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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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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波斯人捶著自己的腦袋:「我倒忘了您是翁老闆的老闆,對我的底細一清二楚。」

「我也是生意人。」

「成交。——這回我老婆不會再抱怨了。」

「很好。你去見趙總管,他會給你在谷里找一處房子,明天就可以搬進來了。剩下的事情都由他來安排。」

他點頭嘆道:「這麼說來,我終於還是進了雲夢谷。」

「你會喜歡這裡的。」慕容無風的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一陣輕風從林隙間吹來,空氣中忽然充滿了松木的芬芳。還是初春天氣,風有些冷,他不禁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將微微發燙的茶壺握在手中。

凌霄花已攀上了竹籬,山牆上古藤蔥綠,薜荔覆滿窗牖,蓋住了上面雕刻的流雲仙鶴。

遠處一道小溪傳來歡快的水聲,一隻鴨子安閒地遊過,身後跟著七隻毛絨絨的小鴨。岸邊的碧草襯出幼雛金黃的毛色,它們在水中嬉戲,自由自在。

他眯起眼,一任小鴨子在他腦中化成夜空中的北斗。

晴空之下的神女峰象一位穿著黑衣的仕女,顯得肅穆悲傷。

幾團煙氣迅速飛過,留下一片蒼茫的水霧。

在山際間移動的幾個白點,是江鷗。黑點,大約是山鷹罷?

草叢中「倏」地一聲響動,一隻野兔飛跑而去。

他的目光追隨著空中雲朵舒捲的形狀,掠過山尖,在重巒疊障中消磨。

思緒如洇開的墨跡在圖卷中緩緩散開。

遠處峭壁上一個山亭翼然而出,一旁陰翳的古木裹著一團冷光翠色高插天際。——山亭屬於那群緣山而上的新修院落。他只在完工時去過一次,隱約記得亭下臨著一個幽深的山谷,是雲夢谷的藥園所在。

雖是正午,那裡並沒有什麼遊人。

只有一個藍衣人抱著一個孩子在亭子中走來走去。

那是個女人。有著濃密的頭髮,腦後挽著一個極大的髮髻,以至於他差一點把髮髻當成了一頂帽子。

她個頭與荷衣一樣瘦小窈窕。

她來來回回地走著,似乎在哄手中的孩子入睡。

女人的步伐充滿活力,一副隨時準備跳起來的樣子。

他不禁笑了。這世界果然很大,相似的人也很多。

她讓孩子扒在腰側,一支手臂穩穩地兜他的腰,從遠處看,好象是挎著一個籃子。

他想起荷衣抱子悅的樣子。她總說這種抱法最省力。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目光不知不覺地定在了她的身上。

接著,那女人背對著他坐了下來,理了理頭髮,將有些鬆散的髮髻拆開,又重新別起。她這樣做時,先把簪子含在口裡,手則沿著腦緣划過來,將長髮繞成一卷,再用簪子穩穩插住。

他的心開始砰砰亂跳。

也許他見過的女人太少。也許,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盤發。也許……

低頭沉思片刻,他復又將目光移回。剎那間,女人的身影模糊了起來,衣裳開始變紫……他怔怔地望著前方,幻影又出現了,那朝思暮想的人斜倚危欄,緩緩轉過身來,幾乎在向他招手……

他低下頭,拒絕再看,卻迅速地移到輪椅上。

他推著輪椅一溜煙地駛過長廊,越過八角門,穿過一道木橋,轉了三四折,才發覺那亭子其實離自己方才的所在極遠。目光是筆直的,要走到那裡卻要費盡周折。

這一處新園他很少光顧,椅下的路幾乎是陌生的。他發瘋似地往前趕,怕她會消失不見。他知道亭子前面又有幾條四通八達的出口與岔道。如若女人此時離開,便會不知所終。

他好不易駛到亭下,已累得氣喘吁吁。前面的遊廊上卻有四級臺階,越過臺階,還要再走幾步才能到達亭腳。從亭腳往上,山勢陡峻,石階雲梯般豎起,又窄又高。

他沒有數。

亭名「觀峰」,原不在草圖上,是他自己後來加上去的。

此處遙對碧峰,下臨繡谷,風景如畫,正是築亭佳處。考慮到慕容無風的輪椅無法達到,方天寧只好將之放棄。

趙謙和曾反覆叮囑他,谷內所有建築的基本原則,是「必須讓谷主感到方便」。

是以當慕容無風問起何以不在此處築亭時,方天寧解釋道:「從廊下拾階而上,需在第四十級臺階之處建亭方妥。可是……」

「四十級就四十級……我去不了,別人總可以去。」他大筆一揮,添上了一個六角山亭。

如今山亭就在眼前。

他抬起頭,發覺亭子的大半被一棵古槐和幾塊嶙峋的山石遮住,剩下的小半里不見那女人的身影。

那會是她麼?她還在不在?

沒有多想,他將輪椅拋在一邊,抽出柺杖站起了身子,扶著欄杆,顫顫巍巍地爬上了四級臺階,又勉力向前行了五步,已是大汗淋漓,心跳如狂。

受傷之後,他極度消瘦。雙臂嬴弱,腰肢無力,離開了輪椅幾乎寸步難行。

他知道自己的樣子很可怕,所以只要力所能及,從不讓荷衣相助。他總想證明自己的身子沒有她想象的那麼糟糕。

每當這時,荷衣雙手插腰,氣乎乎地和他理論:我實在不明白,你這人為什麼總是和自己過不去?

那就把它當成是我的毛病好了。

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麼了吧?

請教?

你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你老懸在中間。

他反問:你呢?你在哪裡?

我在地上。時時都在。呵呵。

可是,一到夜裡,到了激情的時刻,他聽見她低聲地懇求:無風,帶我到天上去吧。

思緒總把他引向心潮澎湃。

他停下來,靠著廊柱歇息了片刻,吞下兩粒藥丸,等待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目光沿著長廊搜尋,他期望此時能有一位路人相助。

可是廊上一片空寂。除了自己,只有簷上啁啾的鳥聲和漏窗灑下的遲遲日影。

他只好柱著柺杖,強迫自己什麼也不想,埋著頭繼續往前走。

遠處猿聲嗚咽。

風在山谷間迴旋。

山坡上長滿了淡紫色的杜芫。道旁一棵巨大的辛夷,純白的花瓣紛紛飄落,灑了一地。

有幾片飄進了廊內。

——杜芫:辛、苦,微溫,有毒。瀉水逐飲,行氣通脈。

——辛夷:性溫,味辛微苦。祛風,通竅。陰虛火旺者忌服……

腦中不知不覺地閃過了藥書上的幾行字。他嘲笑自己是個書呆子,不論看見什麼花草,第一個反應總是《本草經》上的條目。

拜託,那只是一朵花而已!你讓它就是一朵花,好不好?——荷衣總是笑他。

他盯著地面,踉踉蹌蹌地避開了幾枚光滑的花瓣。

抵在柺杖上的雙脅已磨出了血,他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那辛夷有一股刺鼻的香氣,令他陣陣作嘔。

憑著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他終於來到了亭腳。

離開了遊廊,坐欄也跟著消失了。唯一能讓他憑藉的,只有石階兩旁的扶欄。

扶欄的那一邊,是深谷。

稍有不慎,隨時可能跌下去。

他靠在欄杆上歇息了片刻,一陣山風呼嘯而來,吹得他的袍袖獵獵作響,幾乎要將他捲到半空。

他感到一陣輕鬆,便深地吸了一口氣,藉著這股強勁的風力發瘋似地往上爬。

他以為自己爬了很久。雖然他的胸口似乎被狂跳的心臟塞滿,早已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他還在無知無覺地往上爬。他的雙脅勒出的血沿著柺杖滴到手背,一片粘溼。

回頭看時,那石階他只上了七級。

長髮早已被汗水打溼,一綹一綹地搭在肩上。他咬著牙竭力想站穩,身子卻在空中晃了兩晃,他伸出雙手死死地抓住欄杆,卻聽見「叮噹」一聲,一支柺杖掉在地上,滑到了亭下。

他勉強地支撐著自己。心中暗自苦笑。

那女人當然不會是荷衣。荷衣早已去世。

為何一定要見到這女人,原因連他自己都覺荒唐。

那只是個完全陌生的女人,可是她挽發的樣子,抱孩子的動作,走路的姿勢……勾起了他無窮無盡的思念。

他只是瘋狂地撲向那個影子,任何一絲能讓他辨認出荷衣的痕跡都讓他瘋狂。

只要看一眼這個與荷衣相似的女人,並不需要認識她,他就心滿意足。

我一定是瘋了。他自言自語地道。手一鬆,跌倒在地。

陡直的臺階無限漫長地向上延伸著。

前面的亭中沒有半分動靜,她顯然毫無所覺。

已過了這麼久,她是否還留在亭內?

哦,她多半已經離開了。不然,那柺杖落下時發出的叮噹之聲,不會不引起她的注意。

他一面嘲笑著自己痴迷不悟,一面雙手撐地,不顧一切地往上爬。

……手掌上滿是沙土,已磨出了血。他極度艱難地搬動著自己,只上了一級便力不能支地倒在欄杆上。

那可怕的疾病又開始發作,他頹然癱倒,垂下頭,忍受著心頭一陣襲來的絞痛。

一片槐葉悠悠盪盪地飄下來,掠過他的頭頂,落在面前的臺階上。

他注視著它。

風乍起,槐葉飛向空中,飄向深谷。

他明白自己早已墜入了幻影,在記憶的深谷中,他正加速墜落。

人只有在悲傷的時刻更加真實。

如果時空的另一端還有一個世界在等待著他,他將帶走自己與荷衣的所有圖卷。

將它們在那個魂夢可以復活的地方一一展開。

空谷中迴盪著嗚咽的風聲。

溫暖的陽光灑在肩頭。

他的身體已因激動而疲憊不堪。

他知道自己無法見到亭上的女子。

但今天仍是一個美好的日子。

他靜靠在欄杆上聆聽天籟。

那深沉的回聲似乎來自亙古,讓他憂傷,又讓他解脫。

腦中閃過與荷衣相處的日日夜夜,每一個細節都如蛛網般透徹清晰。

那一瞬間,時間滾滾向前,湧向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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