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迷行記》小說信息

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荷風清夢

一隻冰涼的手忽然緊緊地抓住了他。

「你沒事罷?」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問道。

隨著那聲音一道傳過來的,還有一股濃郁的香味。

一股混合著花椒、茴香、馬芹、蒔蘿、麥黃和紅曲的香味。

他原本正在吃力地喘息著,聽了這話,渾身一震。

那嗓音他再熟悉不過,可是口音卻又完全不似。他原本心疾發作無法挺胸的,為著這道疑惑,勉強地抬頭看她。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就象突然被釘住了一般,身上的骨骼——從尾骶至頸間——一寸挨著一寸地僵硬了起來。

那小個子女人的一隻手正拿著一塊燒餅,嘴裡還嚼著什麼,看樣子,正在吃午飯。

見他一言不發,只顧著喘氣,她嘆了一聲,將他扶著坐穩,跑到樓下拿回了輪椅上的毯子,將他的半身裹了起來,一陣忙碌之後,方將口中食物嚥下,道:「這裡風大,我送你到上面去吧?」

她一臉滿不在乎的笑容,對他的注視毫無反應,好象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陌生人。雖是如此,她的手已然攬住了他的腰,預備將他扶起來了。

他一陣窘迫,推開了她的手,道:「不用。我……我沒事。」

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在臉上漾開,她雙手叉著腰,看著他,道:「沒事?你曉不曉得你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有多麼可怕?身上手上全是血?」

他無語。

「你費了那麼大的功夫往上爬,一定是想到亭上去看一看,對不對?」

他搖頭。

「別看我個子小,其實力氣大。別客氣。」她皺著眉看著這個固執的人。

仍舊搖頭。

他打量著她額上靠近髮際之處的一塊疤痕,那裡似乎受過重創,以至於頭骨竟凹下去了一小塊。她故意在額上梳了一圈長長的流海以作掩飾。

他心中一陣刺痛,顫聲道:「我以為……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她盯著他,咬了一口燒餅。

「我以為你認得我。」

她十分肯定地搖了搖頭。

腦中一陣暈眩,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你從沒見過我?」

「從沒有。」

她的目光沒有半分波瀾,平靜得好象一面鏡子。而臉上卻顯示出對他的話感到莫名其妙的樣子。

驀地,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她反問:「你曾經見過我?」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殘廢的身軀,淡淡一笑:「沒有。……我想,我認錯了人。」

說完這句話,他的心又絞痛了起來。伸手入懷,掏出藥瓶,吞下一粒藥丸。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腦中一片混亂。

「我送你上去,好不好?這石階又冷又硬,你一定坐得很難受。」

他遲疑了半晌,終於點點頭。

她緩步上階,將他送到亭外林中的一塊草地上,讓他背靠著一棵巨大的槐樹。

陽光下的草是淺碧的,柔軟而乾燥。槐花累累,灑了一地。

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塊花布鋪在地上,然後解開背兜,將裡面一個熟睡著的男孩子抱了出來,放在他的腿邊。

那孩子模樣清秀,皮膚甚為白皙,竟與她長得不大相像。他緊緊地挨著他的腿睡著了。

「他怕冷,你們倆擠在一起,正好。」她嫣然一笑,憐愛地從包袱裡找出一個小花被替孩子蓋上。然後,盤起腿,坐在他的對面,瞪大了眼睛問道:「你好些了麼?」

「好多了。」

「餘大夫的院子離這裡不遠,你要不要找他瞧瞧脈?你的臉色……不大好。」

看來,她對這裡很熟悉。他有些詫異地想到。

「不用,我歇會兒就好了。」

「那我給你洗洗手罷。」她解下腰間的葫蘆,用清水洗淨了他掌上的傷口,掏出手絹替他包紮了起來。

包好了一隻手,她又去清洗另一隻。拔下簪子,輕輕地剔出嵌入掌中的沙粒。她已沒有了多餘的手絹,便從他的口袋翻出一條柔軟的素絹,撕成三段,結成一長條,將傷口緊緊扎住。

那一瞬間,她星眸低纈,香輔微開,濃密的長髮瀑布般地從肩頭滑下,久違的髮香幽幽縷縷地蕩過來。

他本已平靜的呼吸又開始急促,心越跳越快。

「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一定要到這亭子裡來?」

他的目光移向遠方:「我是來看這座山的。」

難道,自己還是在幻覺之中嗎?難道面前的這個人,不是真實的嗎?

她咬著簪子,迅速地將長髮盤了回去,用簪子別好,道:「是那座山麼?那山叫什麼名字?」

「神女峰。」

「奇怪。我第一次來這裡,可我覺得我見過那座山。」

「也許你見過山上的日出……」

她看上去對他的話感到十分意外。

「沒有。我爬過很多座山,也許它的形狀只是和其中的某座有些相似……」

「也許你曾在夢裡去過……」

她想了想,點頭道:「嗯,我是夢見過它。我記得我躺在一個橫空而出的巨石上。清晨的風是甜的,有一股橘子的味道。一朵白雲在我身旁飄來飄去……往下一看,江水是一條白練,遠得聽不見濤聲。」

「一朵白雲?」他皺了皺眉頭,正要說話。彷彿又想起了什麼,女人搶著道:「對啊……你怎麼知道?我的確看見了日出……除了日出,還有……還有一個古怪的爐子。」

他怔了怔,道:「爐子?」

「金黃的爐子……上面縷著奇異的花紋……好象是蝌蚪……」

「這種爐子一般都是在馬車上吧?」他道。

她盯著他,抓了抓頭,道:「不錯……是有一輛馬車……下著大雪……我的腦子糊塗了……」

「那是另一個夢吧?」

「可不是?剛才的夢是日出,日出的時候怎會下雪……」

他忽然想笑,便真的笑了出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馬車裡有些什麼?」他問。

「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純白的毛毯……我覺得冷,就把它披在了身上。」

他張口結舌,只好道:「繼續說……」

「我不說了。大白天裡和人家說自己的夢……不吉利。」

「你的夢中,除了你自己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人麼?」

「有……不過……更加可怕……」她怯生生地道,東張西望,好象身邊有鬼。

起伏的山巒掠過一片雲影,他忽然感到很愉快,感到生活又變得有趣了起來。

「說來聽聽……」他和顏悅色地道。

「我和一個人坐在墳地上。我們……聊天來著,很高興。後來,我就睡著了……半夜裡醒來,發現那人一直坐在我身旁,仔細一瞧,其實是具乾淨的骷髏,樣子倒挺斯文的,只是白慘慘的,好生可怕。然後……然後地上忽然湧出了黑水,一群耗子向我衝過來,水上還浮得很多死耗子……我……轉身一瞧,那骷髏被水衝不見了……我嚇得四處去找……找來找去找不到……後來,我走進了一條漆黑的巷子,兩邊都是緊閉的門……我找啊找啊……正驚慌之中,那骷髏一把抓住了我,對我說:‘嘿,別怕……我在這兒’。——就是這樣。這個夢,我老做,都快被它煩死啦。」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她,道:「你確信他說的是‘嘿’,而不是一個人的名字?」

她認真地想了想,道:「我只聽見了‘嘿’字。」

「至少,那骷髏不是壞人罷?不然,你何以要去找他?不如讓他被水沖走好了。」

她愁眉苦臉地道:「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真是這樣麼?白日,她失去了記憶。夜晚,又被惡夢糾纏。

他心中痠痛,一腔心事,不知從何說起。想當初兩人低眉共語,何等綢繆。到如今人是情非,咫尺難認。際遇之荒謬,莫過於此。

他輕嘆了一聲,道:「那只是些無稽的惡夢……不是真的。你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只是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就忘了它們罷。」他笑了笑:「猜不出來的東西,就不要費腦子了。」

「可是,你為什麼就能猜呢?剛才你是怎麼猜到日出和馬車的?」

「我這人一向聰明。」

她宛爾一笑:「我的腦子曾經受過傷,過去的事情,一點也不記得了。」

「是這處傷麼?」他忽然抬起了手,掠過她的額頭,輕輕地摸了摸那道傷痕。

指尖掠過,引起她肌膚一陣輕微的戰慄。她的臉通紅了起來。

「還痛麼?」他柔聲道。

「不痛。」

「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受的傷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