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們各自恢復本來面目,準備返身走向廳堂中時,房門口卻傳來一個蒼勁的語聲道:「果然是國色天香,我見猶憐。」
周幼梅等三人一齊聞聲投注,只見房門口挺立著一位一身玄色短裝,頭戴黑色布套,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而身材又特別矮小的怪人。
此人不但身裁矮小得有若十三四歲的孩童,一雙眼睛,也不像一位身懷絕藝的人那麼炯炯有光,如非由語聲上證明他,就是方才躲在神龕上暗中幫助她們的那位奇人,可真會把她們嚇一跳哩!
他,既然戴著黑布套,當然看不出他的面目,也不知他究竟有多大年齡,僅僅由那蒼勁的語聲中,忖測出決不是一位年輕人而已。
同時,由於他裝束怪異,再加上他方才躲在神龕上所沾上的一身灰塵,顯得滑稽之至,使得三位美姑娘幾乎要失笑出聲。
當然,她們為了對這位黑衣怪人的感激與尊敬,儘管心中想笑,卻都是強忍著沒笑出來,並由周幼梅領先朝著他襝衽一禮,嬌聲說道:「老前輩能否請進屋來坐坐?」
黑衣怪人笑了笑道:「也好,同你們這些綺年玉貌的姑娘們在一起,使我也好像年輕了幾十歲似的。」
說著,已走進室內,徑自在枯草上坐下之後,才擺了擺手道:「你們也坐啊!」
三位姑娘也在一旁坐下之後,黑衣怪人才向周幼梅注目問道:「這位姑娘貴姓?」
周幼梅恭應道:「晚輩姓周,名幼梅。」
黑衣怪人接問道:「令尊臺甫,如何稱呼?」
周幼梅正容答道:「家父上一下民……」
黑衣怪人截口笑道:「原來是‘雲夢鉤叟’週一民周大俠的掌珠,算得上是將門虎女,可喜可賀!」
周幼梅不由一愣道:「原來老前輩也認識家父。」
「不!」黑衣怪人笑道:「對令尊,我不過是心儀已久,卻一直無緣識荊。」
周幼梅呆了一呆,道:「老前輩連本來面目,也不肯示人,如果晚輩請示您的尊姓大名,想必也是不肯見示的了?」
黑衣怪人點點頭道:「不錯。」
周幼梅美目深注地問道:「那是為了什麼?」
黑衣怪人長嘆一聲道:「往事不堪回首,過去的,不談也罷!」
周幼梅不由黛眉一蹙道:「老前輩也真是怪得可以,姓名來歷不肯示人,倒也罷了……」
黑衣怪人截口笑問道:「聽你這話意,好像我還有什麼更怪異的事?」
「是啊!」周幼梅嫣然笑道:「方才,您在暗中義伸援手,卻也不讓人知道,而偏偏要裝神弄鬼的。」
黑衣怪人輕嘆一聲道:「孩子,我心頭的痛苦,不會有人瞭解,說出來也不會有人同情的。」
話鋒微微一頓,又幽幽地接道:「方才,我本來就不想伸手,但眼看你們三位女娃兒落人虎口,又於心不忍,所以才不得不用一個變通辦法,先以真氣傳音暗中通知你們,然後伺機出手,給他們一個莫測高深。」
周幼梅接問道:「老前輩也認識史天松那些人?」
黑衣怪人似乎愣了一下道:「不!我不認識。」
接著,又笑了笑道:「孩子,你想想看,如果你我易地而處,由那些人的所言所行,還要認識他們,才能斷定他們是壞人嗎?」
周幼梅一蹙黛眉說道:「老前輩,請恕我說句放肆的話,我總覺得您的話,有點言不由衷。」
黑衣怪人苦笑道:「孩子,也許你說對了,但不論你如何激我,也激不出我的來歷來的。」
周幼梅美目深注地接問道:「老前輩,請恕我再問一句:那是為什麼?」
黑衣怪人幽幽地接道:「因為,我不願有人知道我還活著……」
周幼梅忍不住截口笑道:「至少,我同這兩位姊姊,都知道您還活著。」
黑衣怪人也笑道:「可是,你們不知道我是誰。」
周幼梅含笑接道:「那不要緊,您的武功如此高,一定是大大有名的前輩異人,我雖然不知道,也猜不出來,但可以回去請教我師父。」
黑衣怪人道:「我根本不是什麼前輩異人,你師父也未必會猜出來。」
接著,又好像忽有所憶地「哦」了一道:「對了,你的武功,很了不起!令師想必是很有名氣的高人了?」
周幼梅正容答道:「家師隱居已久,名氣可能不會大,但卻委實算得上是一位武林高人了。」
黑衣怪人注目接問道:「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周幼梅肅容接道:「家師姓古,上若下梅。」
「古若梅?」黑衣怪人垂首重複了一句,好像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似地,少頃之後,才抬起頭來,向周幼梅笑了笑道:「這名字果然沒聽說過。」
話鋒微微一頓,又含笑接道:「方才,聽你與那個什麼史天松所說,你們好像還有同門之誼?」
周幼梅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這也就是說,令師與史天松的師父,是同門師兄妹?」
「是的。」
黑衣怪人注目接道:「根據你們方才所說,令師只有一人,而史天松的師父,卻是夫婦兩個,這情形,恐怕令師會鬥不過他們吧?」
周幼梅道:「絕對不會的,自古邪不勝正,何況,家師也是夫婦二人,不過,我師公還沒與家師取得聯絡而已。」
黑衣怪人忽然沒來由地長長吁了一聲道:「對!自古邪不勝正,這最後勝利,一定是屬於你們的。」
周幼梅趁機含笑接道:「老前輩,您的武功,比起家師來,似乎只強不差,能否請相助一臂之力呢?」
黑衣怪人長嘆一聲道:「孩子,我連活著都是多餘的了,本來不想多管閒事,但俗語說得好:相見便是有緣,而且,我也特別喜歡你,所以我不能不改變初衷,幫你一點忙……」
周幼梅連忙欠身一禮道:「晚輩先行謝了。」
「慢來,慢來。」黑衣怪人也連忙接道:「我的所謂幫忙,要並非幫你去廝殺。」
周幼梅不由一愣道:「那是怎麼的幫法呢?」
黑衣怪人道:「送你一點不成敬意的東西,而且,我事先宣告,這是慷他人之慨,因為這東西,原本不屬於我所有。」
周幼梅笑問道:「老前輩口中這‘不成敬意的東西’,想必是非常珍貴的了?」
黑衣怪人點首接道:「可以這麼說。」
周幼梅道:「只是,這東西既非老前輩所有,則一旦送給我之後,是否會…
…」
黑衣怪人截口大笑道:「你是擔心那原主會向你索還?」
「是啊!」周幼梅含笑接道:「如果正主兒找上門來,我將如何自處呢?」
黑衣怪人笑道:「這個,你就不用擔心啦!俗語說得好:天材地寶,惟有德者居之,我所要送給你的東西,雖然是無意中得來,卻敢保證,沒人敢以正主兒自居,向你索還就是。」
那一直不曾開口的紅雲、絳雪二人,此時卻再也忍不住地竟然同聲發問道: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可以先給我們瞧瞧嗎?」
黑衣怪人搖搖頭道:「現在不行,而且還不到……」
倏然頓住話鋒,目注周幼梅問道:「孩子,你此行意欲何往?」
周幼梅道:「晚輩準備前往巫山縣城。」
黑衣怪人接問道:「目的何在?」
周幼梅道:「與家師會合。」
「那好極了!」黑衣怪人笑道:「我所要送給你的東西,目前你還沒力量保管它,此行既然是投奔令師,我也閒著沒事,索性送佛送到西天,由我護送你們一程,等你見到令師之後,再送給你。」
周幼梅嫣然一笑道:「那是太好了!只是麻煩老前輩,使晚輩好生不安……」
黑衣怪人截口笑道:「小丫頭別來這一套,現在,雨也快停了。」
接著,目光朝紅雲、絳雪二人一掃,笑了笑道:「煩請二位姑娘將史天松等人所留下的馬匹整理一下,咱們立即起程。」
「是!」
紅雲、絳雪二人恭應著,向門外走去。
說來,老天爺也好像有點惡作劇,黑衣怪人剛剛說過雨要停了,卻又是一陣「嘩啦啦」的傾盆大雨,下將起來。
這情形,自然使得紅雲、絳雪二人怔立門口,扭扭頭向黑衣怪人苦笑道:
「老前輩,雨又下大啦!」
黑衣怪人沉聲說道:「不行!下刀子也要走,咱們都是練武的人,淋一夜雨,算不了什麼……」
他的話鋒,倏然頓住「咦」了一聲道:「又有什麼人來了?」
黑衣怪人功力精湛,自然比周幼梅等人先行察覺有人趕來。周幼梅凝神靜聽了少頃之後,才蹙黛眉道:「是由巫山縣城方向趕來的,而且人數不少。」
黑衣怪人點點頭道:「不錯,一共是五騎……」
就這說話之間,那一行人馬,已到達山神廟前,原來這突然闖來的五騎人馬,竟是古若梅、白文山、文素瓊、林永年、李巧雲等五人。
這五位,自從幾天之前,在這兒將林志強弄丟之後,又匆匆趕返巫山縣城,等候邵友梅與周幼梅二人趕回來會合。
等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是在焦急中的等候,可更覺得日子特別難捱。
於是,這五位在巫山縣城,好不容易地捱了兩天之後,又臨時決定,大夥兒迎了上來。
可是卻沒想到,沿途碰上連番大雨,以致一個個被淋得成了落湯雞似的,此刻,好不容易趕到這山神廟前,自然得進來避一避!
黑衣怪人的話聲才落,山門外已傳來了林永年的長嘆道:「屋漏又遭連夜雨,老天爺好像是專門跟我們過不去……」
同時,白文山也「咦」了一聲道:「這兒還有馬,敢情裡面還有人哩!」
李巧雲的語聲嬌笑道:「白大俠也真是,有馬當然就有人啦!」
可惜的是,這說話的三位,裡面竟沒有人認識,以致自己人來了,也沒人知道,周幼梅還悄聲向黑衣怪人笑道:「‘來的可能也是道上人。」
黑衣怪人「唔」了一聲,沒接腔。
外面那夥人,顯然都已下了馬,進入廳堂中,並已見到紅石、絳雪二人了,只聽古若梅的語聲「咦」了一聲,道:「想不到這荒山破廟之中,還有這麼美麗的姑娘……」
這下子,周幼梅可聽出來了,當下,禁不住心頭狂喜地拉著黑衣怪人的臂膀,低聲說道:「老前輩,是我師父來了,您別作聲,讓我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她的話沒說完,又「咦」了一聲道:「老前輩,你怎麼啦!」
原來她忽然覺察出黑衣怪人,竟然發出一陣輕微的顫抖。
黑衣怪人低聲說道:「沒什麼,這是我的老毛病,一會兒就會好的。」
周幼梅這才長吁一聲道:「那就好,可真把我嚇了一跳……」
這時,古若梅已開始向紅雲問話了,黑衣怪人將周幼梅的嬌軀一推道:「孩子,別頑皮了,快去拜見你師父。」
「是的。」
周幼梅嬌應著,起身向室外走去。
她,畢竟童心未泯,儘管黑衣怪人叫也不要頑皮,卻禁不住仍要跟乃師開一個玩笑。
剛好這時古若梅向紅雲笑問道:「這麼大的雨,你們還要連夜趕路?」
古若梅雍容華貴,儘管是含笑發問,卻於親切中隱含一種無形的威嚴,使得紅雲頗為恭謹地答道:「是的,夫人。」
古若梅接問道:「你們趕往巫山城幹嗎?」
紅雲微一猶豫之後,才正容答道:「我們是前往投奔一位長者……」
這時,周幼梅已悄然欺近乃師身旁,含笑接著說道:「夫人,那位長者,也就是我的師父……」
古若梅由暗裡望向明裡,雖然早已看到裡面一間中還有兩個人,但當時的周幼梅是揹著火摺子而坐,所以看是看到了,卻並未看出來就是她的愛徒。
此刻,周幼梅這一驀然出現,倒委實是給了乃師一個意外的驚喜,當下,古若梅一把將周幼梅摟入懷中,另一隻手卻在她的俏臉上扭了一把道:「死丫頭,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咦!你的頭髮,怎麼也是溼漉漉的?」
「還說哩!」周幼梅像小鳥依人似地偎在乃師懷中,仰臉嬌媚地接道:「師父,方才如非那位老前輩相救,您可見不到小梅了哩!」
古若梅一面撫著愛徒的披肩秀髮,一面微微一愣道:「就是裡面的那一位…
…咦!怎麼不見了?」
原來就片刻之間,裡面房間的那位黑衣怪人,已悄然失蹤了。
這一來,這一對也算是久別重逢的師徒,再也顧不得說話,更是顧不得與其餘的人引見,連忙相擁著飄入室內。
不錯,那位神秘的黑衣怪人,是悄然離去了。
就在他原來坐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層層包裹著的油布小包,地面上,還留下一行潦草的字跡:孩子,我走了,所送東西,雖然不成敬意,但你可得好自為之。
周幼梅連忙將那油布小包拾起,滿臉困惑地喃喃自語道:「這位老人家也真怪……」
這時,白文山、文素瓊等人,也已擁人室內,古若梅連忙接道:「小梅,別發呆了,我先給你引見幾位長輩,再作詳談……」
另外四位中,只有文素瓊是周幼梅所認識的,經過古若梅的介紹之後,自然免不了一番熱鬧。
接著,周幼梅也將她自奉文素瓊之命,趕往武昌救助文逸民起,一直到目前為止所發生的經過,娓娓地說了一遍,同時也順便將紅雲、絳雪二位姑娘,給大家引見一番。
室內有過暫時的沉寂之後,古若梅才首先輕輕一嘆道:「小梅,將那油布包開啟來。」
周幼梅小心地將油布包開啟,呈現在群俠面前的,是一艘通體翠綠,完全由絕佳翡翠精工雕成,僅若手掌大小,卻是具體而微的小船,船身的裡裡外外,並刻著比芝麻還小,密密麻麻的字跡。
古若梅與白文山二人,入目之下,不由目光一亮地同時發出一聲驚呼:「翡翠船!」
古若梅一把由愛徒手中,將小船「奪」了過來,緊緊地摟人懷中,禁不住熱淚盈眶地喃喃自語道:「天可見憐,我總算見到它了……」
原來這是武林瑰寶,武林人物不惜捨命以求的「翡翠船」,當此江湖上道消魔長,瀰漫著一片陰霾之際,「翡翠船」居然重歸俠義道手中,這就難怪古若梅要感動得熱淚盈眶啦。
周幼梅也不禁一呆道:「想不到那位老人家所送的,竟是如此珍貴的武林瑰寶……」
接著,又蹙眉自語道:「可是,他老人家為什麼又不辭而別呢?」
古若梅不禁長嘆一聲道:「傻孩子,那位老人家,有九成就是你師祖啊!」
白文山也長嘆著接道:「二師姊,我敢保證,那位老人家,絕對就是恩師。」
周幼梅注目問道:「八師叔,師祖長得就是這個模樣嗎?」
白文山笑道:「小梅,他老人家的面目,被布套套住,沒人見到,至於身材矮小,那是可以施展縮骨神功縮小的啊。」
周幼梅接問道:「可是,他老人家為什麼要這樣神秘呢?」
古若梅苦笑道:「孩子,你想想他老人家的過去,就不難明白啦!」
周幼梅微一沉思之後,才輕輕一嘆說道:「原來他老人家,方才拐彎抹角地問那麼些話,是故意要那麼做的。」
接著,又目光一掠乃師和白文山二人道:「師父,師叔,看來他老人家可能還沒離去,我們要不要招呼一聲?」
白文山接道:「那不可能,必然已經走了。」
古若梅也輕嘆著接道:「縱然他老人家還投離去,也不會同我們見面的。」
周幼梅不由眉峰一蹙道:「師祖他老人家也真是,既然已經覺悟今是而昨非……」
古若梅連忙截口喝道:「小梅不得無禮!」
接著,又正容說道:「小梅,他老人家的過去,固然不無可資議論之處,但我們做晚輩的,卻不可妄自批評,這道理,你懂嗎?」
「我懂。」周幼梅點首接道:「師父,方才,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您打斷了,其實,我的本意,可不是批評他老人家……」
白文山不由笑問道:「小梅,那你方才的本意又是什麼呢?」
周幼梅正容接道:「師叔,我的本意是:目前,大夥兒都會齊了,他老人家為何不領導我們,對叛徒同張撻伐呢?」
白文山苦笑道:「想必他老人家一定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古若梅長嘆一聲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小梅,你太年輕了,對於一位傷心往事的老人的心理,目前你是沒法理解的……」
古若梅的話還沒說完,屋頂上卻傳來一聲深長的嘆息。
白文山連忙起身叫道:「師父……」
古若梅一把將他拉住道:「這回,他老人家是真的走了。」
白文山不由一愣道:「二師姊,你早已覺察到?」
古若梅點點頭道:「是的,看情形,他老人家的一身無敵功力,還並未完全恢復。」
室內沉寂少頃之後,古若梅才輕輕一嘆道:「八師弟,雨已經停了,別讓你大師哥單獨冒險,咱們必須立即起程,趕往接應……」
且說邵友梅於尾隨呂不韋、古琴等人,回到宜昌城之後,卻陷入彷徨無策的窘境中。
原因是到達宜昌城的當夜,他即於柳伯倫的別府中,與柳如眉取得聯絡。
柳如眉這位痴情的姑娘,經邵友梅自我介紹,並說明林志強目前的處境與未來的危機之後,自然是竭力替邵友梅刺探所需要的訊息,但她所接觸的人,也僅僅是乃父柳伯倫,和呂不韋、古琴等人,而事實上,上述這三位,也根本不知道百里源夫婦的行蹤,這情形又怎得不教邵友梅彷徨無策哩!
在百無聊奈中,他只有悶居逆旅,靜候愛妻古若梅等一行人,早點由巫山趕來會合,在群策群力之情況下,再共商今後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