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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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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了。」

「別擔心,這傷口癒合多年,已不礙事了。」

她撲哧一笑,道:「瞧你這一本正經的樣子,好象是個大夫。」

他微笑不語。

「其實記不起來也不打緊,只要記得每天吃飯就行。」

說罷,她笑嘻嘻地從包袱裡掏出了兩個燒餅和兩隻竹罐,將竹罐的蓋子開啟,對他道:「你餓不餓?這是我做的糟魚,那一罐是燻魚。要不要嘗一嘗?」說罷,咬了一口燒餅,伴著一塊鹹魚,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有一股花椒和米酒的淳香從竹罐中逸出,他這才記起方才她身上傳過來的,正是這種味道。

他放了一塊在嘴中細細品嚐,一絲苦澀流入心頭。

這就是她過的日子麼?

「光吃這個太鹹,要和燒餅放在一起兒吃才好。」她將手中的燒餅掰了一半,遞給他。

他學著她將魚塊夾在餅中,一口咬下,慢慢地咀嚼。

「味道怎樣?」

「好吃。」他的嗓音有些發顫,嚼了幾口,忽然垂下了頭,眼淚滴了出來。

「喂……不會罷?這不過是一塊鹹魚……」她坐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想再多安慰幾句,一時只覺口笨舌拙,不得要領,只好結結巴巴道:「你別難過,你的病會好的。這雲夢谷里有得是好大夫,實在不行還有神醫,什麼……什麼病都能治得好。」這話顯然沒什麼說服力,她聽了,連自己都不相信。

他擦乾了眼淚,一言不發,默默地吃著麵餅。

「喝口水。」她遞給了他盛水的葫蘆:「我方才並不在這裡。若不是我兒子的一隻襪子掉了,我也不會回來。」

他抬起頭,目光無限深邃:「是那隻襪子救了我?」

「差不多。」她淺淺一笑,將襪子從孩子的足踝上褪下來,塞進他的荷包:「送你留個紀念。」

「你兒子幾歲了?」

「這個月正好三歲半。」

「你說什麼?」他失聲道,竟嚇得將身子挪開了半寸:「他……他父親……」

「早就死了。」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他……他……」他滿頭大汗,期期艾艾地道:「他……」

「他有病。不然,我怎會跋山涉水地來到這裡求醫?」她坦然一笑:「他只是個生病的孩子,又不會咬人,你連小孩子也害怕麼?」說罷,用袖子拭了拭孩子額上的汗水:「可憐的孩子,今天給大夫紮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針,痛得他夠嗆。」

他捋起孩子的衣袖,見手臂上的要穴之處,已全是密密麻麻的針眼,大約針灸的次數過多,有幾處已僵硬了起來,剩餘之處,一遍青紫。他長嘆一聲,將孩子緊緊抱在懷中。

良久,他方定下心神,緩緩地道:「你不能離開這裡,這孩子的病,治起來很是麻煩。」

「大夫們都說他活不過五歲,」她的眉頭擰成了一團,突然大聲地道:「可是我一點也不相信!我的兒子明明活得很好,犯起病來雖然可怕,可是每次都挺了過來。他是個有運氣的人……一定能活很久!……如若一百個象他那樣的孩子會有九十九個活不過五歲,他肯定就是那唯一的一個。」她懇切地看著他,道:「你信不信?」

他看見了她微笑的眼神之後隱藏的絕望,心中一陣痠痛,用力地點點頭,道:「我信。」

她象孩子一樣開心地笑了。

他垂下頭來,看了看懷中的孩子:他看上去蒼白瘦小,四肢纖弱無力,卻有一個很大的腦袋,與子悅十分相像。

她也把頭湊了過來,盯著兒子的臉瞧個沒夠,一時間,兩個人同時俯下身去,「砰」地一聲,腦袋撞在一處。

四目相視,他們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發現了沒有?他的樣子看上去特別聰明。」

「他會說話了麼?」

「不會。」她搖了搖頭,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可能是……可能是快會了。」

「別擔心,有些孩子說話很晚。」他趕緊安慰她。

「他……腿……」

「嗯。」

他苦笑。那可怕的詛咒終於應驗了。

他忽然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眼睛,道:「我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她瞪大眼看著他,道:「什麼事?」

「你的右腹之上,第七根肋骨之下,有一道兩寸長的傷痕,一共縫合了六針,對麼?」

她愕然:「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是我縫的。」

她緊張地看著他:「你……你知道我是誰?」

他說:「知道。你是我妻子,他是我的兒子,你姓楚,叫楚荷衣。」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已吃完了飯,正要帶著兒子出谷。我會路過田大夫的診室,如果你想看病的話,我可以順路帶你過去。你若不願看病,我可以送你回去。你住在哪裡?」她一邊說,一邊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

他一把抓住她,道:「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對麼?」

她一翻白眼,道:「我正在煩著哪,你別找事兒啦。」

他用力掰過她的肩,讓她的臉對著自己:「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糟,不過,我認得你,一直認得你!」

「你剛才說,你看錯了人。」

「我以為……你又嫁給了別人……」

她張著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彷彿想起了什麼,驚道:「你……你剛才……其實是來找我的?」

「我老遠就看見了你,所以一路追了過來。」

「你……你就是從輪椅停住的地方一直……一直走上來的?」

「幸好你沒看見我走路的樣子……不過,」他溫和地道,「你瞧,雖然我走路有些麻煩,照樣能夠來到你身旁。」

她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懷裡孩子的臉。

「就算你不肯相信他的長相,也該知道這孩子有我身上所有的毛病。」他看著自己,自嘲地笑了笑:「你嫁給了一個被老天爺詛咒的人。」

「這麼說來,我真的曾到過那座山?」

「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記得它?」

「因為你快樂。」他笑了。

「我們……當時在一起?」

「當然。」

「在一起幹什麼?」

「沒幹什麼,坐著……看日出。」

「那麼,馬車上……我們幹什麼了?」

「喝茶。」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荷衣,坐到我身邊來。」

「我已經坐在你身邊啦!」

「再近一點,」他的嗓音柔和低沉,十分悅耳,令她醉倒:「我有法子令你想起以前的事情。」

她鬼使神差地坐到他的對面,感覺自己的額頭幾乎快到碰到他的額頭了。

她正要問「什麼法子……」話還沒出口,他突然吻住了她,她擰著他的胳臂,企圖要掙脫,後腦勺卻被他的手牢牢地按住了。

一切都令她糊塗,她的心砰砰亂跳,不知自己究竟遇到了怎樣的一個人,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已莫名其妙地被他攫住。她又羞又惱,滿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這男人一掌推開,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推開他,反而傻頭傻腦地聽他擺佈。她張牙舞爪,象只豹子,十指尖尖,一邊吻他,一邊抓著他的頸子和胸膛,將他的身子抓出道道血痕。他卻只是溫柔的摟著她的肩,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過了許久,才放開了她的唇,撫摸著她的長髮,低聲道:「想起來了麼?」

「沒有。」

「荷衣,你知道你有多兇麼?」

「知道,我不小心把你抓出了血,下次再不了。」

「這就是為什麼你一定要嫁給我的原因:別的男人都可以落荒而逃,我卻不可以。」

「你真的……認得我?」

「你還不信?」

她眨眨眼,道:「不信……只怕要再來一次……你這法子咱們要多試試才好……」

他們又如痴如醉地吻了起來。

他問:「現在可信了?」

她支支吾吾地道:「快了快了。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比如,你叫什麼名字?」

他愉快地笑了,她什麼也沒有變。而他的世界卻在這一瞬間,變得充滿了陽光和希望。

「我姓慕容,叫慕容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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