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頭猛然狂跳,好象意識到了什麼,倒抽一口涼氣,尖聲道:「你……你告訴我的訊息是假的,是不是?那原本是一個圈套,是不是?」
說完這句話,她拔足狂奔,往林子裡跑去!
他身形一閃,將她捉住,手指輕輕一捏,她便痛了起來。
「唐潛!你敢……你敢弄傷我!」她死命地踢著他的腿。
他的手指鬆開,退了一步,道:「你若不想死在水牢裡,現在就該逃到松鶴堂裡去。」
「松鶴堂?……我怎知道那不是一個圈套?也許裡面的人早已被你殺光了。」她尖聲大叫:「唐潛……你陰險!」
他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突然把她整個人一拉,往那紅漆大門裡一推,狠狠地將門一關,對她吼道:「我原本就是唐門的人,永遠都是壞蛋。你有什麼好驚訝的?」
「你現在就回去對付夫人,是麼?」她捶著門大叫:「你要去殺了她,對不對?唐潛!你站住!你若敢碰楚荷衣一根指頭,我永遠也不理你!這一輩也不!她若有個三長兩短,我立即就死在你面前!」
「因為楚荷衣一死,他也會跟著死,你害怕了?」他隔著門縫,冷森森地道。
「他……他……」她吃驚地看著他。
頭腦一片混亂,他愴然地轉過身,喃喃地道:「你的心裡永遠只有慕容無風,對不對?」
他將門從外面鎖住了。
不一會兒,那個高大失落的背影消失在了林中。
旭日東昇,感到溫暖的陽光正照在他的肩頭。
外面大約是光明一片罷?他忖道。
而他的內心卻是一片黑暗。
林中空氣清涼,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松木香味。
這是以前最喜歡的散步之處,離家門也不遠。小道里原有很多的坑,為此,小時候他曾在摔過無數次跤。後來唐家派工匠將小道用鵝卵石細細地鋪了一遍,說是為了行人行走方便,實際是為了照顧唐潛。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唐門實在是欠唐隱嵩夫婦太多。
他從小就很優秀,優秀得大家常常忘了他是個瞎子。
想到這裡,他一陣苦笑。
微風徐徐,他的身後忽然轉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很慢,卻很重,彷彿故意要讓他聽見。
他站住,轉過身。
「請留步。」一個毫無表情的聲音淡淡道。
他眉頭一皺,道:「小傅?」
「不錯。」來人的聲音裡似乎永遠帶著一種遙遠的口音。
唐潛並不奇怪在這裡遇見他。
「是吳大夫要你來的?」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嘲弄的表情。
「你說的不錯。」
「她要你來殺我?」
「她要我留住你。」
「哼。」
「她當然不知道這個事實:我只有殺了你才能留住你。」
「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負手而立:「我卻知道你一直在找我,那一夜,你不是很服氣。」
「沒錯。」
「你沒有用全力,因為你不肯讓別人說你在佔一個瞎子的便宜。」
「開始的時候我是讓了你幾招。但後來的情形就不是那樣了。」小傅道:「我的確輸了。」
「我很喜歡你,你是個老實人。」他笑了笑。
「我是個驕傲的人,我的對手並不多。」小傅道。
「我深感榮幸。」他道。忽然覺得這個嗓音古怪的青年很有意思。他說話很認真,從不開玩笑,也不大曉得謙虛是怎麼一回事。
「你準備在這裡接應楚荷衣,還有那一同過來的三個人?」
「我若殺了你,就算是接應了他們。」他的回答很老實。
「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在這個地方比武,你願意麼?」
「當然願意,這是我很熟悉的林子,算是佔了地利。」
「很好,請。」小傅的眼睛眯了起來,開始觀察他的手。
「等一等。」唐潛忽然道。
小傅一愣,看著他。
「比完武后,我們若都還活著,我可不可以請你喝一杯?」
「我從來不喝酒。」小傅冷冷地道。
「遺憾。」唐潛嘆道。
「不過你請的酒我一定會喝。」他的聲音還是冷冷的,目光中卻有了一絲笑意:「喝酒又死不了人。」
「那就一言為定。」
他正要拔刀,小傅忽然也道:「等一等。」
「什麼事?」
「他們說,你很會下棋?」
「還湊和。」
「還湊和是什麼意思?」
「就是目前為止沒輸過。」
「我們若都還活著,你可不可以替我去和一個人下盤棋?」
「可以。」唐潛想了想,又道:「既然這麼說,我們好象都不能死?」
「雖不能死,你也不能走。」小傅淡淡地道。
刀鞘一飛,兩個身影巨鳥般地掠起,松針密雨般灑落。
荷衣與顧十三從那片有瘴氣的森林裡衝出來的時候,太陽正耀眼地照著她們的頭頂。剛從那發著陰腐惡氣的樹林裡逃出來,他們最急於要做的事情就是張開大口,深深地呼吸幾下。
荷衣彎著腰,胸中一陣煩惡,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顧十三看著她道。
「現在是白天,咱們人單勢孤,得快些找個地方躲起來。」她開啟皮囊,喝了一大口水。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顧十三看著前方,淡淡地道。
她站直身子,發現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本書。
唐溶。
她的腳趾頭動了起來。顧十三一把拉住了她:「別過去,那是圈套。」
「他手上有無風的書。」荷衣輕輕道。
他們慢慢地走近,唐溶身子一閃,往東邊逸去。
「他好象要引我們往一處走。」顧十三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管他呢!」荷衣疾步搶了過去,手中冰綃一揚,一卷,已將唐溶的手緊緊纏住!
她輕輕一拉,那本書便脫手飛了起來。
她一個空翻,手已抓到了書的一角,眼前一晃,卻有另一個人搶過來,「哧」的一聲,書在空中撕開了,她收回手一看,只抓到了三頁,卻都是半張紙,整本書又被人奪了回去。
定睛一看,搶走書的是一個羽衣高冠的道人。
道人將書往懷裡一塞,繼續向東逸去。
顧十三追上來道:「是那本書麼?」
荷衣點點頭。將那三片紙用油紙小心地包好,放到懷裡。
顧十三道:「你回去,這件事由我一個人來辦。」
荷衣道:「前面顯然有圈套。我怎能放心你一個人去獨闖?」
顧十三笑了笑:「我做事一向喜歡一個人。」
荷衣也笑了笑,又嘆了一聲:「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為一本書拼命?」
「有點兒。」
「他活不了很長,我不想看見他那麼辛苦。」她的神色有些淒涼:「他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很珍貴。」
「我明白,只是……你不要想得太多。」
他有點結結巴巴,平生從來沒有安慰過別人。
「你放心,我的運氣一向很好,總是逢凶化吉。」她收入淚光,對他笑了一笑。
兩人一起追了過去。
他們以最快的步子行了大約有半個時辰,又來到一座大山面前。那道人忽然停下身來。
「我們身後大約有十五個人。左側七個,右側八個。我攔住他們,你去搶書。」顧十三道。忽然轉身,長劍一揮殺到人群中去。
這十五灰衣人都是唐門武功最好的子弟,其中還有三個年老的胖子。平日在江湖上他們至少是以一當十的。
荷衣道了聲「小心」,足尖一點,飛鴻般地一躍,冰綃揚起,在樹中一卷,藉著樹枝的彈力,人已象飛箭般地射了過去,輕飄飄地落在了道人的面前。
人末落定,劍已閃電般地攻了出去,那道人自持武功,竟沒有出手,閃身騰挪了一陣,覺得招架吃力,腰中皮扣一解,一把三尺短刀在手,便龍虎生風般地向她劈面削來!同時左手一揚,一團黑乎乎的鐵砂打過去,迫得荷衣只好騰身而起,在空中一卷身,跳到道人的身後,方才勉強避過。
那道人身形急變,卻已慢了一步,荷衣一劍刺中他的肩頭,刷刷兩下一劃,那書掉了下來。
她眼疾手快地拾起來,再抬頭時,道人一個空翻不見了。她正欲躍回去幫助顧十三,忽聽腳下轟的一響,一團火光閃出,頓時四面都是火藥爆炸的聲音。煙霧瀰漫,不見人影,火光與硝煙將她與顧十三遠遠地隔了開來。
顧十三忙中回頭,大聲道:「書到手了?」
勉強還能辨出顧十三的影子,荷衣將書一擲道:「書給你,接住了!不要往我這邊來,我已中了埋伏!」
他伸手在空中一抓,將書抓在懷裡,不顧身後圍上來的人群,拼命向荷衣跑過去。
但他走不了幾步,那一群人已發瘋般地將他團團圍住,無數顆暗器向他打過來。他咬咬牙,只好回過頭繼續與他們廝殺。
他的眼卻一直觀注著荷衣的動靜。
他看見她一步一跳地躲著在她身邊不斷爆炸開來的火彈,還看見她的前面還有一個白衣的女人也在奔跑。
那女人的手中拿著一個火摺子,顯然就是佈置炸藥和引信的人。他不禁微微有些放心。只要跟著她走,荷衣一時還不會有危險。放炸藥的人總不能把自己也炸死罷。
一陣大風吹來,硝煙略散,他看見荷衣跟著白衣女人進了一個山洞。
四處都是防不勝防的炸藥。轟隆聲不斷地傳過來,她看上去很狼狽,顯然已是無路可去。
他的心猛然一沉。
洞很暗,傳來滴滴噠噠的滴水聲。
藉著白衣女人火折上的微光,她看見幾個巨大的石乳從半空中垂下來。地是溼的,倒處是水,石筍從水中一根一根地冒出來。
洞外不斷地傳來爆炸的聲音。
她們走了幾乎有一柱香的功夫,洞很深,很悶,盡頭似乎還在遠處。
那女人忽然站住,轉過身子,冷笑著看著她。
「你應當知道這是一個圈套。」她道。
她長得很美,修長的臉上有一雙媚得死人的眼睛,柳葉眉斜飛入鬢,丹唇皓齒,長髮盤起,上面插著一根水晶蘭花的簪子。
她的手上不知什麼多了一個巨大的針筒。
荷衣曾在唐十的手中曾見過這種針筒,不過這一個卻要大得多。黃澄澄的筒子,竟是純金所制。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這該不是暴雨梨花針罷?」
那女人得意地笑了起來:「這正是暴雨梨花針。唐家花了很多年才把它弄到手。」
荷衣笑了笑,道:「它管用麼?」
女人道:「正想在你身上試一試。」
荷衣道:「你和霹靂堂有什麼關係?」
女人道:「方霽是我的父親,我叫方竹佩。」
荷衣又笑了起來:「你若想試一試它的威力,現在就可以動手了。」
她剛說完這句話,方竹佩就毫不猶豫地按動了機括。
她的手很快,卻快不過荷衣的劍。
長劍一揮,那手就飛了起來,「叮咚」一聲,明晃晃的針筒掉在地上。
白衣女人的臉痛得扭曲了起來。她倒在地上,掙扎著。
看著她的樣子,荷衣有些不忍,從懷裡掏出金創藥,扔在她身上,道:「你若還不想死,就快些把藥塗上。」
竹佩鄙夷地將藥瓶往水裡一扔,道:「你以為你走得了麼?」
「我為什麼走不了?」她淡淡地道:「外面的爆炸聲已經漸漸停下來了。」
「外面雖停下來,裡面的卻要開始炸了。」竹佩忽然狂笑了起來,笑聲在洞中可怕地迴盪著:「阿淵!你聽見了麼?我終於替你報仇了!」
荷衣吃驚地看著她。
「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山洞彷彿被一種說不出的硝煙之氣充溢著,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響。一時間,天地搖晃了起來,巨大的鐘乳石一根一根地從空中砸下來!
洞口已全被死死地堵住了。爆炸的聲音卻沒有停頓,還在接二連三地響著。
巨石墜地,土塊崩塌,連竹佩手中的那一線火光也快要熄滅了。
她臉色蒼白地看著竹佩,顫聲道:「你……你將我引進來,竟……竟連自己的性命也不想要了麼?」
「你說得不錯!……再見,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她的血已經流盡,這是她最後的一句話。
火摺子滅了,四處一片黑暗,只炸藥爆炸時的電光頻頻從不遠處傳過來。
她忽然感到一陣恐懼,一種臨死前的恐懼,卻也無可奈何。
無處可逃,她已明白這裡就是自己的葬身之處。
「我愛你,無風。」她把他送給她的紅豆項鍊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口中輕輕地吻著,閉目等待死亡的到來。
「轟」的一聲巨響。顧十三看見那座山似乎往下塌陷了一大塊,那洞口竟已消失了!
他愣在當地,「哧」的一聲,腿上已中了一劍。
他發狂般地揮劍狂擊,只見眼前血花亂濺,他滿身是傷,開始在想自己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
然後他背後忽然一緊,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跟著我走!」
他一轉頭,看見了小傅。
「楚荷衣呢?」他替他殺開一條血路,一邊狂奔,一邊問道。
「她死了。」他的聲音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