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三千界,紅樓廿四橋」,是寫月的氣勢;「竊藥千年事,登樓萬里心」,是寫月的掌故;「二分常照影」、「兔魄初生候」,是新月;「三五怯當頭」、「蛾眉淡掃除」,是殘月;冷月怎麼寫呢?月,宜冷,四更山吐,殘夜樓明,窗外雞聲,天涯夢影。對雅客,它有一種啟示;對離人,更添幾分淒涼。「冰壺曾濯魄,秋水定為神」,不科學的傳說,畢竟比科學的探討,來得幽美,來得富有詩意。
耿耿霏青漢,沉沉照碧虛,人間光射鬥,天上氣聯珠。星,似乎應以多為勝,一片,是銀河,列杓,成斗柄,才可略分月的光彩,倘若眾星匿朗,一宿獨明,總未免有點孤單,顯得寂寞。
「歲月雙鴻爪,生涯半馬蹄」,寫霜寫得悽清;「蒹葭人在水,紅葉客停車」,寫霜寫得風雅;「江闊黃蘆老,天低白草平」,寫霜寫得豪壯;疏鍾斷雁,人跡板橋,色染曉楓,光凝秋雪。霜,夠美,可惜美得不長,有凌凌之氣,有凜凜之威,卻往往在瞬間化滅!
不,不一定,「孤星不孤」,「冷月不冷」,「寒霜不滅」。
這三句,不是詩,也不是詞,而是震撼四海八荒的三句江湖歌謠,也是至高無上的三招武術絕學。
三人行,陝西與河南的接近道上。
人,兩男一女,男的是一個壯健的中年大漢,虎背熊腰,看去相當英武,一個約莫三十一二歲,相貌頗為清秀,但卻滿面病容,是一個委頓得失去他那份年齡應有光彩的青衫落拓書生,女的則是個四十左右的緇衣女尼。
地,是在商南與商縣之間,接近商山的一個小鎮酒館之內。
時間是中午,來往行人歇腳打尖的時刻。
這一天,過客不多,酒館中的財神爺就只這麼三位,店小二因有空閒,遂在座位間周旋伺候,特別巴結。
三人中,女尼與青衫書生先來,虎背熊腰的壯健大漢後到。
但這大漢目光銳利,彷彿江湖經歷甚豐,入座不久,便被女尼桌上的一柄黑色拂塵,吸引得連連注目,神色微驚,從座位上站起身形,向女尼抱拳陪笑說道:「‘瘦馬琵琶尊塞北,吳鉤玄拂震江南’,師太莫非是嘉興‘煙雨庵主’,法號上玉下清?」
緇衣女尼點了點頭,目光在這大漢腰間所圍的一條奇形連環鐵釦上掃了一瞥,揚眉答道:「不錯,貧尼玉清,尊駕既具如此眼力,又有獨門兵刃‘追魂鐵釦’在腰,想是河南開封‘振威鏢局’局主,‘三刀一扣鎮中州’許伯亭許大俠了!」
大漢抱拳道:「不敢當‘大俠’之稱,許伯亭刀頭舔血,劍底謀生,只是武林中一介俗人,不想在商南道上得參庵主佛駕,真是三生有幸!」
「煙雨庵主」玉清師太因這許伯亭執禮甚恭,遂也微一問訊,含笑說道:
「許局主,莫太謙光,你身為總鏢頭,主持振威局務,怎會這等清閒,單人由荊關、商南入陝,不走潼關大道?」
許伯亭苦笑一聲,又向玉清師太抱拳道:「彼此武林一脈,庵主可否移駕,由許伯亭作個小東,也好便於談話。」
玉清師太方自一點頭,突然聽得「叮」的一聲,從鄰座之間響起。
兩人目光同注,見是那位滿身風塵、一臉病色、顯得十分潦倒的青衫書生,從劍鞘中抽出一柄鏽痕斑駁的長劍,屈指彈了一下。
許伯亭身懷實學,絕非浪得虛名,加上擔任鏢局職務,久走江湖,看得人多,見得物廣,一聽「叮」然劍聲,便知這柄劍兒雖然鏽痕斑駁,卻有極好的鋼質!
他雙眉微軒,向青衫書生笑道:「劍不俗,人定高,尊駕突然彈劍,是嘆‘行無車’?還是嗟‘食無魚’呢?」
青衫書生向自己桌上所擺的一碟花生、一碟豆乾看了一眼,苦笑說道:
「我在店外槽頭上有頭瘦驢,雖然比不得什麼‘瘦馬琵琶尊塞北’,也還可以代步,不致有同宗先賢的‘出無車’之嘆,但手邊的這柄鏽劍卻毫無名氣,比那威震江南的‘吳鉤玄拂’相差太遠,不會引得什麼鎮日與財神爺暨江湖好漢們打交道的局主青睞,邀我移樽就教」
話方至此,玉清師太已唸了一聲佛號,向許伯亭笑道:「這位施主不俗,許大俠既獻金樽,莫失佳客!」
許伯亭也看出青衫書生雖風塵潦倒,卻隱隱有種難以形容的出群神采,掩藏在他那清瘦的病容之內,遂毫不怠慢地抱拳陪笑說道:「玉清庵主慧眼識人,許伯亭則肉眼凡胎,慚愧失禮,馮兄請來入座,並先罰我三大杯如何?」
許伯亭兼通文武,已從青衫書生所說「同宗先賢的‘出無車’之嘆」一語中,知他姓馮,遂加上了「馮兄」的稱謂。
青衫書生聞言,似乎病容稍減,揚眉一笑道:「果然彈鋏好,座有孟嘗君!陝境多山,魚龍鴨鳳,‘食有魚’不敢奢望,‘食有肉’多半可期,我不必再聽金聖嘆的大頭鬼話,企圖從花生米和豆腐乾的合嚼之中,去夢想火腿風味的了!」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毫不客氣,與玉清師太一同走到許伯亭的左右落座。
許伯亭側顧店小二道:「店家,把上好的酒菜儘量取來,有沒有魚?」
店小二聽出許伯亭的身份,知曉這類鏢客多半出手大方,遂越發巴結地哈著腰兒,點頭笑道:「有,有,店東清晨釣得一尾肥大溪魚,可以讓給貴客享用,我們店中還有十年陳的陝西名產‘西鳳酒’呢!」
許伯亭掏出一塊兩許重的黃金,遞給店小二道:「店家,烹魚備酒,讓我小款佳客,這塊黃金便當作酒菜之資,賞給你了。」
店小二瞠目驚呆之下,青衫書生也自看得搖頭嘆道:「午間小酌,兩許黃金,許局主真是江湖豪客」
「江湖豪客」四字才出,許伯亭已微嘆一聲,介面苦笑道:「許伯亭不敢擺闊,故作大方,只因前路不遠,便是商山,我極可能把半生名頭事業,甚至一條性命,全部丟棄其中,些許金銀身外之物,還去計較則甚?」
這時,店小二已喜孜孜地揣起黃金,搬來一缸「西鳳酒」,替三人換了大杯,斟得滿滿。
許伯亭向玉清庵主暨馮姓青衫書生舉杯一笑,恢復了江湖豪氣,軒眉說道:「莫說拂心事,且啖席上珍,來來來,陝西西鳳酒天下知名,何況有十年之陳,許伯亭先敬庵主與馮兄一杯,我尚未請教馮兄,大名是怎樣稱謂?」
青衫書生道:「多心。」
許伯亭酒量極豪,把大杯烈性佳釀,竟一傾而盡,剛剛放下酒杯,聽了這「多心」二字,不禁一怔,目注青衫書生問道:「馮兄何必多心?你難道懷疑許伯亭這聊作小東之舉,會懷有其他的用意?」
青衫書生笑道:「許局主才‘多心’了,我所說的‘多心’乃是賤名,並非懷疑你酒內下毒,要奪我槽頭瘦驢,腰間鏽劍!」
說完「哈哈」一笑,也自豪放無倫地把滿杯烈酒,一傾而盡。
許伯亭雖覺對方姓馮不奇,以「多心」為名,似乎有點奇怪,但天下奇名甚多,卻也不便多問。
玉清師太舉杯淺嘗一口,點頭笑道:「這西鳳酒名不虛傳,相當香冽,釀製既好,泉質也佳,較諸汾酒、茅臺,或四川的綿瀘大麴,並不多讓!」
語音至此略頓,目注許伯亭,雙眉微蹙問道:「許局主,貧尼一見你時,便知你不是閒人,獨走商南,定有要事!適才又語意悽愴,莫非商山中隱居深仇,此來是赴甚生死之約?」
許伯亭苦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封柬帖,放在桌上。玉清師太與馮多心注目看去,見柬帖上只有八個字兒,寫的是:「欲鎮中州,請舉商鼎!」
末後並未署名,只畫了一個肺葉形的表記。
玉清師太哼了一聲又道:「許局主的武林俠號是‘三刀一扣鎮中州’,這‘欲鎮中州,請舉商鼎’八字,確屬向你挑戰,但此類約會,江湖甚多,往往談笑間即可打發,許局主何必有性命、名業全可能在此廢棄的悲觀煩惱?」
許伯亭嘆道:「庵主總該知曉‘洛陽大豪’金八與‘徐州雙傑’劉子深和劉子泰吧?他們的一身藝業,較我如何?」
玉清師太道:「都是蘇豫知名豪客,但以貧尼看來,他們在藝業方面,屬於外家好手,修為火候,不會高過許局主去!」
許伯亭抱拳道:「多謝魔主看重,但許伯亭有自知之明,我不會比洛陽金八,高明太多,金兄與徐州劉家兄弟也接到這同樣的柬帖,於月前赴約,三人一同暴屍在商山金鼎峽口!」
玉清師太唸了一聲佛號道:「這帖上‘請舉商鼎’字樣中的‘商鼎’二字,莫非指的就是商山之‘鼎’?」
她話猶未了,馮多心一面舉箸夾了些滷牛肉,入口大嚼,一面用箸尖指著那肺葉形的表記笑道:「不會錯,商山因‘四皓’避秦末之亂出名,七盤十二迂,林壑深邃,向有‘地肺’之稱」
「阿彌陀佛」,這聲佛號自然又是玉清師太所發,她目閃奇光,向許伯亭笑道:「人間萬事,每多奇巧,風萍一聚,也是因緣!許局主,你這一頓小東,作得頗有妙趣,因為貧尼極可能與你命運相同,一齊在那別稱‘地肺’的商山之中,了卻塵煩,獲得解脫呢!」
許伯亭苦笑道:「庵主莫要說笑,你是一代俠尼,功力絕世,‘滌塵玄拂’,名震江南」
話方至此,立即住口,因看見玉清師太也從緇衣之中取出了一封柬帖。
柬帖的式樣大小,與許伯亭所接獲的那份相同,但字兒卻多了幾個,寫的是:「玄拂何足奇,銀拂震江湖,玉清如有膽,地肺走長途!」
馮多心看了一眼,點頭笑道:「嘉興入陝,確是長途,居然有什麼‘銀拂’,敢向‘煙雨庵主’威震江南的‘滌塵玄拂’挑戰?我馮多心這趟商山之行,不單有好菜吃,並有好戲看了!」
「有好戲看」之語,易懂,「有好菜吃」之語,難解,致令玉清師太和許伯亭二人,一齊對馮多心投射過詫然的目光!
馮多心笑道:「庵主與許局主不妨猜猜,我這一介窮儒,西風瘦馬,風塵僕僕地趕來商山是為何事?」
許伯亭道:「是不是也有人投帖向馮兄挑戰,約在商山相會?」
馮多心失笑道:「我這窮酸,有時九邊乞食,有時吳市吹蕭,每日幾乎饗餐不繼,哪裡還有心情與人角技?何況我一不威震江南,二不威鎮中州,也沒人向我挑戰!我趕來商山之故,只不過因在未將家財揮霍淨盡之前,曾經精研食譜,尚稱知味,遂有人邀我來品嚐兩道佳餚」
玉清師太以兩道閱世甚深的眼光,向馮多心略一凝注,介面笑道:「馮施主不辭千里,來品佳餚,定屬人間絕味!是猩唇、豹胎、龍肝、鳳髓?」
馮多心搖手笑道:「不列‘八珍’之屬,這兩道佳餚,名稱特別,一道叫‘地肺湯’」
許伯亭皺眉道:「商山雖稱‘地肺’,但對方怎能以山嶽熬湯?莫非是用商山中特產的什麼‘地肺靈泉,或‘青髓石乳’之類」
馮多心確實像是餓極,一面不停地吃喝,一面搖手笑道:「沒有那麼好的靈泉青乳替我作湯,但對方為了吸引我這饕餮之徒,在請帖之上,倒曾列有菜譜。」
玉清師太笑道:「馮施主請把菜譜說出,讓貧尼與許局主增廣見聞如何?」
馮多心伸手搔了搔頭,似乎略有礙難地皺眉說道:「本來我對‘地肺湯’的幾味湯料看不明白,心中起疑,但如今與庵主暨許局主結識,聽了許局主所說各事,才豁然而悟,懂得究竟!但但這湯料的名稱,恐恐怕有得罪二位之處!」
許伯亭苦笑道:「馮兄但說不妨,洛陽金八與徐州雙傑既已陳屍商山金鼎峽口,我許伯亭也極難僥倖,多半會被那不知名的主人煮成‘地肺湯’的了!」
馮多心自斟自飲,又喝了一大杯西鳳酒,緩緩說道:「對方倒不煮人,而是要煮許局主的暗器兵刃,那請帖上所列‘地肺湯’的湯料是:‘雙傑油,大豪肉,三刀一扣玄拂絲’」
玉清師太面容忽冷,伸手握著她那威震江南的「滌塵長尾玄拂」,低念一聲佛號,目注馮多心道:「馮施主,請帖在身邊麼,暫借一觀如何?」
許伯亭久走江湖,何等閱歷經驗?已看出玉清師太對馮多心起了疑念,準備在盤問出破綻之後,立把對方制倒在「滌塵玄拂」之下!
但自己向詡識人,雖也看出馮多心過份瀟灑,有點蹊蹺,所攜的鏽劍亦非凡品,目光神情卻是一片湛然正氣,絕非邪惡的人物!
玉清師太嫉惡如仇,性極剛直,手下又辣,是位頗被江南武林道尊重敬仰的空門煞星,倘若他們之間起了誤會,豈非未入商山,便生事故?
他正在心中擔憂,皺起眉頭,思忖排解之策時,忽然目光注處,愁眉立散!
因為玉清師太語音才了,馮多心已笑吟吟地從他滿布酒漬風塵的青衫大袖之中,取出一封柬帖。
這柬帖的大小式樣,不單與玉清師太、許伯亭所接獲的完全相同,而且馮多心伸手翻開,指著那「地肺湯」下所注的「湯料」字樣,赫然正是:「雙傑油,大豪肉,三刀一扣玄拂絲。」
這一來,有人臉紅了。臉紅之人,自然是那位對馮多心多了心的玉清師太。
許伯亭生恐玉清師太下不來臺,遂趕緊設法岔開話頭,向馮多心含笑問道:「馮兄不是說對方恭請你品嚐兩道佳餚麼?另一道又是何物?」
馮多心翻過柬帖,只見在另一面上,寫著「武林第一羹」五個大字,以及「羹料」兩個小字,但「羹料」下的字兒,卻被他用手蓋住。
被許伯亭這一打岔,玉清師太臉上的赧色稍退,遂目注馮多心,苦笑問道:「馮施主何必不給我看?貧尼手中的‘玄拂’若是被對方當成‘地肺湯’的湯料,則我的一身皮肉,也難免不會被煮成‘武林第一羹’了!」
馮多心笑道:「庵主莫再多心,這‘武林第一羹’的羹料,不是庵主佛駕,而是我一位最親近的知心好友!」
邊自答話,邊自放開手兒,使玉清師太與許伯亭二人,看清「羹料」之下寫的是「馬肉星心」四字。
許伯亭皺眉道:「馮兄的至交好友是誰?這‘馬肉星心’四字,用意何在?許伯亭慚愧識陋」
馮多心指著店小二剛剛端來的一尾肥大的烹魚,軒眉笑道:「昔日曹孟德與劉使君‘青梅煮酒’,暢論天下英雄!我們今日也不妨步仿先賢,在這‘烹魚鳳酒’之前,論一論當代武林的一流人物!」
許伯亭微一沉吟,計道:「少林、武當、峨嵋、雪山、崑崙、崆峒、點蒼、太極等八派掌門,以及派中首腦,應算一流人物;‘瘦馬書生’馬二憑的‘詩魄同魂掌法’、‘三星天磁氣’,與‘雪衣觀音’玉娘子的‘度世琵琶’、‘轉輪指法’,名滿塞北;玉清庵主的‘滌塵玄拂’與‘黃山長眉叟’孟逸塵的‘吳鉤’短劍,威震江南;還有‘天外三魔’、‘血印三煞’、‘地獄三魂’等,亦復兇威極盛,煊赫一時,此外恐怕」
玉清師太唸了一聲佛號,目注許伯亭道:「許局主走鏢南北,遊俠東西,知事必多,識人定廣,你怎麼單單遺漏了三位出乎其類,拔乎其粹,第一流中的第一流,當代武林中最富傳奇性的特殊人物?」
許伯亭先是怔了一怔,然後目注玉清師太,問道:「師太是指‘孤星、冷月、寒霜’?」
玉清師太頷首道:「這‘孤星俊客’、‘冷月仙娃’、‘寒霜公主’等三位的名氣,豈不要比許局主前述諸人,還要來得響亮一點?」
許伯亭嘆道:「‘孤星、冷月、寒霜’雖是曠代人物,但武林中何曾有幾人見過他們的廬山面目?只聽說他們每人有一招殺手絕9學,‘孤星不孤’、‘冷月不冷’和‘寒霜不滅’凌厲精妙的程度,足以冠古爍今,泣鬼驚神,許伯亭卻恨緣慳,迄未一開眼界」馮多心笑了一笑,接著許伯亭的話頭說道:「許局主不必嘆緣慳了,就在商山金鼎峽內,你可以了卻這樁心願!」
許伯亭悚然道:「馮兄此話怎講?難道對我們下帖相邀的商山‘金鼎峽主人’,竟是‘孤星、冷月、寒霜’其中之一?」馮多心冷冷哼了一聲,指著他那份柬帖上「天下第一羹」羹料以下的「馬肉星心」四字,長眉微挑說道:「我如今替那‘金鼎峽主人’宣佈一點秘密,這‘馬肉星心’四字中的‘馬肉’,就是我生平至友‘瘦馬書生’馬二憑的肉兒」
玉清師太不自禁地合掌當胸,又唸了聲佛號,說道:「阿彌陀佛!‘馬肉’既是‘瘦馬書生’之肉,則‘星心’難道是‘孤星俊客’之心?」
許伯亭也失聲道:「倘若用這兩樣東西作為羹料,則‘金鼎峽主人’邀請馮兄品嚐的這味佳餚,真可以稱得起‘天下第一羹’了!」
玉清師太不忌葷酒,但這時對著那尾在陝甘道上極為難得的肥美烹魚,竟未下箸,只是雙眉深蹙!
馮多心看她一眼問道:「庵主怎不用魚,想些什麼?」
玉清師太道:「這金鼎峽的主人,語氣太狂,簡直在藐視天下英雄!貧尼正在揣測對方究竟是什麼路道?」
馮多心狂笑道:「吉凶難測,路道難猜,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趕緊吃飽喝足,一進商山,便可見分曉了!」
玉清師太長身而起,一甩她那「滌塵玄拂」,軒眉說道:「馮施主不必吃了,這尾烹魚雖尚肥美,但也絕對比不上什麼‘地肺湯’和‘天下第一羹’來得別具風味!」
商山之中,金鼎峽口。
不問可知,金鼎峽的形勢必屬奇險,馮多心雖然佯狂,亦不得不稍露本相,他解了轡頭,任憑載他遠來的一頭「瘦驢」,在林木間自由憩息,自己隨著玉清師太、許伯亭等,巧縱輕登,翻山渡壑,身法居然還相當不弱!
玉清師太暗中對他相當注意,在翻上一片峭壁之後,隨口問道:「馮施主的輕功身法,相當不錯,你是崑崙高手?還是峨嵋弟子?」
馮多心笑道:「在下嗜武成狂,未入流派,但因浪跡天涯,交友極多,故而學過崑崙獨擅的‘天龍百變’,以及峨嵋專有的‘佛光普渡身法’。」
玉清師太聽得眉頭更皺,因為這「天龍百變」與「佛光普渡」身法,均是崑崙、峨嵋的至高絕學,乃不傳之秘,豈是外人所能妄參?馮多心雖在火候上尚有欠缺,但路數上卻已被自己看出,絲毫不差,這位允文允武的神秘同路人,究竟是何來歷?
這位「煙雨庵主」正在思忖,馮多心卻業已手指前方,含笑說道:「庵主不必再對馮多心有所多心,我們總是朋友,前面已到金鼎峽,應該設法喚出主人,責備責備他們太以大模大樣,對客倨慢!」
玉清師太抬頭注目,果見前面三數丈外,是一片相當寬敞的山峽入口之處。
但峽外雖廣,峽口卻狹,並在那僅容雙騎並出的峽口當中,擺著一隻巨大金鼎。金鼎斜上方約莫兩丈高處,懸掛著一隻巨大的金鐘,這一鍾一鼎的份量,看上去均有七八百斤上下。
鼎上貼了一張字條,寫的是:「不舉此鼎,怎鎮中州?」
鐘上貼了一張字條,寫的是:「知味嘉賓,鐘鳴鼎食。」鐘鼎之間的石壁之上,也貼了一張字條,寫的是:「特別優待女性,‘煙雨庵主’可不必試技,直接入峽。」
許伯亭被這「金鼎峽主人」捉弄得有點生氣,雙眉一挑,豪情勃發,上前單手抓住鼎足,把金鼎輕輕舉起,移放壁下。馮多心則向玉清師太抱拳深深一揖!
玉清師太笑道:「馮施主莫再謙虛,真人該露相了,你如此多禮則甚?
難道要我替你敲鐘?」
馮多心苦笑道:「這是試技,也就是考驗資格,不是尋常的撞鐘!在下手下雖拙,腹笥尚寬,眼力也還不淺,我已看出這鐘厚達三寸,似是啞鐵,更高懸兩丈以上,無法以兵刃相觸,倘若不運用極上乘的內家罡氣,哪裡擊得響呢?」
話完,拾了一塊石子拋去,正中鍾腹,果然「殼」的一聲,如擊木石,毫未發出什麼震耳驚心的金屬脆響!
玉清師太看了馮多心一眼,皺眉笑道:「好,貧尼代勞,馮施主留點力氣,養足精神,我和許局主大概要靠你旋乾轉坤,超脫出這場劫數!」
語音方了,她那柄「滌塵玄拂」又復向上一翻!
這柄威震江南的「玄拂」拂尾,色呈全黑,不知何物所制,每根均長達三尺左右。
玉清師太看出馮多心不是凡俗,有心炫技,竟勁達四梢,用出佛門絕學!
千百根玄絲,不成一束,在翻向天空以後,好似散成一朵絕大絕大的黑色奇花!
這場面不單好看,並極好聽!
好看的,當然是那朵比曇花開滅得還要快速百倍的千絲萬縷的黑色拂花!
好聽的則是密集如麻、一連串悅耳清心的「叮冬」鍾韻!
拂柄盈尺,加上從肩頭向上倒翻,距離那離地兩丈的金鐘,至少還約有一丈二三。
在這遠距離,能翻拂凝氣,把金鐘擊響,已是驚人功力!
何況,玉清師太不是把那金鐘擊成一聲巨響,而是擊成無數「叮冬」脆響!
更何況,這些密集如麻、連續不斷的「叮冬」脆響,絲毫不亂,其中還頗有韻律,才令人聽來美妙,聽來悅耳,聽來神往,聽來心清!
馮多心又是深深一揖,向玉清師太大表欽佩笑道:「庵主擊鐘成韻,欲度眾生,絕藝慈心,真令馮多心萬分敬佩!」
玉清師太微嘆一聲,苦笑說道:「九界無邊,眾生難度,魑魅四出,世劫方殷!馮施主請聽,這鐘聲中的殺氣多濃?我們入峽容易,出峽艱難,只好各憑修為,在這虎穴龍潭中闖一闖了!」
原來玉清師太所擊的鐘韻,尚有悠揚的尾音,金鼎峽中,也「叮噹,叮噹」的響起了一聲聲金鐘脆響!
許伯亭武功不弱,對於禪機玄理的悟力尚差,他未覺峽內鐘聲有何異樣,但馮多心卻連連點頭,皺眉說道:「庵主佛教高明,鐘聲中的確充滿殺氣,不知這‘金鼎峽主人’,究竟與我們結過什麼樣的深仇大恨?」
這時,玉清師太已舉步當先,向那金鼎峽中走去。
馮多心忽似有甚靈感,發話叫道:「庵主暫留佛步,這鐘聲雖蘊殺機,亦有韻律,我們且聽聽是敲三十六響?還是七十二記?」
玉清師太聞言止步,向馮多心苦笑說道:「馮施主見聞廣博,悟性亦高,貧尼如今也聽出一些端倪,響數已過卅六,必然止於七二,這是對方表示與來人絕不兩立、奪魂追魄的‘地獄鐘聲’!
「地獄鐘聲」四字,把許伯亭聽得毛骨悚然,失聲問道:「庵主既這樣說法,莫非金鼎峽主人竟是當世邪派諸兇中極少見也極難纏的‘地獄三魂’?」
玉清師太唸了聲佛號道:「縱然不是,也必與‘地獄三魂’大有關係,貧尼已知對方擺出今日陣仗的主要物件是我,許局主與馮施主只是適逢其會,作了陪襯,與貧尼同-一場渾水而已!」
許伯亭知道「地獄三魂」是「九劫痴魂」常素素、「三生怨魂」鳳飄飄和「七殺兇魂」秦盼盼等三位女殺星的總稱,個個一身絕藝,十分難惹,遂皺眉問道:「庵主與‘地獄三魂’結過樑子?」
玉清師太道:「許局主記不記得在勾漏山中的‘血影壁’前有座規模極大的尼庵,被我獨力掃蕩,一火焚卻?」
許伯亭點點頭:「那座尼庵號稱‘空門慾海’,其中藏汙納垢,武林內正人君子無不側目,並都誇稱庵主辣手佛心,誅除敗類,放的是把清淨火呢!」
玉清師太嘆道:「那尼庵住持俗名秦妙妙,風聞是‘七殺兇魂’秦盼盼的兩個胞妹之一!」
他們說話之間,金鼎峽口已生變故!
所謂「地獄鐘聲」,恰好敲到了七十二記。
「嗡颼崩」
一線玄光電閃,無數金光四散!
「嗡」,是弓弦勁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