一部手稿。」
「什麼?手稿?我……我從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當然沒聽說過,不過唐潛肯定知道。」
「你藏在外面,等會兒他回來,我一定把這個訊息給你問出來。」吳悠道。
「小心,唐潛不好對付。」
「你放心。」
門外有一絲動靜,荷衣的身影飛了出去。
他把湯放在桌子正中。
「對不起,筍絲太好吃了,我把它全吃光了。」她故做內疚地道。
唐潛心中一陣歡喜。
她「噹噹」地舀了兩碗湯,將其中一隻碗放到他的手邊。
「你和你的兄弟們住得近麼?」她隨口問道。
「不是很近。他們有的已和父母分了房,有的還住在一起。我這裡是最西的一間院子。」
「難怪這麼安靜。你雖有一大群兄弟,平時聚在一起的機會只怕也不多。」
「過年的時候常在一處。」他笑了笑,喝了一口湯:「喝完酒後更是鬧得天翻地覆。」
「你說被你扔下水的那個兄弟叫唐濱,排行十五?」
「他是唐淵的弟弟。」
「十六是誰?十七是誰?十九是誰?」
「怎麼忽然對我的兄弟感起了興趣?」他淡淡地道。
「生活在一個大家族裡一定很有意思,不是麼?我只是懷疑你究竟記不記得這麼多兄弟的名字。」
「十六是唐渡,十七是唐泳,十九是唐溶。前面兩位這次都沒去。」他細細地品嚐著一片香菇。
吳悠發現他細嚼慢嚥的勁頭甚至勝過了吃東西最慢的慕容無風。
「這麼說來我見過唐溶?」
「在船上見過,我說起過他的名字,你當時並沒往心裡去。」
「對不起,實在是沒記住。他住得離你近麼?」
「不遠,就在出門往右的第三個院子裡。」
「我從沒喝過這麼好的湯。」吳悠柔聲道。
「過獎了。」
荷衣一連在廊頂的一條橫樑上蟄伏了三個時辰,才終於等到夜幕降臨。
一個年邁的僕人手執燭火,正一個一個地點著長廊上的燈籠。
眼看這個人快要走到自己的面前時,荷衣一個鯉魚翻身,藏到廊脊上。
藉著廊上的燈火,她依稀記得這是一段自己曾經到過的老路,更記得往前走不了多遠,就是薛紋的院子。
她呆呆地凝視著遠處的一角飛簷,記憶流水般地向她湧來。
雖已過了兩年,當時的一幕在她的腦中還清晰得好象剛剛發生過。
她至今記得慕容無風躺在床上的樣子,他的下身一片破碎,血慢慢地從他的傷口中滲出來。
一想以當時的情景,她頓時感到一陣頭昏。
她還記得那院子的門口有一副十分好懂的對聯,幾個字她恰好全認得:
半簾月影三杯酒,
滿院花香一局棋。
她悄悄地溜過去一看,刻在竹板上的對聯果然還在。
正當她打算拐進吳悠告訴她的那個院子時,忽聽屋頂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她靈機一動,飛身上簷,屋脊上一個黑影疾掠而過。
她冰綃一抖,那黑影驀然回首,向她奔了過來。
是顧十三。
「你怎麼也來了?」他低聲問。
「唐溶偷走了無風的手稿。我比你們晚幾個時辰趕到,山水和表弟呢?」
「我們分開了,他們往大山裡去了。不過,他們會留下標記。」
「在哪裡匯合?」荷衣道。
「原本是約好晚上在屋頂上見,我等了很久也沒有人來,正四處地找呢。」
荷衣眉心一皺,道:「他們會不會有事?」
「很難說,唐家這次準備充分,我們差一點著了他們的道兒。」
「吳悠很安全,她告訴我唐潛會把她送回去的。」
「唐潛?」顧十三一愣。
「我去找她的時候,唐潛正替她做午飯。」
「那我們……豈不是白來啦?」他愕然地道。
「差不多。不過,現在我們正好一起去找唐溶。」
顧十三遲疑了片刻,忽然道:「乘著夜深人靜,你最好還是先回去。找書的事情我一個人幹就可以了。」
「瞧不起我?」她一翻白眼。
「你來的時候,慕容知道麼?」他問。
「沒告訴他。」
「他現在一定急瘋了。」
「不會,他一向對我很放心。」
「他不是個喜歡放心的人。」段十三道:「你還是趕快回去比較妥。」
「不,我一定要拿到他的稿子再走。」她堅決地道:「何況,我們也該去找找山水他們。」
「那我們現在就去。」
「他們若進了森林,這時候去不妥,太黑,我們又不能用火把。」
顧十三嘆了一口氣,道:「你說得不錯。」
兩人悄悄地摸到唐溶的院子裡,發現院子是空的。只有幾名僕婦在門內的走廊裡走動。兩人分頭翻進每一個房間搜尋,均不見手稿的蹤影。
不敢打草驚蛇,他們只好伏在橫樑上,等待唐溶歸來。
那一夜荷衣靠在橫樑上,以一種完全僵硬的姿勢睡著了。以至於整個睡的過程讓她感到疲憊不堪。
天剛亮的時候顧十三叫醒了她,唐溶一夜未歸。兩人決定先到森林裡去找山水和表弟。
凌晨的風很涼。噩運的發生沒有半點徵兆。
他們一路橫掠而去,驕陽還沉睡在山下,天空中只有幾縷紅色的霞光。
「今天天氣不錯。」荷衣一邊施展輕功,一邊對顧十三道。
她發現顧十三雙唇緊閉,一副十分警惕的樣子。
「你發現沒有,這裡有些過份地安靜。」他雙足一跨,一個優美的翻身,身子從一旁的大樹躍過,停在枝頭上。荷衣足尖一點,身形一轉,輕飄飄地跟了上去。
「我們是不是已到了那片森林?」她問道。
「最好從樹上走,下面有什麼情況比較容易發現。何況我還擔心唐門的暗器和埋伏。」
荷衣微笑不語。
她第一次發現這個在西北最粗糙的風沙里長大的漢子居然這麼細心。
他們在樹上轉了一圈,差點迷路。只好跳到樹下,尋找山水的記號。
不一會兒,荷衣發現幾棵大樹的樹幹上,有被刀削過的痕跡。
他們一路追了過去,行了大約小半個時辰。
突然站住。
前面不遠處,有一個新挖的大坑。
好象已猜到那是什麼,荷衣渾身開始發抖,抖得很厲害。顧十三一把扶住了她,兩個人一起走到坑前。
挖出來的土幾乎還是嶄新的,整齊地堆在一側。
兩柄金魚吞口的單刀直直地釘在坑邊,鮮紅的刀穗上繫著三塊元寶和一疊銀票。一旁的樹幹上是九個鐵劃銀鉤的大字:
「拿銀者,請填我一抔土。」
她渾身發軟地靠在樹杆上,喪失了往下看的勇氣。
她已不必再看,因為身旁的一塊巨石上,又有六個剛勁的大字:
「山水、徐衎之墓。」
她的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狂湧而出。
表弟平靜地躺在坑內,山水的屍體在他的右側,已然掩埋完畢,只有一隻手露出來,緊緊地和表弟的手握在一起。
她忽然感到一陣窒息,一陣說不出的沉痛,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顧十三嘆了一聲,輕輕跳到坑中。
坑中人已死去多時,屍身已然完全僵硬。
「他好象並沒有受什麼外傷。」他黯然地道:「不過,這山谷裡可能有殺人的瘴氣。」
荷衣顫聲道:「他為什麼不走?他明明可以走的!」
「我們並不瞭解他們。」顧十三長嘆一聲。
她抽起那兩把刀,放入坑內,幫著顧十三一起將一旁的黃土推落。
黃土是潮溼的,裡面全是樹葉和草根,坑中已聚了不少昨夜的雨水。
以致於表弟的手指都已補水泡得腫脹了起來。
她抬起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心中一陣痠痛。
然後她看了他最後一眼,便將他掩埋了起來。
站起身時,她感到一陣頭昏,連忙道:「這裡果然有瘴氣,無風以前曾提起過。他說那是蚺蛇瘴,身子不好的人,在裡面呆上一兩個時辰就會死,身子好的人也挺不過半日。……可是……可是……」她泣不成聲:「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表弟不肯走……」
天地寧靜,他最後的樣子竟是那樣地從容和安祥。
除了沉默的死者,誰也不能給她答案。
「這世上我們不明白的事情原本很多。」顧十三又嘆了一聲:「只要他們自己明白就行了。」
她的頭腦一片混亂,淚水還在不停地往外流,一種不知所以然的悲傷攪亂了她的心。
兩人在墓前默然無語,垂首多時。荷衣又看了一眼巨石上的字,對段十三道:「原來表弟姓徐,那個字是什麼……我卻不認得。」
「我也不認得。」顧十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