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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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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的呼吸終於平靜下來。

「夜已深了。」顧十三輕聲道:「回去罷。」

他茫然地點點頭。

餘下的日子,他的病情並不穩定。

漸漸地,谷里的大夫們已習慣了他的幻覺,不再說破。他時而清醒,時而昏亂。唯恐他心疾驟發,一旦情形出現,大夥兒要麼裝作沒瞧見,要麼和他敷衍,絕不多說一字,更不敢揭穿,徒增了他的痛苦與煩惱。

他又開始象往日那樣拼命地忙碌起來。每日都要過目所有的醫案,親自安排和分配所有的病人。

在最繁忙的時候,他竟也不顧身體是否支援得住,不分晝夜地加起班來。

他很少去見子悅……一個月大約只會去看她一兩次。

「不要讓她看見我這種樣子。」有一次,趙謙和問起此事,他淡淡地道:「我不想嚇壞了她。」

「可是……」

「沒什麼可是。」他的口氣很堅定。

(二)

那一年秋季,雲夢谷里忽然來了一位波斯的商人,用生硬的漢語向總管們推薦一盒從遙遠的「古拉國」裡帶過來的三十粒藥丸。

藥的名字,勉強譯作漢文,叫做「狄努通筋丸」。

「藥書裡倒真有記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貨。」蔡宣看了看波斯商人送來的樣品。他剖開藥丸,用各種法子檢測了一下藥性,最後點了點頭,對趙謙和道:「買下來罷,十有九成是真的。」

這藥聽說治風溼極效,只是中土從未有人服用過。

這三十粒小小的藥丸,波斯人朵顏堅持要十五萬兩銀子。

「倘若此藥能治好折磨貴谷主多年的頑症,莫說是十五萬兩銀子,就是一百萬兩銀子也是值得的。」朵顏雙眼藍光閃爍,用一口怪異的腔調說道。

趙謙和與郭漆園說破了嘴皮,也沒有把價錢講下來。

十五萬兩銀子雖是個很大的數目,慕容無風卻也不是花不起。何況為了谷主的病去和人討價還價,怎麼說起來,都讓總管們覺得不大好意思。

所以這一天,趙謙和便喜滋滋地將這個好訊息報告給了慕容無風。

「屬下以為十五萬雖然有些貴,但如能治好谷主的風溼,就不算什麼。」

此時慕容無風正因突發高熱,在床上躺了一天。熱還未盡退,只能坐在床上讀讀醫案。

「從沒聽說過有十五萬兩銀子的藥。」他抬起頭,用一雙疲憊的眼睛看著趙謙和,緩緩地說道:「你的手上可有樣品?」

他呈了過去。

慕容無風將藥丸一捏,化在手中,略聞了一聞,哼了一聲,不置一辭。

「蔡大夫說,這藥十之八九是真的。」郭漆園道。

「他說的不錯。」他淡淡地道:「但也不值十五萬兩銀子。你們,沒和他講價?」

他的口氣很平靜,卻明顯有一絲批評的意味。

講價?趙謙和與郭漆園對望了一眼,心中暗忖:治你自己的病,也要象這麼講價麼?

過了一會兒,趙謙和囁嚅著道:「這個……一來他的口氣硬,二來,谷主的身子要緊……」

慕容無風的臉上馬上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毫不客氣地道:「你和郭總管都是經商出身,商人應當是‘講價第一,性命第二’,再要緊的東西也不能白吃虧,更不能當冤大頭。」

「稟谷主,我們講了,沒講下來。他一分錢也不讓。」

「把這個人叫來,我來和他說。」

「谷主尚在病中……這種勞神的事情,還是由屬下們代勞為妥。」郭漆園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更衣。」他將手中的書和筆都放了下來。

把慕容無風送到了客廳,兩位總管心中卻是一陣打鼓。

一來慕容無風的神智時清時亂,又發著高熱,他們唯恐他言語失常,籤錯了買賣。二來又怕他腦力過費,支援不住。空在一旁暗自著急,卻也無可奈何,只好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旁。

朵顏託著藥盒進來時,一看見慕容無風的樣子,心裡就踏實了幾分。

「請坐。」慕容無風平靜地道:「先生的藥從哪裡來?」

「尊敬的谷主,願真主安拉祝福你。這一盒神奇的靈藥來自遙遠的古拉王朝。專治風溼,三十粒服下,立有顯效。我只有一盒,跋山涉水,遠道而來,五千兩一粒,解決谷主多年的煩惱。」

這話不長,卻好象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口裡蹦出來的。朵顏生怕結巴起來會招人恥笑,故意拖腔拖調,這一句大約已用盡了他平生所知的所有漢字。

慕容無風毫無所動地道:「我知道此藥在古拉國的價格,大約就和蠶豆在我們這裡的價格差不多。先生經商圖利,倒也可以理解,但十五萬兩銀子,實在是異想天開,匪夷所思。實話告訴先生,就是五萬兩銀子,我都覺得太貴。」

「谷主不該把自已的健康當作兒戲。」象所有狡猾的商人,朵顏聳起雙肩,眯起眼睛,做了一個隨時準備起跑的姿勢,迅速進入討價還價的狀態:「看著谷主的誠意,我願意以十四萬五千兩出售,不過要現銀,貴國大通銀號的銀票亦可考慮。」

「我想我最多隻會付二萬兩銀子。」

「那谷主只好錯過這筆買賣了,我一路上走過來,買主比比皆是。」朵顏優雅地抬了抬手。

「不知先生是否知曉,並不是每一個有點錢的人都有風溼。就算有,也並不是每一個人願意花這筆錢。就算是願意花,也並不定每個人都相信這藥管用。」

「谷主是神醫,是個識貨的人,對麼?」

「如果你要把它賣給別人,別人通常也會先來問我這藥的真假。」慕容無風不動聲色地道:「倘若我不買此藥,我也不會向別人推薦。」

朵顏愣了愣,想不到自己跌進了這樣一個圈套。眼珠一轉,道:「五萬兩,我願意出手。」

慕容無風搖了搖頭,道:「先生想必是還沒聽明白我的意思。這藥,我若說它不值一錢,它就賣不出去。所以我只會付我想付的價格。如若先生不感興趣,可以另謀他人,鄙人絕不阻攔。」

朵顏哈哈一笑,道:「不如這樣,此藥你付我二萬兩銀子,此外,你另送給我兩個藥方。」

慕容無風微微一笑,悠然地道:「生意,要一筆一筆地談。讓我們先了結了這筆,再談下一筆,可好?」然後,他慢吞吞地將話接了上去:「你說……想買我的藥方?當然可以。我的藥方也有價。趙總管,給這位先生開一張二萬兩的銀票,我們先把這一筆做完。」

趙謙和將銀票遞了過去。

朵顏一個勁地擺手,道:「不,不,我是說……」他一著急,漢語忘在了一邊,嘴裡嘰裡骨碌地滾出一長串波斯話來。

慕容無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朵顏憋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不……不……我是說……兩筆做一筆……明白?」

「一筆一筆地來,這樣不是更清楚麼?」慕容無風道。

「好罷……兩萬兩就兩萬兩……」他將銀票顛來倒去地檢查了一遍,又仔細看了看上面的花押,那神情,好象自己正在跟一個天底下最狡猾的騙子打交道。過了半晌,確信無疑,這才把藥交了出去。

「這藥可以在冰室裡貯藏十年,藥性不耗。不過,一旦開啟見光,則必須在一月之內,一日一粒,全部服完。你……省得?」

慕容無風雙眉一展,道:「明白。」

朵顏道:「那我們開始談下一筆。這裡有十種藥,我想請谷主鑑定一下,哪兩種的藥性最猛。」

「我鑑藥有價。一千兩一次。」

「成交。」

他掏出一個小盒,裡面有十個小槽。每一個槽內用一張紙包著一種藥,丸散膏丹樣樣都有。

慕容無風拿出一粒,看了看,皺著眉頭道:「這些……好象都是……唔……咳咳……那種藥。」

趙謙和拿眼一瞧,只見包著藥丸的紙上寫著「錦帳生春丹」五個小字,便知是江湖藥坊裡常見的春藥,臉上神情一肅,擺出一副託塔李天王的樣子。郭漆園則嘿嘿一笑,左顧右盼。

朵顏乾咳了兩聲,鎮定自若地道:「我是個生意人,什麼生意都做。何況,我也想為敝國的男子略盡綿力。這藥如若藥效不錯,定然大有賺頭。」

慕容無風將餘下的紙包開啟,只見上面或寫著「魚水相投散」,或寫著「始皇童女丹」,或寫著「旱苗喜雨膏」,或寫著「四時入門歡」……名皆粗俗不堪。

他指了指其中的一粒,道:「這是宮廷的方子罷。」

「谷主指的‘龍骨珍珠方’罷?我聽說這是貴國徽宗皇帝臨幸李師師時命利劑局專門研製而成的,只是不知貴國皇帝……」饒是這麼拗口的名字,他居然記得很清楚。

慕容無風卻生怕他再說出什麼令人發窘的話,連忙打斷他,道:「這當然是瞎編的。不過這一種倒是藥效最猛。」說罷,他的臉上也露出了太上老君一般的笑容。

「還有哪一種比較好?」

他想了想,道:「應當是‘美女一笑散’。」

郭漆園一聽這名字,幾乎笑出聲來。

朵顏雙眼冒光,彷彿千萬兩白兩就在眼前,道:「我知道這些都是民間或宮廷秘傳之藥,能否請谷主將這兩種藥的配方相告?」

慕容無風道:「相告可以,不過有價。一個方子一萬兩銀子。不要和我砍價,白白浪費時間。這種生意,你回去之後,只會有賺不賠。」

朵顏果斷地點點頭:「成交。」

他大筆一揮,寫了兩張方子,遞給朵顏。朵顏復又將手中的銀票交還給了趙謙和。

慕容無風微笑著提醒了他一句:「你還欠我一千兩銀子。」

朵顏一邊拔自己的鬍子,一邊唉聲嘆氣地從懷裡掏出一千兩銀票交了出去。

「生意既然談妥,我想向先生打聽一位故人,也是從貴國來做生意的。」慕容無風喝了一口茶,緩緩地道。

「請說。」

「他的名字叫托木爾,一向在塞北活動。」

「啊……那小子。」朵顏哈哈大笑,道:「這一趟他是與我一起來的,不過他去了東邊。谷主的大名,還是他最先告訴我的。他還說谷主精通波斯文,看來他記錯了。」

慕容無風住在小江南時,曾將自己的真名和身份與托木爾說知。

他淡淡地一笑,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道:「他還好麼?」

「身邊有一大群女人,有什麼不好?」朵顏道:「他託我向先生的夫人問好,還說她若想從我們這裡買首飾,可以打八折。」

慕容無風的臉色變了變。

「怎麼?夫人今天不在?」朵顏笑著問道。

「她已去世了。」他淡淡地道。

「哦!」他吃驚地看了看正向他擠眼暗示的趙謙和:「抱歉,我不該提起她。」

「不要緊。如若先生沒有別的事情,我先告辭了。郭總管,你好好請朵顏吃一頓飯罷。」

「是。」

他漠然的轉動輪椅,駛回自己的臥室。

房間已被過來清掃的僕人整理一新。每一道角落都一塵不染。

他叫人找來了一個木箱子,環視四周,開始尋找荷衣留下的痕跡。

她無處不在……

桌上那隻描金的首飾匣,牆上的三幅「山鬼」,是她的。她所有的衣裳,從裡到外,一件一件被他整齊地疊在衣櫃裡。他花了好幾個夜晚才將它們理出一個順序,幻想著如若哪一天她突然回家,不必挑來挑去,就從最上面的一件穿起,便可從頭到到腳地穿好。

扔在床頭抽屜裡那隻戒指刻著他名字,她一直嫌大,很久沒有戴了。她習字的紙,在她走後,被他裝訂成了十來個大小相當的冊子。

梳子上還有幾縷她扯斷的長髮,他小心地將它們從纏繞的木齒上解開,放入一個錦囊裡。然後用那個繡著蟑螂的窗簾將她給子悅做的小衣服,小鞋子包起來。

他不知不覺地摸了摸自己腿上的傷痕,印跡早已刻入他的身體……

身體和靈魂,她無處不在。

眼角的餘光落在那本鮮血已然褪成黑色的書上。

她死後這書便已付梓印出,如今各大書鋪都在出售。

他匆匆地看了它一眼,目中忽又溼潤,連忙找塊布將整本書嚴嚴地包起來,連同所有其它的東西,一股腦地放進木箱裡,然後「咣啷」一聲,用把大銅鎖將木箱牢牢地鎖住。

只有一件她常穿的紫衫留在了他的床頭。

他還保留著以前的習慣,夜裡只有捏著荷衣的一角袖子才能入睡。

做完了這一切,他看見鳳嫂帶來了子悅。

「子悅乖,爹爹替你把這串紅豆拿下來,好不好?」他拿著一串亮晶晶的珍珠項鍊哄著她道。

小丫頭的臉上立現憤怒之色,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脖子,大聲道:「不好!」

他不理她,橫蠻地按住她的身子,去解她頸上的搭扣。

「哇……」女孩子驚天動地哭了起來,淚水嘩嘩地往下淌:「爹爹壞!我不要爹爹!我要媽媽!嗚嗚……我要媽媽!」

他嘆了一口氣,鬆開了手,柔聲地哄道:「爹爹不壞,你喜歡就戴著它罷。」

子悅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壁虎一般地貼在他身上。

「好了……鳳嫂你帶她別處玩去罷。」

「不嘛……我要跟爹爹在一起!」懷中的兩個小手死死地抓緊了他。

「子悅……乖,我們去罷。你爹爹還病著呢。」鳳嫂忙過來拉她。

他長嘆一聲,目送女兒遠去的背影。

正午的陽光照在小亭上。

他默然獨行,走到水邊,將木箱的鑰匙拋入水中。

「對不起,荷衣……我要忘掉你。」他愴然凝視那一道道漸漸散開的水紋:「為了子悅,我還得活下去。」

鑰匙迅速沉入水中,眨眼間就消失了。

倘若記憶也能消失得這麼快,就好了。

(三)

她生下星兒的時候自己並沒有吃什麼苦,一切都很順利。

他生下來的時候,又輕又小,拳頭般大小的臉皺成一團。

出生的那一刻他並沒有啼哭,直到杜奶奶心急如焚地在他身上拍了兩下,他才象一隻小貓那樣叫了兩聲。

過了幾天,尚在恢復中的關月發現嬰兒的雙腿完全不能動彈,他的雙手,好象也沒什麼氣力。

她原以為那是因為孩子太小,還不懂得活動。

她的希望迅速破滅了。

和她同時生產的還有另外一家媳婦,人家的嬰兒手舞足蹈。

她深吸了一口氣,埋怨自己不該在懷孕的時候下水打魚。

在那一段時間裡,她一定做了什麼對嬰兒不利的事情。

此後的幾個月裡,她想了很多,努力地想回憶起自己的過去,努力地想找到答案……

「人生原本沒有答案。」百思不得其解之後,她終於對自己道:「可我一定能找出解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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