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剛剛暗下來,羊皮燈籠已高高地挑在了聽風樓恢宏氣派的四角飛簷上。
雅室內金猊香繞,蚖脂明滅,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濃濃的花椒味。
唐隱僧嚐了嚐碗中幾片雪白光滑的魚肉,不由得點頭讚道:「想不到出了蜀,還能在這裡嚐到這麼地道的水煮魚片。」
趙謙和淡淡一笑,雍容地飲罷杯中之酒:「唐總管若是看上了這裡的菜,當常來這裡走走。」
「當然當然。只是哪裡有空?咱們都是忙碌的生意人,哈哈。慕容先生的身子還好?」
「託總管的福,總算還能起床。」
「抱歉得很……這次我帶了些唐門獨制的‘消風散’,對風溼有奇效,算是一點土儀,不成敬意。」他將一個精製的描花漆盒遞了上去。
消風散裡含有一種唐門大山之中獨有的「醉魚草」,外敷效果尤為顯著。
「那我可就卻之不恭了。」趙謙和將盒子接了過來,交僕從收了,又遞給他一個紅包:「唐總管莫笑我們土氣,我給總管準備了一車上好的茶葉。這是一點小意思,算是我們送給夫人的胭脂錢。」
「那我就替吟秋多謝了。」唐隱僧從容地接過,趙謙和的「意思」從來不小。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這次木防已的價格我們原本對所有的老主顧都漲了三成。但考慮到唐家和慕容家生意往來的額度,我們只漲兩成。市面的零售唐總管是曉得的,漲了一倍不止。」酬酢結束,趙謙和緩緩地進入正題。
「唔,市價飛漲,焉知不是你們雲夢谷在囤積居奇。」唐隱僧不動聲色地道:「益草堂的價格也不過漲了八成而已。」
「益草堂的藥你們信得過?」
「慕容先生已賺得夠多了,何必還和老主顧們斤斤計較?」
「谷主臥病太久,脾氣難免大些。按他的意思,批發當全部上漲五成。我們和他商量了半天,才勉強答應對幾家老主顧區別對待。至於唐家的這兩成,還是我和郭總管自己的主張,根本沒敢跟谷主說。」
「可是,景天、杏仁、半夏這幾種藥材你們也漲了兩成。我們哪裡受得了?」唐隱僧慢慢地道。
「這三種藥咱們好商量,但木防已只能是這樣了,不能再讓了。」
「不如這樣,川穹與天星木我們讓一成,景天與半夏你們讓一成。木防已就算了。我們少買一些,若是實在不夠可以找益草堂。」
「這個……不大妥罷?景天與半夏你們要得太多,我們最多隻能讓半成。杏仁倒可以考慮……」
「那就這樣定了。杏仁你們讓一成,景天、半夏各半成。」唐隱僧道。
「沒問題,唐總管一向爽快。怎麼,這一次公子沒跟著過來?」生意談完,趙謙和又扯起了閒天。
「來了,那小子整天跟著我侄兒在一起。」
「剛剛聽說了,唐潛昨天勝了小傅。聽說他是……不簡單啊。」他原本想說「他是個瞎子」,又覺得這麼說不大妥。
唐隱僧放下筷子,長嘆一聲,道:「他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偏偏唐門有敵,父母都不在身邊,醫治延誤,致使雙目失明。家兄家嫂為此終生自責,發誓再不出唐家堡半步,他們真的到死都沒出去過。」
「可憐天下父母心。」郭漆園也嘆了一聲,見桌上人都盯著唐隱僧的臉,好象故事還沒講完,連忙打岔:「吃菜,吃菜,這松鼠鱖魚味道不錯。」
天際間落日的殘暉雖已斂盡,天空中還泛著幾縷淡淡的白光。
圓月初升,湖上籠著輕霧。
慕容無風隨手拾起一塊瓦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這大約是你第一次上屋頂?」荷衣看著他茫然的望著遠處,忽然道。
「不是。」他緩緩地道,把自己全身裹在一張毛毯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不是?」
第一次帶著他在屋頂上飛奔的是那個叫做「白星」的殺手。那人的一雙仙鶴般的長腿令他印象深刻,他尤其喜歡那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我想起來了,一定是白星,死在我劍下的那個白衣人。」荷衣歪著頭靠在他的身上,悠然地道:「他的輕功只怕算是天下最好的五個人之一。」
「想不到屋頂上最多的東西居然是樹葉和鳥糞。」他看了看不遠處飛簷下的幾株雜草。一株大樹立在他身後,枝葉繁茂蒼翠,紫藤花一串一串地垂下來。
不知為什麼,他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不必為吳大夫擔心。山水、表弟和顧十三都追過去了。他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的。」
「你說得不錯。」他黯然地道。
夜色漸起,冷風徐徐,荷衣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坐到我這裡來。」他道。
她擠了過去。他開啟厚毯將她裹在懷裡,緊緊地抱住她,然後掀開一角,讓她的腦袋從自己的懷裡鑽出來。
「現在還冷不冷?」
「不冷,嘻嘻。」嬌小的身軀喜滋滋地靠在他的懷裡。
兩人無言,緊緊相依。
少時,荷衣道:「你發現沒有,從屋頂上看,谷里的房子和走廊就好象是一隻大蛛網?」
他嘲弄地一笑,道:「你是說,我就是那隻蜘蛛?」
「人家不是這個意思。」她支支吾吾地道。
「當然不是。」他淡淡地道,「蜘蛛有八條腿,我一條也沒有。」
她很少聽他主動提到自己的殘疾。
「認識你之後,我常常問自己,沒有腿會是什麼感覺。」她道。
「感覺和感受是兩碼事。就好象你問一個人死是什麼樣子。除非你真的死掉,才能體會到那種感受。」
「可是……死的人不會有感受,自然也就說不出什麼感受啊。」她想了想,道。
「所以,你問我的問題是個沒法回答的問題。」他抬起眉毛,露出一種啟迪的神態。
她傻呵呵地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問:「你難過麼?」
「什麼難過?」
「唐潛說你的武功在退步?」
「不。」她笑了笑。
「不?」
「你想聽我的真話?」
「當然。」
「比武不過是男人們的遊戲而已。只不過男人總有法子把遊戲變得十分正經,而女人卻不能。」
「這話是不是有點太損?」他微哂,一種莫名的滋味爬上心頭。
「是啊,所以這話我只在屋頂上說。」她嫣然一笑,摸了摸他的腦瓜子:「男人很當回事的東西,我不一定當它是一回事。」
「替自己的退步找藉口,要繞這麼大一圈子?我剛才差一點以為你是在談玄學。」
「呵呵。」她不好意思地一笑,連忙轉過話題:「你一定不曉得,吳悠梳一次頭要用三把梳子。」她悄悄地道:「我第一次發現時,大吃了一驚。此外她的妝臺上還有好幾個鏡子。她一定是個很麻煩的女人。」
他微微一笑:「你好象很少照鏡子。難道我們窮得買不起鏡子麼?」
她頭一歪道:「你說,女人照鏡子是為什麼?」
他想了想,道:「為了看自己好不好看?」
「不是。」
「不是?」
「是看別人看自己好不好看。」
「有理。」他將臉埋在她的肩上,模模糊糊地道。
「既然照鏡子是為了讓別人看,我何不索性問別人?」她道。
「難怪每天早上我都要被人拍醒一次,糊里糊塗地給人問一句‘我的頭梳好了沒有?’……噢!你別擰我行不行?」
她鬆開了手,將他的雙臂圈在懷裡。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得說實話。」她又道。
「問。」
「你為什麼不喜歡吳大夫?」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老老實實地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想不想聽我過去的故事?」她神秘兮兮地道。
「想。」他又老老實實地道。
「我十五歲的時候,有個小夥子特別喜歡我。每天傍晚都會在我的視窗下吹一曲‘梅花三弄’……」
慕容無風道:「我也會吹‘梅花三弄’。」
荷衣詫異地看著他,想笑,又拼命忍住:「你會吹簫?」
「會。」
「我怎麼不知道?為什麼你從沒有吹過?」
「懶得吹而已,不吹都有女人肯嫁給我……」
她吃吃地笑起來:「你還會什麼?」
「還會彈琴。」
「為什麼我從沒有聽你彈過?」
「這不是沒空麼?」
「除了彈琴,你還會什麼?」
「還會下棋,畫畫。」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嫁給了一個才子?」
「差不多。」他大言不慚地道。
「趕明兒你給我畫張二郎神,貼在大門上,壓壓邪。」
他笑而不答,將話題拉了回去:「你的故事還沒講完哪。」
「那小子雖很喜歡我,我卻偏偏不喜歡他。所以,不論他怎麼吹,我都無動於衷。他就這樣吹了整整一年。有一天,天下著大雪,他照樣在我窗下吹了很久,回到家裡就生起病來。」她望著遠方,悵然地道。
「後來呢?」見她半晌沒有動靜,好象沉浸在了回憶之中,他忍不住問道。
「後來,他死了,病死了。」
「這世上果然有痴情人。……你當時想必很難過。」他不勝唏噓地道。
「你為什麼要相信這故事是真的?」她扭過頭,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他愣住:「這不是真的?」
「當然不是,是我自己編的。」
「那我豈不是白替你難過了半天?」他皺起雙眉。
「差不多。所以以後你若是聽見別的女人講起與這相似的故事,一定不要相信。她只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麼可愛而已。——女人為了讓自己顯得可愛,是什麼故事都敢編的。」她咯咯地笑了起來,好象他是個傻子。
他想了想,慢吞吞地道:「我好象沒聽你講過什麼故事。」
荷衣道:「唔,這正好說明,我是個老實的女人。」
「誰也沒有你可愛,荷衣。」
忽然間他們已回到了床上。忽然間,已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就好向方才他們明明在床上好好地坐著,忽然間飛上了房頂一樣。
她聽見他的心跳得很快,汗水沿著額頭滴下來,滴到她的臉上。
他消瘦得好象桌上的那縷燭光,燭光閃動,照亮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答應我,永遠也別離開我。」她撫摸著他的胸膛,輕輕地道。
「為什麼每當這種時候你總是心事重重?總是想得特別多?」他捂住了她的嘴。
「答應我!」她的眼中充滿恐懼。
「我答應你。」他嘆道。
手指劃過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痕,記憶在腦中流動。
歡樂的日子還有多久?不知不覺,她淚流滿面。
「都是我不好,」他擦掉她的眼淚:「讓你擔心得太多。你放心,從現在開始,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你和子悅。」
「我想喝水……眼淚流多了,口渴……」她可憐兮兮地道。
「等會兒再喝,做事要專心……」他板起臉,一把按住她的手。
她掙脫了他的唇,嫣然一笑:「人家要你歇一會兒嘛……早上差點給唐家的人掐死。瞧,脖子上還有一道紅印子呢。現在……喂,你別掐我的脖子啊!」她一個勁兒地搗亂,把他氣得要命。
終於,他放開她,將茶几上的一杯水遞給她。
她順著他的手看了看桌子,臉色忽然變了變。
「怎麼啦?」他問。
「沒什麼,你該睡了。」她平靜地笑了笑,飲罷杯中之水,替他換了一件睡衣,扶著他躺下去。
近來寒暑不常,他的身子極易疲倦,她總是逼著他睡覺。
「還早,」他道:「我還有一些醫案……」
「聽話,醫案明天再看。」她的手攏上去,輕輕地掩住了他的雙眼。
他果然很累,很快就睡著了。
她復又將眼光定在桌上。
那桌上原本放著那本幾乎被唐溶毀掉的書。她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替慕容無風抄好了丟失的二十五頁,又用線細細地將它裝訂起來。
這本書現在卻已不翼而飛!
她想起來傍晚和唐門的那一戰,唐家的子弟在唐潛和唐芃的帶領下,雖有些狼狽,卻是平安的撤出了神農鎮。
慕容無風擔心吳悠的安危,也沒有窮追不捨。雲夢谷里還押著唐門的三個兄弟,有他們做籌碼,相信吳悠暫時不會有危險。
唐溶卻至始至終都不在其中。
為了寫這本書,慕容無風蒐集了成千上萬份醫案。那些醫案用麻袋裝著堆在隔壁的一間屋子裡,幾乎堆滿了一整間屋子。
他忍著風溼的折磨,艱難地握著筆,熬過無數個不眠之夜,直到今天上午才寫完初稿。快寫完的時候,他曾把她帶到那間屋子,告訴她,那一屋子滿滿的紙,現已完全濃縮到了那本書裡。
一下午她都陪著慕容無風,他體虛力乏,勉強地回憶著書上字句。二十幾頁的內容,他居然還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
誰都知道他記憶力驚人,卻不知記憶本身極耗心力。何況他的腦中已裝了太多的東西。等荷衣終於將那二十幾頁補完,他已累得不想說話了。
以他目前的情況,加之隆冬將至,重寫這本書已不可能。
他睡得十分平靜。
她凝視著他,良久,在他的額上輕輕一吻,吹滅燭火,悄悄地走出門外。
(3)
細雨如織,漿聲搖動。
一如江湖中其它幾個寥寥的百年家族,唐門也喜歡講究排場。他們坐著一個高大的官船張燈結綵迤邐而來,回航的時候,據說候在信陵鎮官渡口等待拉縴的縴夫竟有百人之多。
唐門的生意佈滿蜀地,輻射西北各個城鎮,包攬了蜀中所有的綢緞、錢莊和藥材生意,酒樓和客棧的老闆中十個也有八個姓唐,剩下的兩個也急著娶唐門的女兒作媳婦。所以當唐門的總管比當唐門的掌門還要難上十倍。掌門只需按血統自然更替就可完成,總管的人選卻要經過八位元老開會反覆討論,測試再三,方可通過。
所以唐家的人看見唐隱僧都會很客氣,雖然他過去曾是唐門五大高手之一。對於他的棄武經商卻沒人敢有半分異議。
據說提名他任總管時,元老們吵得天翻地覆,討論了半年多也決定不下來。
後來好不易定了下來,元老中最老的一位把他叫了過去,悄悄地問他有什麼感受。
他只說了一句話:
「元老會的人數應當為單數。」
後來,最老的那位元老去世前,指定自己的那個席位永遠取消。
「我是個生意人,只想老老實實地做生意。」這是唐隱僧的口頭禪。
船上共有秀軒十五間。正當中是寬敞的客廳。
客裡飄蕩著一股沉悶的酒氣。雖然隨船的師傅燒的是味道完全一樣的蜀菜,舉箸之時,眾人心中卻別是一番滋味。
他們的心情與船尾那間大艙裡停放著的三具棺木一樣沉重。這一役,唐家的首腦人物幾乎被一網打盡,此外,還有三個兄弟關押在雲夢谷里,生死未卜。
而慕容無風那邊卻幾乎未損一卒。
唐門從未有過這樣的恥辱。
「我們不能輕饒了那個吳大夫。」唐淮道。唐三是他嫡親的兄長,他們兄弟之間感情一向很好。
秀軒內密帳高懸,正中一張香檀銀藤軟底方床上,牙鉤微挑,將一層紗帳挽起。
船在急流之中一陣猛烈的搖晃,吳悠驀地睜開眼,發覺四周一片黑暗。
她身上還穿著原先的衣裳。錦衾中芳香暢滿,令人微醺。
她動了動身子,一陣鑽心的疼痛火辣辣地傳過來,幾乎令她窒息。這才發覺自己的胸口上包著一層白綾。
「你醒了?」黑暗中,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她轉過頭,床頭依稀坐著一個模糊的黑影。
但那聲音卻是熟悉的。
「為什麼不點燈?」她虛弱地問道。
「對不起,我忘了。」那個黑影站了起來,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個火折,將床邊的一段紅燭點燃。
「這是什麼地方?」藉著幽微的燭光,她環眼四周,覺得分外陌生。
「船上。」他的話很簡短,臉上的神情也很奇怪。
「這船往哪裡去?」
「唐門。」
她倏地一下坐了起來,厲聲道:「唐潛,你敢綁架我?」
對於這句話,他不置可否。只是輕嘆一聲,伸手一按,將她按回床上:「你最好不要亂動,你傷勢不輕。」
「當然,我記得很清楚,是你傷的我。」她冷冷地道。
「你不該用自己的身子去擋慕容無風。他是男人。要擋,也該是他替你擋。」他的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你曉不曉得他現在只剩下了半條命,坐在輪椅上一動也不能動?你曉不曉得他渾身關節僵硬,連抬一抬手都很困難?就算是那樣,在那一刻,他還拼命地把我往後拉。只可惜他一點氣力也沒有。」她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道:「你根本就不瞭解他。」
「你若想快些恢復,就不要說太多的話。」他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我根本就不想說話。」她冷冰冰地道:「你不過是唐門的一個殺手,連手無寸勁的人都殺,我真後悔認識了你。」
她的話好象一把尖刀刺過來,他心中一痛,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無話可說,他只好默然地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
而她卻掀起被子把頭一蒙,扭過頭去,再也不理他了。
長時間的沉默。
他一動不動地坐了幾乎一個時辰,才忽然道:「你的傷口該換藥了。是你自己換,還是我替你換?」
她還在生氣,一言不發。
「宜修。」他遲疑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道:「對不起,我真的想不到是你。否則……我也不會傷害你。」他嗓音裡帶著歉疚。
他不想解釋太多。
有時候人們常常忘記了他是個瞎子,忘記了他原比常人更容易出錯。
「你們準備把我怎麼辦?也砍掉我的一條腿,是麼?」她的聲音仍然是冷冰冰的。
「有我在,誰也不會傷害你。」他平靜地道。
她「哼」了一聲。
「你該換藥了。」他又說了一遍。
「我不會碰唐門的藥,」她衝著他一字一字地道:「你也別碰我。」
他怔了怔,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神情。忽然伸手疾點,點住了她周身的大穴,然後將她扶了起來。
「你亂碰我!你別碰我!你若敢亂動,我……我……立即死在你面前!」她渾身發抖,驚恐地大叫起來。手在他臉和脖子上亂抓,抓出幾道長長的血印。
他捏住她的手,冷冷地道:「住手,你以為我怕你嗎?」
「你別碰我!」她大聲道。
「我是個壞人,」他將她的雙手塞進被子裡,用一雙空洞的眸子盯著她,陰森森地道:「而且是個脾氣很壞的壞人,你最好老實一點,不然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豈止是碰你。」
她嚇呆了:「唐潛……你敢!」
他「嘶」地一下拉開她的上衣的鈕釦。
「救命啊!!!」她尖聲大叫,渾身發軟:「你……你這流氓!」
她的樣子好象是快要嚇昏過去,他卻不再理睬她,默默地替她清洗好傷口,換了新藥,然後纏上乾淨的綾帶。
他的動作很規矩,幾乎沒有碰她,手指只在她光滑柔嫩的肌膚上不經意地劃過,包紮完畢,便又將她按回被子裡。
幹完了這一切,他解開她的穴道,站起來,正要走出門外,吳悠忽然大聲道:「你要到哪裡去?」
「稟小姐,我要出去吃飯。」他彬彬有禮地嘲弄了一句。
「你就呆在這裡!」她的心中一陣打鼓。明明很生他的氣,他若不在身邊,又覺得很害怕。
「不敢,我還是離你遠一點好。」他竹棒一挑,推開門,走了出去。
「唐潛,你站住!」她在他背後大叫一聲,見無人理會,頹然地倒在床上。
客廳裡雖坐著二十來個年輕人,卻只有一片喁喁的低語之聲。唐家規矩大,孩子們從小就學會細聲細氣地講話。唐潛不聲不響地走進去,正尋思自己該坐在哪裡,突然有人一把拉住他,耳邊傳來唐澄的聲音:「老四找你。」
他只好跟著唐澄來到另一間房。
「哦!老十一,我正有事找你,坐,坐。」唐淮很客氣地拉著他的手,將他引到自己身邊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來。
「那個女人怎麼樣?醒過來了麼?」
「醒過來了。」
「我方才正同你七哥九哥商量怎麼處置那女人,我們想還是用老法子,先斬掉她的一隻手,送到雲夢谷,逼慕容無風把唐灃他們交出來。」唐淮道。
唐潛皺起眉:「她只是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何必要斬掉她的手?」
唐淮道:「慕容無風也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人,三叔還不是一樣斬掉了他的腿?這是江湖,狠者得勝。咱們得按江湖規矩辦事。」
「有我在這裡,誰也不能碰吳悠。」他淡淡地道。
唐淮吃驚地看著他,道:「你認識她?」
唐潛點點頭,道:「她是我喜歡的女人。」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誰敢碰她一根指頭,我就殺了誰。」
他說話的時候很客氣,語氣也很平靜,樣子更加文雅。不明白的人還以為他正在吟誦一首古詩。
但誰都看得出,他不是開玩笑。
唐淮的臉不禁一陣發灰,厲聲道:「你要明白,你是刑堂的堂主,不能自己先破了規矩。」
唐潛道:「我破了什麼規矩?」
「結交匪類,通敵謀逆。」
「四哥給我這麼大的帽子,我還真不敢戴。我若想通敵謀逆,早帶著她跑了,何必又趕回來救你們?」
「身為刑堂之主,職責重大。本門有難,你焉能不救?」
唐潛站了起來,道:「大哥剛剛去逝,我不想多說他的壞話。但唐門若還照著這種法子搞下去,大廈傾覆,就在眼前。」
「死去的這些人,都是你的兄弟,老十一,你的血往哪裡流?若不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唐門的顏面何在,今後又何以能在江湖上立足?」
「四哥講的這些我也明白,只是此事與吳悠毫無關係。她根本不會武功,砍她的手純屬濫傷無辜。」
兩個人都站了起來,唐淮氣得發抖,臉色十分難看。
唐澄連忙出來打圓場:「大家都是兄弟,有事好商量。坐下,坐下。阿潛,四哥剛剛掌門便遇到這種事情,心情一定很糟,回去在幾位大嫂面前也難以交待,咱們當多多體量他才是。」
唐潛淡淡道:「我並不想故意得罪四哥,只是,吳悠誰也不能碰。她若想回雲夢谷,我會親自送她回去,她不是交換的條件。」
唐淮臉色稍緩,拍了拍他的肩,道:「四哥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從未出唐門,對江湖的險惡所知甚少。這不過是慕容無風的一個美人計而已。」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他不想再說下去:「倘若四哥沒有別的吩咐,我告辭了。」
他也不等唐淮回話,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脾氣果然和三叔一樣硬。」唐淮氣呼呼地對唐澄道。
「我記得三叔還在的時候,訓起老大就跟訓三孫子似的。大伯以前也拿他沒辦法。但三叔一家人對唐門是忠心耿耿。想當年唐門有難的時候,若不是三叔三嬸拋下這個出生不久的兒子遠征追敵,他也不致於雙目失明。何況如今的情形,沒有唐潛,我們更加不是雲夢谷的對手。」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難道不了了之?」
「吳悠在我們手上,慕容無風一定不放心,一定會遣人追過來。我們只需把這些人引進唐家堡即可。」
唐淮點點頭:「你盯著唐潛,小心他擅自放了吳悠。」
唐澄笑了起來:「四哥一定是糊塗了。這裡沒有人盯得住唐潛,他就是當著你的面把吳悠放了,你也一點法子沒有。這裡誰的武功都不如他。」
「你莫忘了,他是個瞎子。」唐淮淡淡地道:「我不信我對付不了一個瞎子。」
他走到客廳,心情陰暗地吃了飯,拿起一個托盤,將一碟冬筍雞丁和清炒藕絲放了進去,又裝了一碗湯,一碗飯,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他聽見一個很輕的腳步聲,一直尾隨著他。
他走了幾步,站住,道:「唐濱?」
唐濱排行十五,是唐淵的弟弟。
「你為什麼還要拿好飯好菜去給慕容家的女人?咱們應當活活地餓死她才對。」唐濱氣急敗壞地道:「你幾時變得吃裡扒外起來?」
他淡淡地道:「我們唐家從來不小氣,餓死人的事情,我可幹不出來。」
他還要說話,忽聽一個沉重的腳步趕了過來,耳邊傳過來的,卻是嘻皮笑臉的聲音:「老十一,給誰端盤子呢?我來替你拿,你好騰出手來吵架。」
他皺了皺眉,道:「唐芃,一邊去,這裡沒你什麼事兒。」
「怎麼沒我的事兒?我正找你呢。唐濱,他奶奶的,你幾時連老十一也敢招惹?誰給了你豹子膽?」
唐芃叉手叉腳地走過去,指著唐濱的鼻子道:「你剛才一直盯著老十一,當我沒瞧見?你曉得那女人是誰?將來就是你十一嫂,這事兒你別管。」
唐濱喝道:「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唐芃道:「沒老三護著你你也敢橫?還真有你的。潛叔,你忙你的去,這裡有我來對付。」
唐潛一笑,道:「頭頂上長著一圈黃毛還敢到處出頭,我幾時教過你這些?這是你十五叔,別沒大沒小的,明白麼?」
唐芃道:「哦!明白。」
唐潛道:「明白了就替我把他扔到江裡去,他會游泳。」
他轉過身,兩個人大打了起來,他聽見唐濱「啊」的一聲大叫,接著「撲通」一聲落入水中。
「這小子真橫,下回我擰斷他的脖子。」唐芃掏出手絹擦了擦手。
唐潛道:「找我什麼事?」
「我剛想出了一個絕招,你一定破不了,我使給你看。」唐芃道。
「我忙著哪。」他掉頭就走。
唐芃劍花一挽,向他刺了過去。
他的手上還端著盤子,不緊不慢地等著唐芃攻出一劍,竹棒一掄,正打在他的腰上,道:「破綻在這裡。」
「還有這一招!」他一個轉身,手指在船舷上一按,人溜了過去,一劍劈波斬浪般地攻出去。唐潛往旁邊微微一側,避開那一劍,刷刷兩下,竹棒點在他的肩上,淡淡道:「這一招還馬馬虎虎,不過還是有破綻。」
「這一招呢?」劍匹練般地又纏了過來,他左足一點,在船舷上一躍,身子飛到空中,一個俯衝,整個人就好象一道飛箭射過來。
唐潛「啪」的一聲將托盤一抖,四個碗飛到空中,身形一閃,竹棒在唐芃的手上、頭上和屁股上各點一下,笑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一招中看不中用,只能在美女面前使。對付瞎子可不行。」邊說著,托盤一接,那四個碗居然穩穩當當地落在當中,連湯都沒有濺出一滴。
唐芃連忙搶過去,幫他端盤子,涎皮涎臉地道:「潛叔,你教教我啊!那一招我改進了很多,為什麼還是不管用?」
「對別人還是管用的。」他安慰了他一句。
「那我不學劍了,改學刀,好不好?你當我師傅。」他一個大小夥子,竟拉著唐潛的衣襬,死磨硬泡地纏了起來。
「過幾天你再來找我罷。」他把唐芃的手拉開。
他敲了敲秀軒的小門,道了聲:「是我,唐潛。」便推門走了進去。
他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在一旁的桌上,正要說話卻忽然怔住。
他的脊背一陣發涼。
床上沒有人!
他握著刀,腳一踹艙門,衝了出去。
卻有一隻手將他拉住:「她在後舷。」
他吸了一口氣,站住,道:「她一個人?」
「嗯。」唐芃道:「她好象暈船……正對著江水嘔吐。」
他的心跳慢了下來,怔怔地站著。
「你為什麼還不去?」唐芃問道。
「我去幹什麼?」
唐芃抓抓腦袋:「你不去我可去了啊。」
「你去啊。」
唐芃看了看他,道:「你瞧人家吐得那個稀里嘩啦,這個時候正好獻殷情。老十一,你真笨。」
「你小聲點行不行?」唐潛悄聲道:「她身上的傷全是我弄出來的。人家現在正恨著我哪。」
「糟了,她……爬上了船舷!潛叔,吳大夫莫不是想不開罷?」唐芃忽然大聲道。他的話音未落,唐潛已經一陣風似地撲了過去,一把拉住吳悠,卻瞬時明白那是唐芃的謊話,連忙退了一步,觸電一般地放開了她的手。
「你……你沒事罷?」他結結巴巴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他……」
她笑了笑,道:「我沒事。」
她的聲音很柔和。
「你……你……暈船?」他道。
「嗯……很少坐船。」
「外面很冷,回去吃飯罷。」不知為什麼,他緊張得心突突直跳,連忙垂下頭。
「好。」
她非旦老老實實地跟著他走,走的時候,還一直拉著他的袖子。
他把她讓進門,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默默地等著她吃飯。
她很餓,吃了滿滿一碗,才歇了下來。
「你……傷可好些了?」他問。
「你別擔心,那不是很重的傷。」她輕輕地道,從茶壺裡給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茶。她把茶杯擺在他的右側離桌緣五寸之處。
「多謝。」他手很容易地找到了茶杯。
「你的茶杯總是放在這個位置上,對麼?」她支著手,看著他,問道。
他淡淡地道:「你怎麼知道?」
「唐潯就是這麼擺的。」
他垂下頭。
「碗筷通常會是怎麼個擺法?」她歪著頭問道。
「你……你不必知道。」他顫聲道。
「為什麼?」
「我不會要你替我擺碗筷。」他平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淡淡地道:「你呢?你面前的碗筷通常是個什麼擺法?」
「要我教你?」
「嗯。」
她捉住了他的手,將筷子遞到他的手中,道:「筷子放在這裡,要平行,平行的放在碗的右側三寸之處。兩菜一湯,呈三角形,兩個菜在前面,湯碗在後面居中。湯勺兩個,一大一小,大的放在湯碗裡,小的放在桌上。飯碗放在我面前偏左處,因為我用右手。餐巾和手絹,放在左手邊。」
她引著他的手,將面前的碗碟重新擺了一遍。末了,唐潛嘆道:「我實在有些糊塗,這屋子裡真的只有一個瞎子嗎?」
十一月十六,唐家巨舫緩緩駛入泊口,一行人抬著三具沉重的棺材魚貫而出,瞬時間,車塵飛滾,十輛馬車在三十匹飛騎的護送下,駛進唐家堡。訊息早已於七日前飛鴿傳入堡內。唐家堡門前寬敞的空地上人蹤馬跡,滿地縱橫,楮綻紙鈔,餘灰尤在。沉甸甸的朱漆大門上白燈高懸,靈幡飛舞,兩旁的家僕披一字排開,披麻帶孝。
何吟秋守候在照壁之內,看見唐隱僧向她走來,淺淺地一笑,微微作禮,道:「老爺回來了。」
好象生怕與這滿院肅殺的氣氛不相稱,她的笑容隨著自己的話音立即消失在了臉上。
唐隱僧頷首:「回來了。」
他注視著妻子,目光中帶著一絲溫暖。接下來何吟秋略一側目,給了他一個暗示。順著她的目光,他遠遠地看見一個模樣高挑的女人斜倚在北牆的門緣上,死死地盯著那幾具暫時停靠在前院的棺材。
「唐潛呢?」何吟秋看了看丈夫的身後,問道。
「在後面。」
「兒子呢?」
「和唐潛在一起。」
何吟秋頓了頓,又道:「唐芃呢?」
「給他爺爺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