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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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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明水秀(結局)

……

那天下午,她見到了子悅。

當時她正陪著慕容無風在湖心的小亭裡說話,忽然有個細小的身影向他們奔來。臨近了,她的腳步卻遲疑了起來,一閃身,躲在一個亭柱的背後,偷偷拿眼打量著她。

女孩子梳著兩條長長的小辮,眼珠骨碌碌地亂轉,一臉的調皮相。

「子悅。」慕容無風叫道。

女孩子扭扭捏捏地走過來,一眨眼,又躲到慕容無風的身後,死死地抓著父親的袖子不放。

她的臉很瘦,秀美絕倫,皮膚是粉紅色的。眼睛裡滿是大膽和天真,濃密的長髮光可鑑人。

「怎麼?不認得媽媽了?」慕容無風一把將她從身後拉出來:「你總問我媽媽為什麼還不回來,現在媽媽終於回來了。」

說這話時,他故意裝出一副平淡的語氣,好象這並不是件大事。荷衣彎下腰來,摸了摸女孩子的頭頂,道:「子悅,你不記得我了?」

子悅瞪大眼睛,怔怔地盯著她,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她頸上的一串紅豆,奶聲奶氣地道:「這是爹爹做的。我也有一串!」說罷,將自己脖子上的那串紅豆從懷裡掏了出來:「你看!」

她驚喜地看著那兩串鮮紅的紅豆,笑道:「子悅帶著它真好看呢。」說罷,將她抱在懷裡。那柔軟細小的身軀先是不好意思地掙了一掙,接著,便任由她緊緊地抱著了。女孩子將耳邊的一縷長髮拉開,揚起臉,得意洋洋地道:「媽媽,你看!」

兩個人都湊過頭去,看見她粉紅的小耳朵上已紮了個小洞,一邊綴著一粒珍珠。

「誰給你扎的耳朵?」慕容無風很快發現小洞的邊緣微微發紅,顯然是腫痛未消。不禁板起了臉。

「是我求的二表姐……」子悅怯生生地道。

「挺好看的,媽媽也有一對呢。」荷衣笑道,給她看自己的耳環。

「媽媽,你再聞這裡!」聽得荷衣讚許,她更高興了,又將頭低下來,掀起自己的一條小辮子放到荷衣的鼻尖上晃來晃去。

「唔,好香。這是二表姐的桂花油麼?」她柔聲道。她也曾是女孩子,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她哪有不知道的?

「嗯!」子悅的一隻手往上一勾,自然而然地摟住了她的頸子,在她懷裡縮著肩頭,低著腦袋,靦靦腆腆地笑了起來。

她並不知道桂花油怎麼用,便將它抹了一道又一道,給陽光一照,油光閃亮。

「還有這個!」細嫩的十指伸出來,小小的指甲蓋染著通紅的鳳仙花。

這一回,夫婦倆同時說道:「好看。」

子悅在他們身邊玩了一會兒,倦了,鳳嫂把她牽了回去。

「星兒又睡了麼?」慕容無風問。

「秦嫂帶著他玩兒去。」她笑了笑:「不然,我怎會這樣閒?」

那一瞬間,他覺得她的笑容有些奇怪,眼光之下暗波湧動。

他在心裡嘲笑自己。他雖不是徹底地瞭解荷衣,卻對她的一顰一笑了如指掌。她的表情原本簡單,有心事的時候也會笑,卻一定微微皺眉。

「這幾天你該好好地休息一下。」

隱約地,他想到了什麼,沒有追問。

「告訴我,那箱子在哪裡?」她忽然道。

「什麼箱子?」他明知故問。

「那隻你鎖了又鎖的箱子。」

他微微一愣,道:「你怎麼會知道那件事?」

「上午我到廚房幫星兒要了一碗蒸雞蛋,便和劉嫂聊了起來,是劉嫂告訴我的。」她看著他的眼睛,道:「我以前的東西都放在那隻箱子裡,對麼?」

他避開她的目光,淡淡道:「我早已派人替你訂做了所需的衣物……你不必到那裡去找舊東西。」

「我要看那隻箱子。」她不為所動,堅定地道。

「我不會再開啟它了。」

他閉上眼,故意不去看她炯炯發亮的目光。

「難道里面有我不能看的東西?」眼色一凜,她問。

「沒有。」

「那你告訴我箱子在哪裡。」

沉默了很久,他說:

「不。」

他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平日,一旦有爭執,她總用這種法子讓自己平靜。可他卻知道,她在發怒。

過了片刻,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道:「這三片碎紙一直跟隨著我。你昨天說,這是我從一本書上撕下來的。這本書也在箱子裡,是麼?」

他嘆道:「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我以前都做了些什麼。」

「我已經都告訴了你……」

「不,不夠!」

說完這話,她扭身就走了。

荷衣,你的記憶不屬於我。他望著她的背影,苦笑。

……

那箱子不會放到離他的臥室很遠的地方。她奔回屋去,將書房與寢室仔細地搜尋了一遭,一無所得,便走進那間寬敞幽深的藏書室。

書室在一道優雅的藤花門後。慕容無風的住處原比她的想象要大得多,她見過好多扇門,知道推門而入又會遇到另外的門,她想,把這些門和出口弄明白,一定要花掉很長的時間。

她感到一陣悲傷,不知道這個行動原本不便的人,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房間弄得如此複雜。

她掀簾而入,忽然呆住。

迎面立著無數個漆黑沉重的柚木書架。累累的書籍層層疊疊。書架擺得錯綜複雜,有好幾道入口,她從其中的一個入口走進,在裡面糊里糊塗地轉了幾圈,又從原地退了出來。

她忽然明白,這些如堵堵城牆般沉默矗立著的書架原來是座奧妙莫測的迷宮。與迷宮不同的是,你在裡面不用擔心走不出來。你任意選項擇一個入口走進,最後都會從那個入口退出。可是你卻很難弄明白這間書室究竟有多深,最後一層究竟在哪裡。

我是個讀書人。她記得慕容無風曾這樣介紹自己。他很自豪地說,自己的藏書比他那位中過榜眼作過翰林學士的舅爺還要多出十倍。他還說,自從他開始讀書,就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座巨大的迷宮。

卻不知原來連他的書室也是一個迷宮。

這當然擋不住她。她輕輕一躍,跳上了房梁。展目四顧,很快找到了最後的一排書架。它的背後離著牆壁還有一片很大的空檔,她柔軟的身軀在窄小的空隙中一個倒翻,輕而易舉地滑到了書架的背後。

在那裡,她終於看見了那隻滿是鐵鎖的箱子。

捅開所有的鎖並沒有費掉她多少氣力。她只被自己的手勁嚇了一跳。開箱時她一陣激動動作過猛,箱蓋上一層薄灰揚了起來,讓她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比起那些一塵不染的書廚,這隻木箱顯然已好久不曾被人碰過。除非爬過那個巨大的書架,就算是來打掃的僕役也很難發現。慕容無風自己則更進不去。

遠處的壁上雖燃著巨燭,光線卻很陰暗。她點亮了手中的一隻蠟燭。

箱子很大,塞得很滿。最上面是十來個畫軸。她一張一張地看下去。細緻的工筆,似嗔似笑的神態,在朦朧的燈影中呼之欲出。他精雕細琢著畫中人衣物上的每一路縐折與紋飾,彷彿被畫的人就坐在他眼前,供他臨驀。

她想象著他每夜在孤燈下,對著畫像凝神端詳,痴迷不悟的樣子。

她一直不覺得自己長得好看,看著他的畫感到一陣羞愧。

箱子的一角放著一隻八角燈罩,每一面上都畫著一個舞劍的紫衣女人。拿到掌心輕輕一撥,燈罩轉了起來,紫衣女子的劍也跟著動了起來。

一種沉重的情緒忽然湧來,堵住了她的胸口。她感到一陣窒息。

她將蠟燭放進燈罩,剎然間,紫色的人影竄上了牆壁,巨魔般地跳起舞來!她手一抖,燭火一偏,「騰」地一聲,火苗子竄上了燈罩,她心慌意亂地將它扔在地上,用腳一陣亂踩。虛煙一過,燈罩上的畫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個焦黑的竹架。

玉蟬散落在四處。十數雙羅襪一雙雙地結在一起。

他收藏著她身上穿過的每一樣東西,包括襪子。

她好奇地將一雙羅襪解開——兩隻並不一樣。其中的一隻訂著花邊,足踝處還繡一朵荷花。另一隻卻是男式的,什麼花也沒有。衣裳也是如此,總是一件他日常所穿的純白絲袍之下包著一套女式衣裙,衣帶結成同心,緊緊地纏在一處。

無風,你一定是瘋了。她喃喃地道。

衣物之下,是一疊一疊的習字小冊。撿起一本翻開一看,最上面一行流利工整、清峻挺拔的,是他的字。接下來一排盤根錯節,張牙舞爪的,大約是自己的臨驀。一本本地看下去,漸漸地,她的字越來越小,越來越整齊,最後,竟也自成一體起來。

她這才明白那幾片碎紙上的字原本也是自己的手跡……那本書,是她替慕容無風抄寫的。

——只能這樣認識自己麼?

她將箱中之物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看著,撫摸著,聞著……時隔數年,往日的香澤消失殆盡,只剩下了一股樟木的氣味。

她閉上眼,想象著他們在一起的時光。

獨自看了很久,她才終於在箱底找到了那本染著鮮血的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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