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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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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影搖窗

他們手拉著手,坐在那棵槐樹下說了近一個時辰的話。荷衣不斷地向他提問,問她過去的事情。她渴望知道一切,仔細追問每個細節,然後蹙起雙眉,冥思苦想,企圖在腦海中找回它們的位置。

他回答得很簡略,象被提審的犯人那樣小心翼翼。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著荷衣對他的看法。而從他口裡吐出來的字,不是她自己的回憶,所以不可以輕易修改。小時候讀《春秋》,他一直疑惑那一萬六千字怎能說清幾百年的事。如今他卻知道,不論自己怎生描述,也不會喚起荷衣對過去的真實感受。激情與磨難如一柄利劍插入平緩流動的日常時空,在心靈深處留下道道刻痕,重述它們卻顯得蒼白無味,毫無意義。

他選擇了儘量少說,或者乾脆什麼也不說。命運如此荒謬,荷衣的重現竟成了一個惡意的玩笑。只有看著她的眼神和微笑,以及她脫口而出的隻言片語才讓他感到她是映在滔滔流水中的一朵不動的雲彩……記憶的刻痕尚未消失殆盡,反而在她柔軟的身體上留下了無數印跡。

那一瞬間他的思緒豁然開朗。從沒有一成不變的荷衣,他又何必執著此念。

他開始要她回憶那些夢境,想從中尋回她兒時的一些線索。詢問她是否曾夢過一位「面目全非的弟弟」。她果斷地搖了搖頭。

「什麼弟弟?你是說……我有一個弟弟?」

「沒有……」

他告訴她自己對她的幼年一無所知,既不知道她出生何地,也不知道她的確切年歲,以至於在刻寫她的墓碑時顯得萬分尷尬。她就象空氣中凝結出來的一滴晨露,滴在了他這片葉子上。

她聽罷大吃一驚,問道:「你是說,你什麼也沒問明白就糊里糊塗地娶了我,是麼?」

他苦笑著點點頭。

是啊,在記憶中他早已把荷衣分割成了好幾塊:幼年的荷衣,陳蜻蜓弟子荷衣,雲夢谷的荷衣,太原的荷衣,天山的荷衣,夢中的荷衣,幻覺中的荷衣……而當他最終遇到了失去記憶的荷衣時,荷衣忽然變得完整了起來。

他又感到一陣狂喜,荷衣終於不再是記憶,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找回的不僅是荷衣,還有他自己!激動使得他雙唇發紫,手指顫抖。他就用這雙顫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她的頭和臉,然後虔誠地親吻她的手,好象一位苦行僧終於走進了自己的廟宇,對著巨大的神像頂禮膜拜。這時候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只有無言的注視和不斷地觸控方能帶回那些失落已久的幸福。他面帶微笑地聽著她胡言亂語,向她打聽漁村的方向和醃魚的方法。他能從她講的每一句話裡引出新的話題,逼著她滔滔不絕地往下講,而他則孜孜不倦地聽著,問著,最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曾說了些什麼,打算說什麼……

大約被他認真的樣子嚇壞了,荷衣的臉一直是通紅的。

看得出,她十分緊張,卻又是一片茫然。不知道他所說的話她是該信還是不該信。

最後,所以的疑問化成一道嘆息:「唉,無風,你可有法子讓我恢復記憶?」

他沉默片刻,道:「沒有。」

她看見了他臉上一閃即逝的憂鬱,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輕地道:「我認得你,真的,我覺得我認得你。只是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你……你會難過麼?」

他的眼溼潤了:「不會。」

然後她喜滋滋地道:「那麼,就不要多想了。我們回家吧!我終於有家啦!」

這就是荷衣。

她什麼也沒有變,不論是怎樣傷心的情境,她總能立即跳出來,重歸歡樂的本源。

他們回到竹梧院時已是黃昏。這一道臨湖的院落終年如廟宇般寧靜。過度的興奮讓他精疲力竭,陪著她吃了一頓晚飯之後,他把她安頓到自己的臥室。她洗了一個澡,星兒仍在熟睡。他們便坐在床邊說了一會兒話,荷衣忽然吞吞吐吐地道:「無風……我……還不習慣……」

「我住在隔壁。」他馬上道。

她有些歉意地看著他:「對不起,我……」

他摸了摸她的臉,柔聲道:「早上我通常起得很晚……所以不想打擾你們。我……有些累,恐怕先得去歇一會兒。明……明天見。」

他生怕她看見了自己的虛弱,匆匆掩上門,來到隔壁的一間臥室,洗浴完畢便躺在了床上。一下午的激動讓他的心臟不勝負荷,他一頭栽倒在床,躺在了近半個時辰,心臟仍然跳動不寧,他便在窒悶與煩惡中喘息良久,末了,終於恍恍惚惚地睡了過去。

半夜裡,他被一陣尖銳的蟬鳴吵醒。

這一年的驀春異常溫暖,那隻蟬每到三更時分,便叫得響亮,以前他夜裡常常失眠,倒也不覺得吵鬧。正思忖間,那蟬一聲接著一聲地高亢起來,竟讓他睡意全無。

蟬聲如此聒噪,不知荷衣與星兒可能入睡?

想到這裡,他披衣下床,點著燭火在抽屜裡一陣亂翻,找出子悅小時候玩的一個彈弓,便挾著它,來到門外庭中的梧桐樹下。

月色微涼,梧影婆娑。四處門窗盡掩,悄無人聲。

他俯身拾起一塊碎石,對著蟬聲所在之處猛然一射。

「哧」的一聲,蟬聲頓時消失了。卻從樹上輕輕地墜下一個人影。

他還沒來得及嚇一大跳,那人影已來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輕聲道:「是我,荷衣。」

他愣了愣,失聲道:「我……我剛才射到你了?」

她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道:「你那兩下子也能射中我?」

他窘然地道:「至少,那蟬兒不叫了罷?」

「是你驚了它了。你若不射那一下子,我已經把它抓到手了呢!」

「給我一點面子行不行?我的功夫就那麼差麼?」

「哈哈,當然,當然。今晚我在這裡陪著你,看你幾時才能將這蟬兒射下來。你瞧,它又開始叫啦!」

他拾起三塊碎石連射三下,聽見的,卻是碎石穿窗的聲音。

「那幾間屋子裡沒住人吧?你怎能將石頭全射到人家窗子裡面呢?別,別彎腰了,我給你撿石頭,放在這兒了。我去找點酒來喝。」

「不要喝那烈酒,床頭櫃裡有一瓶葡萄酒……」

她走了,樂濛濛地抱著一瓶酒在懷裡,手裡還拿著個閃閃發光的酒杯。

「射中了麼?」

「沒有。」他沮喪地道。

「蟬兒不叫了呢!」

這話剛停,那蟬又叫了起來。

他對準枝頭一陣亂射,射得瓦片叮噹作響。

「好久沒喝過這麼好的酒了!」她坐在石凳上,忽然又想起什麼,跑到屋內拿來一塊厚毯,替他蓋上。

「不如你教我一下?」他終於道,接過她遞來的酒杯,微微地呡了一口。

她笑:「老實地告訴我,你小時候究竟摸過彈弓沒有?」

「沒有。」

「老兄呀!」

「如果你實在不肯教我,我還是有法子的。」

「什麼法子?」

「我可以把這棵樹砍下來,然後再慢慢地把它找出來。」

「你是說,它會跟著樹一起往下倒?」

「它一定喜歡這棵樹,不然它豈非早就飛跑了?」他眨眨眼。

「明白了,你是說,這蟬兒愛極了這棵樹,便要為它殉情……」

「幹這種傻事的,又豈止是這隻蟬……」驀地,他的嗓音裡充滿了苦澀,千思萬緒,如滾滾洪流向他湧來。

「嘿!看著我,看著我!」她把他的頭擰了過來,笑道:「蟬就是蟬,別想那麼多,好不好?」

他低垂著頭,沉默不語。

「說句話,你害怕聽麼?」她忽然道。

「你說。」

「你是大夫,總喜歡診斷。」

他抬起頭來。

「而我是一個人,不是症狀。」她撫摸著他的額頭,親吻著他的臉:「明白麼?」

「荷衣……」他顫聲地道:「你是謎一樣的女人……」

「那就不要知道謎底。」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每當他自以為了解荷衣的時候,荷衣總會說出一句話讓他發現自己所謂的瞭解是徒勞的。

他突然推開她,怔怔地道:「荷衣,你看著我!」

她看著他。

「從上到下地看著我!」他冷酷地道:「你不害怕麼?」

她抱著肩膀笑道:「我害怕什麼?」

她的眼光是溫柔的,沒有一絲畏懼。

「你……你為什麼還要回來?看著我!你為什麼還要回來?我什麼也不能給你……」他忽然大聲道:「我錯了!我不該認得你!我不該告訴你我認得你!」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回來?」她顫聲道。

他看著她,點點頭。

「因為你的眼神。我只要看見了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愛我……不管我認不認得你,記不記得起你,只要你那樣子……那樣子看著我,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她的淚水是鹹的,很鹹。

「你真的沒有認錯人?那個……荷衣,真的是我?」她抬起眼盯著他,眼中含著淚光,亮晶晶。

「沒有,我象認識自己一般認識你。」

「蟬又叫了。」

「讓它叫罷。它高興才會叫,對吧?」

他的話音剛落,忽然下起了小雨,一切重歸寧靜。

他們走進屋內,暖閣裡一片漆黑。

窗外夜色如墨,雨水從琉璃瓦上滴下來,帶著一種神秘的節奏。簷前的鐵馬被夜風吹得叮噹亂想。廊上燭影搖曳,昏黃的燈光從簾縫中隱約透出,從窗隙中緩緩流入的,還有微聞的花氣和綠藻的腥味。

她伸手去找燭臺,卻被他一把攔住她:

「不必點燈。」

他手中一陣摸索,不知道拿出一件什麼東西,屋內忽然充滿了松木的香氣。

坐在黑暗之中,他輕輕地道:「荷衣,你聞到了麼?」

「聞到了,那是森林。」她深吸了一口氣。

「是啊。」他轉動輪椅,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了幾步:「現在呢?」

泥土,青草,茅茨,冰涼的岩石,雛菊,青木,新鮮的漆味,桐油,飛禽的羽毛……

她被這複雜的氣味弄糊塗了。

「每年我會叫人把那亭子重新刷過一遍。」

「什麼亭子?」

「山頂上的亭子。後來,我去過好幾次,這幾年,身子漸漸地差了,便做了這種香丸。只要我想起了那個地方,只要吹掉燈,閉上眼,將香丸放在桌子上,便又可以回到那裡……」他用夢一般的聲調喃喃地說道。

「那山頂上還有個亭子?」

「是啊。」

她繼續往前走。

那氣味漸漸淡了,換成了一種近乎江水的氣息。山風呼嘯,混雜著草根、樟木樹汁和酸棗的清香,浪濤翻湧,捲起江底的泥沙、魚蟹和沉船,發鏽的鐵釘和水藻纏繞的纜繩……

「我到了那裡,是麼?那座山頂?」她急促地呼吸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他一把拉住了她:「不能再走了,前面就是懸崖。」

「然後,太陽就升起了?」

「是啊。」

「看來重遊舊地,不一定要靠腿,也不一定要靠夢,靠鼻子也行啊!」她呵呵地笑了起來。

「荷衣,自從你去世以後,我一直沒法找到你的遺體……」

「哦,無風,我現在是活著的!」

「你能暫時假裝一下麼?」

「好罷。」

「我一直沒找到你的遺體,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夢見我用雙手在那座山裡不停地挖著,終於找到了你,把你帶了回來。」

「……」

「你的身上全是泥土,和……和你懷著子悅的時候一樣。一臉的油灰,根本就認不出來。」

「……」

「我想,我一定得把你好好地洗乾淨,然後親手給你穿上那件紫色的衣裳……」

「原來我喜歡紫色的衣裳。」

「淺紫色……」他更正道:「紫藤花一樣的顏色。」

「哦。」她坐在床沿,他抬起她的腿,讓她平躺在床上。

「荷衣,你能……能假裝你是死的麼?」

她道:「能呀。我現在不就是一動不動的了?」

「你別緊張,手不要緊緊地抓著床單,行麼?」

「行啊。」她的手鬆開了。

「閉上眼睛,死人的眼睛是閉著的。」他俯下身來,對著她的眼皮輕輕地吻了一下。

「無風,我得說話,不然我快嚇死啦……你總不至於不讓我說話吧?」

「那就說話吧。」

他聞了她肌膚上熟悉的芬芳。她嘴唇溼濡,臉頰發燙,胸膛起伏,溫暖的呼吸帶給他眼眸陣陣潮氣。

他避開了她的雙唇,從她的耳緣一直吻到頸下…然後慢條斯理地脫掉了她的衣裳。

他解開紐扣的動作是輕柔的,指尖劃過她的身體,引起肌膚一陣顫慄。

「你冷麼?」他問。

「不冷,你的屋子為什麼會這麼熱?」

他找到一塊素絹,替擦了擦額上汗水,將一種帶著薄荷氣味的清涼香露塗遍她的全身。

「你生前的時候,最喜歡這種香味,子悅也喜歡。」他輕輕地道。

她感到一陣冰涼,有一樣東西放在了她的額頭上。

「這是什麼?」她問。

「一塊玉蟬。」他找到一把梳子,將她的長髮整齊地梳好:「是我親手雕的。等會兒,你就含著它,好麼?」

「就算我真的死了,也不要含這硬邦邦的東西呀!」她大聲抗議。

「噓,小聲點。如果你含著它,你的靈魂就會平安地升到天堂。含著它,行麼?」他哄著她道。

「無風,你沒事吧?」她的頭一扭,玉蟬掉了下來,他拾起,復又放在她的額上。

「沒事。」

「可是,就算你正在給我裝斂,也該是穿上衣服吧?」她胡亂地說道。

他沒有回答,過了半晌,道:「我知道你害怕。所以我打算抱著你,和你一起躺進棺材裡,然後叫人把我們埋掉。」

「你瘋了。」她嘆道。

「隨便你怎麼說好了。這就是我的打算。」

他伸手在空中尋找著什麼。她將懸在床側的一隻木環遞到他手中。

「坐到我身邊來。」她道,伸過手臂,去攬他的腰。

他無聲無息地移到床上,俯下身去,在她的耳邊夢囈一般地喃喃細語。

他告訴她她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他愛她永生永世。和她在一起,他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然後,他一遍又一遍著吻著她的全身,好象一個失去了雙手的瞎子,只能靠著嘴唇才能將她辨認出來。

疾風吹過,夜雨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她知道此時湖上濃陰密佈,園外霧氣沉山。竹溼煙浮,落花滿地。

她忽然道:「無風,我餓了。」

他怔住:「你餓了?」

「我要吃東西。」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我覺得你神密兮兮的,讓我好害怕,非得吃點東西才行。」

「為什麼每到這種時候你總要吃東西?」他嘆了一聲:「為什麼你總不肯好好地配合一下?」

「你以為死人那麼好裝麼?」她擰著眉頭道。

他下床,給她端來一碟杏仁糕:「夠不夠?」

「有幾塊?」

「四塊,不夠我再去給你拿……」

「夠了。只是……我還要喝茶。」她愁眉苦臉地道。

他摸了摸她的臉,柔聲道:「慢慢吃罷,我去給你煮。」

他到外間去忙了好一陣子,依舊黑燈瞎火地給她端來一壺茶,替她濾掉茶葉,將茶盅端到她手上。

「很燙麼?」

「我兌了點涼水。」

他好象很明白她的習慣。

她將手中的糕吃了個精光,然後將茶一飲而盡,頭往床上一倒,道:「繼續。」

他無聲地笑了,慢吞吞地坐回到她的身邊,道:「由於你打斷了一次,我得重來一遍。」a「饒了我罷,無風!」

「難道你不舒服麼?」

「沒有。只是有些陰森森的……」

「咬住這隻玉蟬就不會了。它會讓你的靈魂安寧下來。」他的嗓音優雅低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動人。

她感到嘴中一陣冷涼,他把玉蟬復又塞入她的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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