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廿四,夜。
月淡雲疏。
唐潛一身玄衣,負手走入小巷的陰影之中。陪在他的身邊的是一個陌生人。
這個人姓葉,臨安人,是臨安府的捕快。
他的名字叫葉臨安。
一聽到這名字唐潛不禁莞爾。這世上原有不少省事的父母,這一位仁兄的雙親取名就很痛快。只是若全天下的人都這麼給自己的孩子取名字……那就糟了。
唐芃告訴他,葉臨安中等身材,個子很瘦,黑頭黑腦,貌不驚人,是個不苟言笑的年輕人。看不出他的武功家數,不過聽他走路的腳步便知他的武功絕不弱。
個子……長相……膚色……這些描述對一個瞎子而言幾乎等於零。他生下來七個月就失明瞭,根本不記得失明之前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可是唐芃和唐潯卻始終相信,即便是嬰兒也該對那段時光有些印象,記憶中至少還殘留著一些顏色和光線。
所以唐芃談得津津有味,他也不願拂了人家的好意。
他不無遺憾地在內心裡嘆了一口氣,感到自己的世界別人無法想像。
就好象別人的世界自己無法想象一樣。
——他很早就明白了這道理,很早就放棄了爭論。
不過,葉臨安身上總有一股小蔥和黃酒的味道,讓他不大喜歡。當然,也許是自己的嗅覺過於靈敏……那其實只是一種很淡的氣味,常人恐怕未必感覺得到。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坐在慕容無風的書房裡。
那房裡有一種奇妙的香味,不是花香,亦無煙氣,淡雅疏致,格外宜人。
他一直以為慕容無風是個深居簡出的人,並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所以住進雲夢谷的第二天,接過慕容無風遣人遞來的「小酌候光」的貼子,他不免有些吃驚。
席間慕容無風向他們介紹了葉臨安。
「兩位一直說需要一位證人,證人我給你們找來了。這位葉兄是臨安府的捕快,在他那一行裡,頗有名氣。」慕容無風坐在飯廳裡,緩緩地道。
唐芃馬上介面:「陝甘一帶的名捕我們認得不少,大前年一鍋端了河間大盜的胡以霄胡捕頭,挑了‘太行九蛟’的倪峻倪大俠都是葉兄的同行罷?」
葉臨安面無表情地道:「在下這一趟原本是衝著貴府的‘唐氏雙紅’和這一起花盜案而來,想不到唐潛兄已然自行清理門戶,省了我動手,佩服。」言下之意,對唐門頗為不屑。
唐芃正要動怒,腳卻被唐潛踢了一下。
「那就多謝葉兄手下留情,賜給‘雙紅’兩具完屍。唐某感激。」唐潛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保持著客氣。
葉臨安審視著唐潛空洞的眼神,溫文爾雅地加了一句:「在下正要報給唐兄另一個壞訊息。唐靈已被捕入臨安府大獄,擬定秋後處斬。」
——雖然唐十在江湖上濫用毒器,殺人無數,已是惡名遠揚。他也知道她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乍然聽了這話,心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他苦笑:「想是峨眉的賀回和沈桐給葉兄遞的訊息?」
葉臨安道:「不錯。」
賀回是出了名的高傲,手下的劍絕不殺他不恥一殺的女人。不過,能從唐十的毒藥和暗器下逃生已不容易,更不要說將她擒獲了。
酒宴上的菜是一流的,氣氛卻並不愉快。
慕容無風悠然地喝著茶,不動聲色地看著面前這幾個人明譏暗諷,劍拔弩張。這幾日天氣驟暖,他的身子也跟著好轉,手上的風溼已消解不少。
飯畢大家起身告辭的時候,葉臨安忽然道:「這頓飯值多少銀子?」
慕容無風愣了愣,隨後道:「我不清楚。」
「總管想必很清楚。」葉臨安看著郭漆園。
「我想……大約十五兩銀子。」郭漆園張口結舌地道。
葉臨安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錢袋,摸出三兩銀子放在桌上:「我從不欠人情,吃飯一向自己付帳。只求谷主下回請我吃便宜一點的東西。我的俸銀有限。」
慕容無風淺淺一笑,道:「葉兄太客氣了。」
兩個人在陰暗的小巷裡等待多時,聽風樓的酒宴早已散去,卻並沒有看見鐵風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彷彿沒話找話,葉臨安道:「我從沒見過鐵風,他真的是武當山上最年輕的長老?」
唐潛道:「不錯。」
葉臨安道:「你覺得他的武功比你如何?」
唐潛道:「我們沒有交過手,暫時不清楚。」
葉臨安道:「那麼等會兒是我們兩個同時出手,還是輪流和他單挑?」
唐潛道:「看情況而定。」
葉臨安道:「我喜歡計劃在先。」
唐潛道:「那就先單挑,不行再一起上。對這種人渣,咱們不必太客氣,你說呢?」
「就這麼說定了。」
唐潛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實在不喜歡葉臨安,覺得這個人很煩。正在後悔為什麼要把唐芃留在雲夢谷,葉臨安忽然小聲道:「他來了,在屋頂上。」
唐潛道:「我已聽見了。」
說完這句話,他身形一晃,一掠數丈,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尋聲追去,卻發覺葉臨安已不緊不慢地跟在了他的身後,步履輕如飛羽,呼吸深長穩定。
他不禁略感吃驚,想不到六扇門裡竟還有這樣的高手。
避免被發現,他們一直和鐵風保持很遠的距離。
「我想……他要去的地方是妓院。」葉臨安壓低嗓門道。
「是麼?」唐潛道。
「我調查過,他來這裡的第一天晚上,就去了藝恆館,和一個叫菊煙的女人下了一局棋,據說是輸了。這是他來這裡接觸過的唯一的一個女人。」
前面滴夜樓的燈火忽現,頂樓上的藝恆館內卻一片漆黑,已近凌晨,那女子想必已然入睡。
黑影穿窗而過,飄飄然如馮虛御空,一縱即逝。
漏殘更盡。樓內雖還有調笑喧鬧的客人,發著酒瘋的客人,推著牌九喝著花酒的客人……平日紅袖招搖,人來人往的院落卻已空無人跡。
唐潛已加快了腳步,幾乎是緊接著那黑影躍入了窗子。
這只是他們佈下的一個圈套,最關鍵的兩步便是時間和跟蹤的技巧。
屋內一片寧靜,飄浮著一縷淡淡的沉香。
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覺身後隱隱傳來一股黃酒的味道,葉臨安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在他的右臂上輕輕地拍了一下,算是打個招呼。
他忽然覺得有些慶幸。
這一路跟蹤過來,他已明白,如果陪著他的人是唐芃,兩人聯手也未必是鐵風的對手。潛入屋中的人身手敏捷,輕功卓絕,與他在西山草堂裡遇到的那個遲邁老人大相徑庭。
突然間他聽見地上「格吱」一響,好象是一個人不小心踩碎了什麼東西。
那聲音來自內屋,那女子的臥室。
唐潛悄無聲息地衝了過去。
黑暗中刀光一閃,消失。
那人身子輕輕一扭,一讓,一掌擊來,卻是粘在他揮出去的刀背之上。一股沉厚柔韌之力猛然襲來。唐潛閃身擋住床中驚醒過來的女子,與來人對擊一掌。
那人的內力綿長淳厚,竟如滔滔江水般不絕地向他湧來!
只聽得葉臨安笑道:「唐兄今天真是有運氣,竟能領略到心意門最出名的這招‘夜氣浮山’……鐵長老慢來,唐潛兄領略完了,還有區區在下。」
說罷「譁」的一聲燃響火折,手指一彈,四面的牆壁頓時燈火輝煌。
唐潛掌力一凜,胸中內息翻滾,向前跟進一步,身子幾乎被鐵風的掌力粘住。
與此同時傳來一聲冷笑,鐵風道:「小娃兒剛剛出道,就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恁的好笑!」說罷掌力一收,手中一枚棋子彈出,幸虧葉臨安閃得快,不然額頭上已多了個大洞。
唐潛心知自己方才一掌內力上已大大吃虧,斷再不能與他拼內力,當下,刷刷數刀,暴雨狂沙般砍過去,一瞬間竟揮出了三十餘刀,全然不給人半刻喘息的功夫,只將鐵風逼得連連後退。
這一招「驟雨歸鴉」是當年唐隱刀的成名招式,能在這一招下全身而退的人,至今還沒有。
為了練這一招,唐潛花了整整三年的功夫。三年中他每日聞雞而起,每天練刀超過六個時辰。連睡覺做夢,手指頭都在動。
象他這樣子的練法,據說,連他父親看了都覺不忍。
她母親則每隔幾日都要補一回被兒子踢破了的被子。
練習了這麼久,這一招他還是頭一次用於實戰。
想不到頭一次使用就毫無效果,雖然在自已凌厲的刀風之下,鐵風不免左支右拙,十分狼狽,但那三十幾刀只不過割破了他的衣裳,最後一刀終於削到他的手臂,卻也不過是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傷痕,滴了幾滴血。
屋內那醒過來的女子似乎很安靜,三個男人驟然出現在她的屋內,而且大打出手,她居然並沒有尖叫。
葉臨安道:「這是官府拿人,姑娘莫要害怕。」
那女子點點頭,漠然地道:「走的時候記得關門。」說罷,將繡花錦帳一放,竟自顧自地睡去了。
她剛剛臥倒,只聽得「砰」的一聲,臨窗處的棋盤被鐵風一腳踢到半空,上面的棋子一陣亂響,傾刻間如暴雨飛花般漫天灑下。葉臨安還未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那女子將帳子一掀,赤著腳,披頭散髮地衝到鐵風面前,二話不說,將手上一枚銅鏡向他砸去,尖聲道:「你這牛鼻子真可惡!為甚麼把我的棋局也毀了?賠來!」
鐵風已與唐潛苦鬥了一百多回合,仍不見勝負,正覺心煩竟亂,猛見這女子竄出來,當下毫不思索,一掌猛拍了過去!
葉臨安要去拉住她,卻已來不及!
這一掌便是打在一個武林高手的身上,都要吐血三天。若是常人,只要沾上一點掌風便會沒命。
正思忖點,唐潛已然趕到,伸臂一拉,將那女子拉到自己的身後,無可奈何,只好硬生生地替她受了這一掌。
饒是他內力了得,卻不免感到口中一陣發鹹,一口血湧到嘴邊,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趁著這一亂,他突然反手一刀削了過去!
只聽得「哧」的一聲,正中鐵風的頸部。一股鮮血頓時飛濺開了,灑了眾人一身。
「撲通」一聲,一個沉重的身體倒在地上。
——唐潛不禁想到:方才若不是這女子突來擾亂,無端給他添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也許倒下去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他死了。」葉臨安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屍體,道:「剩下的一切由我來處理……」
唐潛淡淡道:「剛才這一切你已看清楚了?」
葉臨安道:「看清楚了。」
唐潛道:「莫要忘了你是證人。」
葉臨安道:「就算你自己忘了我都不會忘記。」
唐潛點點頭,感到一陣疲憊,道:「那我先告辭了。」
葉臨安道:「等等。」
唐潛走到門外,又站住:「還有什麼事?」
葉臨安道:「你可知道回去的路?」
唐潛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出了房門,他原本想施展輕功,從樓上躍下去。一抬腿,忽覺腿變得十分沉重。
他只好一步挨著一步從樓上走下來,走出大門。
凌晨時分,空氣清涼。
馬路上沒有塵埃,遠處的街面飄來一股若隱若現的梅香。
他走了幾步,只好停下來,胸口氣血狂湧,再也按捺不住,找了一個角落,一連吐了三大口血,方覺胸中窒悶之氣略為消減。
他掏出手絹,將嘴角擦淨。邁著沉重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他原本記得路的,卻因頭腦陣陣發漲,漸漸變得有些糊塗。
他抽出竹杆,探著路往前走了幾步,覺得一切都不對,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他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並沒有走錯,總算還留在大路上。
一輛馬車行到他的面前,嘎然而止。
車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
「上車,你受傷了。」
是慕容無風的聲音。
(二)
「咣噹!」
「關家娘子,這是什麼?」
「鹹魚。」
「啊……不必……藥錢實在沒有就賒著罷,年終結帳也行啊。」
「年終結帳也是鹹魚,還不如現在就給你。」小個子女人將一個沉澱澱的藤筐從肩上放下來。
那藤筐有水缸一般大小,足以將她自己全部裝進去。
老金坐在櫃檯邊,嘆了一聲,道:
「聽我說句喪氣的話,關家娘子。這孩子又瘦又病,我看是指望不上的,還不如捐到廟裡,或許還管得了他幾頓好飯呢。」
「不是你的兒子,你當然不心疼了。誰說他沒指望……這不是活得好好的麼?」她溫柔地看了一眼在懷中熟睡的兒子。
已經五個月了,他看上去好象並沒有長大,還象一隻剛生下來的小貓一樣閉著眼蜷在布兜裡。稍有一絲風吹草動他就會發燒咳嗽,然後一病幾天,喂什麼都往外吐,連吃奶的力氣都沒有。
「這個樣子也叫活著?不出一年就把全家的積蓄花個精光……吃了多少藥,紮了多少針,管用麼?」
「那可就得問您了……您是大夫,這針不都是您老給扎的啊?」
「我那點三角貓的功夫……只能治人家頭疼腦熱……慚愧……」
「您還有別的法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