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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馬肉星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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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多心道:「作事哪有不顧慮周詳之理?在下一面請求白老人家為我祛治‘桂花蠶蠱’,一面等待一位正派奇俠到來,等她一到,便由她護送老人家賢祖孫,悄然遷居隱秘之處,以策安全,馮多心則立即往會‘雙心魔姬’呼延楚楚,使她事出意外,措手不及!」

白天樸問道:「馮老弟是等待哪位正派武林奇俠?」

馮多心覺得無須對這位「瞽目神醫」有所隱瞞,遂從實答道:「就是以一支‘滌塵玄佛’威震江南的‘煙雨庵主’玉清師太!」

白天樸呀了一聲道:「我對這位神尼欽仰已久,她怎會迢迢數千裡,佛駕遠來陝西?」

馮多心因知對於醫家,最好是把有關中蠱經過,源源本本,傾訴無餘,遂不厭其詳地將自己路遇玉清師太暨許伯亭,同入金鼎峽的情況,細細說了一遍。

白天樸靜靜聽完,低聲說了一聲「奇怪」,皺眉自語道:「老朽生平極少與女子往還,那位被馮老弟疑為不是秦盼盼的黑衣姑娘究竟是誰?她

她怎會知曉我隱居在龍駒寨呢?」

說至此處,苦笑一聲,又道:「白天樸真是老糊塗了,這種疑問,無妨慢慢推敲,我應該先為馮老弟祛解‘桂花蠶蠱’才對!」

馮多心想起他先前所說之語,皺眉問道:「老人家認為我蠱解之後,元氣必損,一病難逃?」

白天樸點頭道:「話雖不錯,但一來老弟對我有救孫大德,白天樸必用特殊藥物暨特殊手段答報深情,二來老弟身懷絕藝,資稟驚人,或許只休息個一天半日,便可復原,也說不定?」

馮多心大喜道:「既然如此,便請老人家為我趕緊施醫,免得在時機方面有所遲誤!」

白太樸雙目雖盲,對自己這「一柳醫廬」自極熟悉,不會弄錯方位,遂向茅屋微一伸手,肅客入內。

進屋以後,白天樸指著內室中的另外一張床兒,向馮多心笑道:「馮老弟先請端坐凝神,調勻呼吸,驅盡心中雜事,因為稍時祛蠱之初,或會有些痛苦,須要以堅強意志,加以抗拒!」

馮多心雖覺自己是鐵錚錚的漢子,經得起任何痛苦,但因白天樸一片好意,遂仍如言上床,盤膝靜坐,用起內家清心寧神、健體葆元的吐納妙訣!

白天樸笑道:「馮老弟且神與天會,好好用功,我去收拾一些藥物!」

過了足足有一個時辰左右,白天樸方端了一碗紅豔奇香的藥汁,命馮多心立即飲下。

飲完藥汁,這位「瞽目神醫」又弄來一條業已剝去蛇皮的長才尺許的小蛇,不斷翻轉燒烤,並不時向蛇身之上塗以青黑色的調味醬料。

馮多心頗為好奇地問道:「白老人家,你烤蛇則甚?莫非你酷嗜此物?」

白天樸笑道:「此蛇烤焦之後,香味極為撩人,馬老弟不必多問,你業已服藥,務須運凝真氣,護住心脈,體內若有什麼奇異感覺,並立即告我!」

馮多心雖弄不懂白天樸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卻也猜得出那種「桂花蠶蠱」必然歹毒厲害無比,自己多半會嘗受一些奇異的痛苦!

既然如此,哪敢怠慢?立即靜守天君,並以所修練的玄功真氣,護住心脈!

燒烤片刻,蛇肉漸焦,一片奇香,瀰漫室內!

尤其那青黑色的調味醬汁,塗上燒焦的蛇身以後,竟變成一種極為濃郁的桂花香氣。

馮多心覺得這桂花香氣極為好聞,在深深連嗅幾嗅之後,突然皺眉叫道:

「白老人家,我丹田之間突然奇癢,彷彿有甚東西在蠕蠕而動!」

白天樸笑道:「馮老弟不必擔心,你且略運真氣,把在丹田間蠕蠕而動之物,略往上逼,等它到了胸腹之間,便莫再勉強,只靜護心脈,一切聽任自然好了!」

馮多心自然如言施為,但那種自丹田升到胸腹的奇癢,卻因無法搔抓,極難忍受,漸漸滿頭汗水,併發出呻吟!

好不容易才把那蠕蠕而動之物逼到胸腹之間,室中的桂花香氣,也到了極為濃冽的程度!

白天樸突然把手中蛇肉,投入爐火,左手拈著一粒大如龍眼的白色丹丸,右手則取了一柄金鉤,向馮多心喝道:「馮老弟,最緊要的時刻到了,你務須盡力守護心脈,並趕緊張開嘴兒!」

這時,馮多心除了奇癢以外,並有一種火辣辣的劇烈疼痛,起自臟腑之間!

外傷好忍,內痛難當,何況還有那種無法抓搔的鑽心奇癢!饒他馮多心是條鐵錚錚的英雄好漢,也恨不得索性運口氣兒,把胸腹臟腑整個震裂,反而來得痛快!

正在此時,白天樸「吧」的一掌,業已擊上馮多心後背「脊心穴」的部位!

他左掌中握有靈丹,是用掌骨所擊,幾乎等於「小天星」的內力,勁道著實不輕,若非馮多心功行深厚,難免連那口護心真氣都被擊散!

他在痛苦難忍之下,仍未忘卻與白天樸互相配合,猛然把嘴一張!

張嘴的動作,恰好與白天樸掌震後心之舉配合得恰到好處,馮多心立覺百脈如沸,喉間奇癢,有一片紅光,帶著七點金星,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這片紅光有一半是馮多心的臟腑汙血,另一半則是他剛才所服下的那一碗紅豔豔的藥汁!

痛苦已達極致,馮多心終告暈倒,但在失去知覺之前,他還模模糊糊地覺得眼前有金光電掣,口中並被塞入了什麼清香無比的丹藥之屬!

動盪旋轉的天地,漸漸停止安靜,臟腑間奇異猛烈的痛苦,也告完全消失。

這種情況,應該是馮多心的內傷已愈,知覺已復!

但當他感覺躺在軟綿綿的榻上,正欲睜目坐起之際,才發現自己的四肢全身,竟彷彿比床榻更軟,根本毫無氣力。

白天樸站在床前,向馮多心低聲說道:「馮老弟莫要急躁,最好等我為你全身按摩一遍後,再復睜目,你能夠這麼快恢復,已足見資稟太好,是一位內功深厚的罕世英雄,但最少卻仍要再休養上三四個時辰,並服我兩帖靈藥,才可下床走動。」

馮多心已發覺自己四肢如棉,只得乖乖聽話,由白天樸替他按摩全身。

白天樸除去按摩以外,並用一種奇熱之物,在馮多心全身主要穴道上反覆炙烤,那透穴而入的奇熱,起初令人難耐,但隨後卻百脈齊和,舒泰已極!

整整把全身按摩七遍,白天樸才透了一口長氣,語音中顯得有點疲憊,但卻極為高興地含笑說道:「馮老弟,老朽熬有藥汁,如今且去端來給你服用,你可以緩緩睜開雙目了。」

話完,起身離榻。

在白天樸說話時,馮多心已經暗提真氣,發覺自己雖已病態消失,百脈舒泰,但一口真氣,仍無法充分提聚,流轉周身。

尤其緩緩睜目之下,仍覺一陣暈眩,不禁使這位蓋代英雄,搖頭苦笑。

因為馮多心文武全才,對醫道也有相當造詣,他知曉這種情況,是自己在元氣方面虧損已極,正由白天樸以醫道暨靈藥雙管齊下,才得漸漸復元!

蠱毒未發,提前祛除之下,尚有如此威力,倘若不是玉清師太加以點醒,力促自己早早趕來,則三日後豈不一身功力盡付流水,任憑金冷月隨意宰割?

驚心皺眉之際,白天樸已端了一碗奇香的藥汁走來,先把馮多心上身扶起,替他在腰背間墊了兩個軟枕,似知其意地含笑說道:「馮老弟,換了常人,蠱毒縱祛,也須休養上一月半月,元氣猶難盡復,但你一來稟賦太好,內功修為極厚,二來又經老朽以珍藏多年的一段極為難得的成形何首烏,配以七種靈藥,燉熬了這盅‘八仙聚寶湯’,喝下後,再緩緩運氣,把藥力導散周身,便差不多可以復原如舊」

馮多心聽得這盅藥汁竟如此珍貴,便有點不敢張口地苦笑說道:「白老人家,令孫家華老弟也亟須靈藥益元,這盅‘八仙聚寶湯’」

白天樸不等他往下再說,便連連搖頭,介面笑道:「馮老弟不要客氣,華兒所受的虧損不能與你相比,小孩子正在成長之中,並可用其他藥物,暨有從容時間,使他慢慢復原,你則身負除魔衛道的俠義重責,萬一再有‘雙心魔宮’中的厲害兇邪來此滋事,老弟若功力未復,豈不掣肘,連我祖孫也可能有所不幸!」

一面說話,一面便端著那盅「八仙聚寶湯」,送向馮多心的口邊。

馮多心知道這位「瞽目神醫」相當熱誠直爽,所說全是實言,遂也不再客氣,緩緩飲下那盅含有成形何首烏的奇香藥汁。

服藥之間,目光一掃,瞥見壁間倚有一柄金鉤,鉤尖並鉤著七條長約一寸,尚未全死,仍有點蠕蠕微動的,金黃色的蠶形之物!

喝完藥汁,他忍不住向白天樸急急發話,苦笑問道:「白老人家,你那柄金鉤尖上所鉤住的七條蠶形之物,是否即由我丹田逼出的‘桂花蠶蠱’?」

白天樸點頭道:「不錯,老朽雙目已瞽,又未用手摸過,但也可以猜出它們約莫長有一寸,色呈金黃,馮老弟請注目看看,我猜得可有錯麼?」

馮多心因適才早就看清,遂毫不遲疑地立即點頭說道:「老人家猜得不錯,但世間怪異太多,真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像這樣巨大的‘桂花蠶蠱’,有七條之多進入馮多心的丹田臟腑,我竟毫不知覺,真是慚愧已極!」

白天樸道:「老弟不要慚愧,這毒蠱厲害之處,便在於起初無形無色,等進入人腹之中,才以你的氣血培養它的形態,約莫一日成長一寸,等長到三寸,顏色變成淡黃,便告成形,以你的心肝為食,中蠱之人,大概也就無可僥倖了。」

馮多心聽得一頭冷汗,又向那形態醜惡的「桂花蠶蠱」看了兩眼,皺眉說道:「這等惡毒之物,老人家怎麼還不放在爐中,用火焚燬」

話猶未畢,白天樸便介面笑道:「一來,這種毒蠱活力極強,不是普通爐火能毀,二來,我還想把它們派點別的用場」

馮多心詫道:「這種‘桂花蠶蠱’業已被逼出人腹,還還有什麼用呢?」

白天樸道:「馮老弟不單有元宵之約,恐怕為了秦盼盼姑娘如謎身份之事,難免於最近期間,會再去金鼎峽,與金冷月周旋一二吧?」

馮多心頷首道:「老人家說得不錯,但」

白天樸笑道:「常言道:‘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又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老弟雖技藝出眾,俠膽如天,但對於看不見、摸不著、嗅不出的苗疆惡蠱,恐怕仍非人力能防,有點頭痛!」

馮多心何等聰明,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揚眉問道:「老人家是要利用金鉤鉤尖上的那七條‘桂花蠶’,煉成什麼剋制毒蟲的特殊靈藥麼?」

白天樸搖頭道:「事先克盅制蠱太難,除了一二樣罕世難見的天生神物之外,人力無法辦到,但既有這七條惡蠱可以利用,老朽或許能以‘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原理,替馮老弟煉成一條防身帶,使你貼肉束在腰間」

馮多心插口問道:「是不是有此帶在身,那些歹毒惡盎即不敢接近?」

白天樸笑道:「生蠱怎會懼怕死蠱?故而不是蠱不敢近,而是蠱一近身,老弟便會從貼肉所束的防身帶上,獲得一種特異的感應,能快點立加防範!」

馮多心喜道:「多謝,多謝,馮多心再向白老人家請教防範毒蠱之道。」

白天樸含笑說道:「毒蠱只能由口鼻之間侵入人體,老弟身臨險境,對於任何飲食均該小心,故而對方多半是會令人從鼻孔吸入,老弟只消於感覺貼肉所束的防身帶上有了特殊反應,立運本身真火封住進路,或是暫時摒息,便令對方難施歹毒暗算了!」

說完取出一隻小小的紅色玉瓶,遞向馮多心道:「老弟,這玉瓶之中共有十二粒‘龍涎解毒丹’,除了對惡蠱無效之外,能祛解其他百毒,老弟帶在身邊,不單在必要時足以防身,並可救人濟世!」

馮多心接過小玉瓶,目注白天樸,以一種極為感激的語音說道:「老人家所賜太厚」

白天樸輕拍馮多心來接玉瓶的手背笑道:「老弟不必在意,我不過請你代我行道而已,老弟快略運真氣,把所服‘八仙聚寶湯’的藥力催散,流轉周身,人才可以復原,你且好好運功,老朽去弄那條防身帶了。」

語畢,下榻,取起那柄金鉤,便自走往隔室。

馮多心再提真氣,覺得這回已可緩緩運功。

他是大行家,稍一調氣行功,便知自己目前雖然尚需催散藥力,流轉臟腑周身之後,才會復原,但內力真氣方面,卻不單沒有減弱,反有增強的現象!

這當然是由於所服成形何首烏之功,換句話說,也就是白天樸對自己所施太厚!

江湖人物,講究的便是受人點滴,報以湧泉,馮多心俠骨天生,他怎會不起銜恩答報的意念!

他覺得白天樸既然只有祖孫二人相依為命,則最好的答報方法,便是對他孫兒白家華好好成全成全。

自己適才替他拍通穴道之時,發現此子根骨頗佳,自己除了把本身絕藝悉心相傳以外,甚至可助白家華獲得一筆罕世寶藏,使他實現他人不可成就的豐功偉業,傲視後輩!這種意念,一起即滅!

不是馮多心有所反悔,而是他一念既萌,終生必踐,但目前他不能分心,他要先顧自己,他必須盡摒百慮,導氣流身,把所服「八仙聚寶湯」的藥力,迅速而平均地輸送到奇經八脈、五臟六腑的每一部位!

神凝,歸紫府,氣順,納丹田,這是行功完畢的最後步驟。

在這個把時辰的吐納之後,馮多心不僅人已完全復原,連他先前那副潦倒江湖的憔悴容光,也為之煥發不少!

就在他面含微笑地離榻起身之際,白天樸也臉上神色微含憂慮,手持一條寬約數寸的絲帶,走入室內。

他看不見馮多心容光煥發的情況,馮多心卻看得見他臉上的神色,不禁訝然問道:「白老人家為何雙眉皺鎖?又發生了什麼事兒?」

白天樸未答馮多心所問,竟從憂鬱之中展顏笑道:「從老弟的語音之中,業已聽出你耗損補復,真元已沛,但為了穩妥起見,還是由老朽為你再復細診一次脈象為妥。」

馮多心雖知自己已完全復原,無須再診,但不願拂逆白天樸一片關切的情意,遂仍伸出左手,任由他在「寸關尺」上,細診脈象。

果然,白天樸診完脈象之後,向馮多心含笑說道:「恭喜馮老弟,你的丹田隱患,心腹之疾,已告解祛,從此以後,可以毫無顧忌,放開手兒,與金冷月等萬惡邪魔儘量周旋,維護正義了!」話完,把那條寬約數寸,長約數丈的絲帶遞過

馮多心稱謝接過,但是才一入手,便自大吃一驚,目注白天樸說道:「白老人家,這這條防身絲帶似似乎不是凡物?」

白天樸笑道:「老弟真是大行家,此帶乃以人發、野蠶絲暨風磨銅細絲綜合所制,老朽又將焙成細灰的無毒蠱粉貯入,老弟纏在身上,只要無形毒蠱近身三尺,便會立生反應,使老弟及時防禦」馮多心失聲道:「何止防身?這是一條寶帶,連刀劍暗器暨歹毒掌力,均可一齊防護了!」

白天樸笑道:「老弟不要在意,白天樸是瞽目遺世之人,要此無用,贈送老弟,正合‘寶劍贈烈士’之理,此帶夠長,老弟可斜肩纏佩,可把雙肩暨前後心主要穴道完全護住!」

馮多心因決心以把白家華培植成下一代武林英豪的領袖人物為報,遂也不多說甚感謝之語,遵照白天樸的指點,脫去外衣,把這條防身寶帶,貼肉仔細纏好!

處理停當,穿回外衣之際,馮多心方發現對面榻上已空,遂含笑問道:

「家華老弟已從黑甜夢迴,完全恢復了麼?」

白天樸的老臉之上,突又閃現出憂鬱的神情,點頭說道:「華兒在一個時辰以前便自甦醒復原,我命他到前村沽酒,款待老弟」話方至此,馮多心便搖手笑道:「老人家不必客氣,趕快設法把令孫喚回,我發現家華老弟資稟極好,根骨不凡,想傳他幾招不算太俗的防身手法。」

白天樸道:「老弟所傳,定是罕世絕藝,華兒有此福緣,白天樸感激不已,也高興萬分!但今今日不便」

這位「瞽目神醫」完全在剋制情感,佯為歡笑,但說到「但今今日不便」之際,仍然剋制不住,有點語不成聲!馮多心早就心中懷疑,見狀之下,不由大驚,雙手抓往白天樸的肩頭問道:「老人家為何如此?難道令孫家華老弟又出了什麼差錯?」

白天樸知道自己剋制不住,露了馬腳,無法再隱瞞,只得長嘆一聲,苦笑答道:「華兒不知何來這多魔劫?剛剛仰仗老弟的神功內力,自‘絕脈搜魂手’下僥倖無恙,卻又落入另一魔掌!」馮多心皺眉道:「落入另一魔掌,老人家此話怎講?」

白天樸搖頭一嘆,探手取出一面木製令牌,遞向馮多心。馮多心接過細看,只見這令牌一面刻著一個猙獰鬼頭,另一面則用刀刻劃出「欲救愛孫,須獻活寶,今夜三更,落魂崖會」等字樣。

他看完之後,向白天樸說道:「白老人家,這木牌之上寫著」

白天樸搖手道:「對方知我目瞽,故而以刀鐫木,我已摸出是‘欲救愛孫,須獻活寶,今夜三更,落魂崖會’等語」馮多心等不及地問道:「此牌何來?‘活寶’二字怎解?‘落魂崖’又在何處?」

語畢,又覺自己問得太急,向白天樸歉然笑道:「老人家請放心定神,慢慢回答,馮多心功力已復,只要對方訂有約會時地,我擔保必可將家華老弟無恙救回!」

白天樸道:「我命華兒為老弟到前村沽酒不久,已把七條‘桂花蠶蠱’焙成細粉,裝入那條尚具防身妙用的絲帶之內,但剛剛功成,耳邊突聞有人以‘蟻語傳聲’功力,叫我出屋」

馮多心問:「蟻語傳聲?」

白天樸頷首道:「不錯,這是我多年來第二次所遇的上乘內家神功,第一次便是老弟在要我接那‘雙心魔令’時所發。」

馮多心皺眉道:「對方能用‘蟻語傳聲’,足見功力不俗!」

白天樸苦笑道:「‘修羅牌’威震八荒,它的主人當然是與‘雙心魔姬’呼延楚楚不相上下的一流兇邪,但不知這些魔頭,為何突然都會找上我了?」

這「修羅牌」三字,把馮多心聽得一怔,兩道眼神又自然而然地向那木牌投注!

白天樸道:「老朽聞得傳聲,趕到屋前。這方‘修羅牌’已凌空飛來」

馮多心聽他一再強調「修羅牌」,遂向白天樸皺眉問道:「這面木牌就是武林中不常出現,但卻被視為七大凶物之一的‘追魂奪魄修羅牌’麼?」

白天樸道:「鐫有痕跡之物,老朽一摸便知,否則,我雙目已瞽,無法辨識,馮老弟請看一看,這木牌所鐫鬼頭的雙眉之間,是否有塊極小極小之方形血印?」

馮多心起先未曾注意,此時經白天樸提醒,才發現那猙獰惡鬼的眉心部位,果然有顆芝麻大小的紅印,印上並似還有細逾針尖的隱約字跡。

目力極強,細心辨認之下,看出那四個針尖大的篆字是「修羅之天」。

一面辨認,一面從口中把「修羅之天」四字唸了出來,白天樸聽得苦笑問道:「老弟竟連血印印文都辨認出來了麼?‘血印三煞’共稱‘天人無相’,這‘修羅之天’是‘修羅方士’鄒亮的追魂鈴記,看來華兒落在這萬惡魔頭手中,再難僥倖的了!」

馮多心劍眉一挑,目閃神光,冷哼一聲,說道:「老人家不要擔心,慢說一個‘修羅方士’鄒亮,就是他們‘天人無相’等‘血印三煞’一齊來,馮多心也無所懼,我擔保還你一個生龍活虎的白家華老弟就是」

語音略頓,又道:「老人家,這‘修羅牌’上所鐫‘欲救愛孫,須獻活寶’字樣中的‘活寶’二字,是指何物?莫非老人家是匹夫無罪,懷璧招災」

白天樸介面嘆道:「所謂‘活寶’就是指業已給老弟煎服的那段成形何首烏,江湖中以訛傳訛,說老朽擁有這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人間至寶,殊不知老朽昔年於黃山得寶之時,這成形何首烏已遭大劫,有了殘缺,只被我用盡方法保留一段,仍不免靈效稍遜,不然,老弟被惡蠱所耗真元,一服即可補足,哪裡還用得著這長時間運功調氣呢?」

馮多心聽得這所謂「活寶」,已被自己吃掉,不禁面帶愧色,皺眉問道:

「那‘修羅方士’鄒亮,要老人家於今夜三更,與他在落魂崖相會,但不知」

話猶未了,白天樸便手指窗外,向馮多心介面說道:「馮老弟請看,窗外西北方,一峰獨秀,高出群巒的,便是落魂崖!但鄒亮未曾指明會面之處,是在崖腳?抑或崖頂?」

馮多心笑道:「那不要緊,我便從崖腳搜到崖頂,也用不了半個更次」

他口中雖在含笑說話,卻悄悄取了几上一隻藥碗,化為一道白光,「呼」

然脫手,飛向門外!

「阿彌陀佛!」

門外庭院之中,響起一聲清宏的佛號,有人發話說道:「白大神醫,你尚未望聞問切,為何遽斷病情,換個尋常之人,真還挨不起你這一藥碗呢!」

白天樸方自一怔,馮多心已聽出來人竟是「煙雨庵主」,不禁「哎呀」

一聲,苦笑說道:「原來是庵主佛駕,趕快請進,並請寬恕馮多心誤會得罪!

我以為來人不是‘雙心魔姬’呼延楚楚的魔徒,便是‘修羅方士’鄒亮的門下!」

玉清師太走進茅屋,手中還拿著馮多心飛擲出去的那隻藥碗,目注馮多心,含笑說道:「原來是馮施主所施為,怪不得這隻藥碗上所蘊真力奇強,貧尼才一接在手中,便被震得退了兩步!」

馮多心俊臉微紅,設法解嘲地偏過臉兒,向白天樸引介道:「白老人家,來人便是以一柄‘滌塵玄拂’,威震江南的‘煙雨庵主’」

白天樸抱拳恭身道:「老朽白天樸,恭迎庵主佛駕!」

馮多心又向玉清師太引介道:「這位白老人家,就是在下在商山翠眉峰頂,向庵主提過的‘瞽目神醫’白杖翁!」

玉清師太合什當胸道:「白大神醫——在抱,妙手仁心,普救世人,深合我佛慈悲之旨,貧尼無限敬佩!」

白天樸苦笑道:「庵主莫加謬讚,白天樸因雙目均瞽,逃世課孫,已久斷江湖恩怨,但那般惡煞凶神,卻仍然放我不過」

玉清師太聞得此語,又想起進門時馮多心口內之言,遂向他訝然問道:

「剛才馮施主曾懷疑我是‘雙心魔姬’呼延楚楚或‘修羅方士’鄒亮的門下,如今白老人家又有魔擾之言,難道你才到此間,便又與‘天外三魔’暨‘血印三煞’結了樑子?」

馮多心在一旁截口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先請教庵主為何這快便到,難道已把秦盼盼姑娘的可疑身份,暨她究竟受了金冷月的何種挾持,深查清楚了麼?」

玉清師太雙眉微蹙,向馮多心搖了搖頭,臉色沉重地說道:「此事又有複雜變化,我們坐下細說,總而言之,武林中風波隱隱,必有一場極大血腥的了!」

白天樸聞言,慌忙揖客就坐。

玉清師太人雖就座並品飲白天樸所斟來敬客的香茗,但兩道眼神,卻一直凝注在馮多心的臉上。

馮多心會意笑道:「庵主放心,在下所中的是苗疆盅毒中最厲害的‘桂花蠶蠱’,對真元內力,虧損極大,但在白老人家神醫妙技之下,又蒙賜服了一段罕世靈藥成形何首烏,已告完全復原,並反受益不淺!」

玉清師太聞言,臉上神色方弛,向白天樸合掌一拜道:「武林重劫將臨,馮施主英年俠骨,絕藝高懷,可能一身系江湖安危、正邪氣運!白老人家助他化危消災,貧尼亦當致謝!」

白天樸窘得連連拱手,陪笑說道:「庵主說哪裡話來,白天樸殘疾之人,行動不便,對於共扶正氣的江湖職責,疏欠已久!何況我為馮老弟效勞一事,只是報恩,庵主若加謬讚,便令我老瞎子慚愧無地了!」

玉清師太說道:「報恩?」

馮多心不等她往下再問,便趕緊把自己到了龍駒寨後的一切遭遇,向這位江南俠尼細說一遍。

玉清師太聽完問道:「馮施主對於今夜落魂崖之約,打算怎樣應付?」

馮多心道:「我打算由白老人家明面赴約,我則暗中潛伏,先設法把白家華老弟救出魔掌,再和‘修羅方士’鄒亮,放手一搏!」

玉清師太一面靜聽馮多心說話,一面卻不住搖頭。

馮多心見狀詫道:「庵主是認為此計不妥?」

玉清師太嗯了一聲,目注馮多心,向他正色說道:「這方法對付別的兇邪可以,對付‘修羅方士’鄒亮卻不行」

馮多心畢竟年齡不大,在心性沉靜的修為方面,未能爐火純青,聞言雙眉一挑,介面問道:「鄒亮又便怎樣?他有通天徹地之能,鬼神不測之妙?」

玉清師太向他搖手笑道:「馮老弟莫要惱火,‘修羅方士’鄒亮修為與貧尼相若,不配稱有‘通天徹地之能,鬼神不測之妙’這兩句讚語,移贈馮施主還差不多,貧尼所說不能以常計對他之意,是指鄒亮身份不同,他是‘血印三煞’之一!’」

說至此處,見馮多心劍眉又剔,知曉應加解釋,遂笑了一笑又道:「‘血印三煞’個個陰損異常,手段毒辣,白家華老弟既已落在他的手中,我怕鄒亮會先替他蓋上一方血印!」

白天樸聽得全身一震,所擎的茶盅竟失手墜地,皺眉叫道:「哎呀!庵主的這種推測,多半極為正確,看來我們對營救華兒之事,不能魯莽,必須妥為研議!」

馮多心不是徒逞意氣之心,聽出他們話外有話,不禁俊臉微紅問道:「被蓋‘血印’,有何傷損忌憚?我不曾會過‘血印三煞’,對他們有點陌生,尚請庵主與白老人家明教!」

玉清師太嘆道:「‘血印三煞’師承同源,就是以這種極為歹毒的‘修羅血印’,威震江湖!凡屬被他們蓋了‘血印’之人,便受奇異控制,隨時都可在對方一亮‘修羅牌’,高呼‘追魂奪魄’之下,立告肝腸寸裂,口噴黑血慘死!」

說至此處,轉過面來,向白天樸含笑問道:「白老人家,貧尼說得可對?」

白天樸苦笑答道:「老朽也未會過什麼‘天人無相’的‘血印三煞’,但所聞江湖傳言,卻與庵主所說毫無二致!」

馮多心劍眉微軒,在一旁低哼一聲,介面說道:「原來庵主與白老人家並未親眼見過這種‘亮牌奪命,一喝追魂’的奇異殺人手段,只是聽得一些江湖傳言」

玉清師太笑道:「江湖傳言雖然每多謬誤,不可深信,但因當事人白家華老弟是白氏門中唯一根苗,遂又不能不信,因為萬一有所遺憾,卻不是馮施主或貧尼擔當得起!」

白天樸長嘆一聲道:「生死有命,禍福在天,為了替武林同道盪滌邪魔,白家絕嗣,又有何惜?庵主與馮老弟請放心施為,能殲巨魔最好,不必為華兒安全而受掣肘了!」

在玉清師太與白天樸相繼發話時,馮多心則在深聚雙眉,苦苦思索!

如今,他雙眉一挑,從目中朗射神光,對白天樸高聲叫道:「白老人家望安,我絕不會魯莽從事,白家華老弟若是有甚三長兩短,馮多心誓必死在他的前面!」

白天樸道:「老弟言重」

一語方出,馮多心已有點情急地目注玉清師太,問道:「此刻天尚未黑,距離三更還早,庵主可否把金鼎峽內發生了什麼複雜變化,先行告我?」

玉清師太點頭道:「當然我要奉告,貧尼因關切馮施主身中毒盅,不知求醫之事是否如願,亟於趕來照應,遂於與馮施主分別後不久,便翻越千尋峭壁,進入金鼎峽中!」

馮多心道:「庵主一身絕藝,金鼎峽縱然倚仗山川形勢,並加人工佈置,也無法阻攔佛駕!」

玉清師太道:「翻越峭壁,雖極艱難,但卻不是白辛苦,貧尼居然發現了秦盼盼與金冷月的秘密關係!」

馮多心對秦盼盼相當關心,一聞此言,便自急急問道:「秦盼盼究竟受了金冷月什麼樣的惡毒控制?」

玉清師太搖頭道:「一點都不惡毒,她們兩人親暱已極,竟似有些同性相戀的畸形變態光景!」

這幾句話兒,委實有點大出馮多心的意料,只聽得他皺眉發怔!

玉清師太合什當胸,唸了一聲佛號,雙眉微蹙說道:「秦盼盼與金冷月的關係已無恥荒淫到了不堪描述的地步,竟使貧尼大動嗔念殺心,當時我因機緣湊巧,是在十丈以外的一株古木梢頭,遙見室中淫秘,真想暗暗逼近,飛身從她們荒淫得忘記關閉的一扇天窗中撲入,將兩個淫娃,一齊誅戮」

馮多心長嘆一聲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之諺,委實不差!根據翠眉峰頂的一席深談,那秦盼盼似乎頗為貞嫻,誰知竟如此淫蕩無恥?此事如非庵主親眼目睹,馮多心真還不敢相信的呢!」

玉清師太頷首道:「貧尼的心中感觸,起初與馮施主相同,幾乎疑心眼花,不信所見,但等我看見另外一件事兒後,才另有特別想法!」

馮多心急急問道:「庵主還看見了什麼事兒?」

玉清師太道:「就在貧尼忍怒不住,欲待有所行動之時,突然看見有個男子,闖入了秦金二女淫戲的秘室之中!」

馮多心說道:「她們正在作那不可告人之事,怎會有人闖入,揭破醜相?」

白天樸一旁說道:「那男子多半是金冷月的面首,或是和秦盼盼有甚特殊親密關係!」

玉清師太道:「我也是這樣想法,但那男子太以冒失,等他一見室中情景,正想回避,秦盼盼竟向枕邊探手連揮,發出七柄小劍,咽喉一劍,左右臂各中一劍,左右腿各中兩劍,生生被分屍七塊!」

馮多心駭然道:「秦盼盼竟如此狠毒?」

玉清師太道:「何止如此!她還叫來侍女,吩咐把那男子的心兒挖出,醃存起來,等挖得馮施主的心兒後,好好燉上一鍋‘七星伴月羹’呢!」

馮多心吃驚道:「秦盼盼想挖我的心兒?」

玉清師太點頭道:「幸而我按兵不動,未露聲息,才聽得她們密語,金冷月因馮施主功力太高,懷疑你就是名震八荒的‘孤星俊客’,要秦盼盼假扮另外一人,引你上鉤,她們若能挖得‘孤星俊客’之心,何愁不傲視武林,使正邪群豪為之懾服!」

馮多心對金冷月等懷疑自己是「孤星俊客」之事,未予理會,只是苦笑一聲,目注玉清師太問道:「庵主可知金冷月要秦盼盼假扮什麼人的身份?」

玉清師太道:「她們未曾說明,但貧尼根據前後所見所聞,卻有了一種相當大膽的玄奇推想」

白天樸突然笑道:「庵主且慢說出,你且將所推測金冷月要秦盼盼假扮之人的身份寫在掌心之中,再請馮老弟看看我們的思路是否一致?」

說完,兩管筆兒,在掌心中寫了數字,便向玉清師太遞去。

馮多心等玉清師太寫完,搖首叫道:「白老人家與庵主請且慢揭示,我也有一種大膽假設,不妨參加一份,看看是否會三人同心?」

等他寫完,三人便同時展開手掌。

白天樸是有目難睹,馮多心與玉清師太都看得同時呀了一聲

白天樸聽得他們失聲驚奇,遂猜出究竟,含笑問道:「庵主,馮老弟,我們三人是否都在掌心之中,寫了‘秦盼盼’三字?」

馮多心嘆道:「一點不錯,如今我要把我心中所作的大膽假設說出,請白老人家和庵主加以修正,大概就會和事實相距不遠的了!」

白天樸道:「老弟請講,我們既然三人所寫的相同,可見思路一致,老弟所作大膽假設,與庵主和我心中所料,大概也相去不遠的了!」

馮多心道:「首先,要假設一樁重要的原則,就是由於那黑衣女子行為心性前後不同,我認為有一真一假,兩個‘七殺兇魂’秦盼盼」

玉清師太嗯了一聲,點頭道:「關於這點原則,雖然尚未經小心求證,卻大概已是不爭事實」

馮多心又道:「至於真假之別,則馮多心在翠眉峰頂所會,以及庵主第一次明入金鼎峽所見的黑衣女子,大概是假的秦盼盼,庵主第二次暗入金鼎峽所見的淫賤狠毒之人,則是真牌實貨的秦盼盼」

玉清師太問道:「馮施主這真假之判的著眼點,是不是‘七殺兇魂’四字?」

馮多心應聲道:「我認為盛名雖然必非幸致,兇名必也不會來得毫無理由?‘七殺兇魂’之號,委實太惡太兇,而我在那黑衣女子的臉上身上,卻看不出絲毫兇惡殺氣?」

白天樸笑道:「老朽雖未會過這位神秘的黑衣姑娘,可也同意馮老弟的真假之判!」

馮多心說道:「我認為假秦盼盼是位身懷絕藝,並有傷心恨事、意欲遁世的俠女,而商山金鼎峽,則是那真秦盼盼所創之基業」

玉清師太與白天樸一齊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馮多心的推斷。

馮多心繼續說道:「我猜想,可能是假秦盼盼在某個機會中,制服了真秦盼盼,但卻想不透她為何不將真秦盼盼誅戮,只把她拘禁起來,而又冒用那並不光彩的‘七殺兇魂’的身份?」

白天樸插口向玉清師太問道:「庵主第二次暗入金鼎峽,與翠眉峰頂所見的黑衣姑娘,像是不像?」

玉清師太道:「像,像,在容貌身材方面,幾乎完全相像,但在舉止氣韻方面,可能有難以形容的極小差別!」

馮多心是一點便透的絕頂聰明人物,聞言之下,目注白天樸道:「白老人家莫非認為真假秦盼盼之間有甚親屬關係,甚至於彼此是孿生姐妹?」

白天樸笑道:「庵主與馮老弟認不認為有此可能?」

玉清師太道:「當然大有可能,這種假設,對於她們二人為何形容酷似,以及假秦盼盼制住真秦盼盼,而又保留不殺等節,均有合理解釋,只是尚不明白為何要冒用身份而已?」

白天樸道:「庵主,我們不要攪亂了馮老弟的智珠,馮老弟請說下去。

馮多心端起几上香茗,喝了兩口,劍眉復揚,緩緩說道:「金冷月可能是真秦盼盼的淫邪密友,一丘之貉,她來訪後發現其中蹊蹺,遂以毒辣之物,暗製假秦盼盼,逼問真秦盼盼下落,‘金鼎峽主’便又由假秦盼盼轉為金冷月,而這用來暗中制人的毒物,可能與我所中的‘桂花蠶蠱’屬於同一路數」

玉清師太道:「這種推想必近事實,馮施主請再抒高見。」

馮多心苦笑道:「我認為毛病可能就出在翠眉峰之約!當假秦盼盼在峰頂對我敘說那段‘馬肉’的故事之際,囚於秘處的真秦盼盼定然被金冷月救出,這兩個兇淫膩友既已相會,假秦盼盼回峽後,不是被害,便是反被囚禁,而庵主也就有那種不堪入目的見聞了!」

玉清師太讚道:「馮施主析理入微,推斷必與事實不會有多大出入」

馮多心嘆道:「假秦盼盼等於被我所害,令馮多心此心難安,我於少時前往落魂崖,營救白老人家的愛孫家華老弟脫離魔掌之後,便立即趕赴金鼎峽,為她盡力,但望這位姑娘不要有甚太大災厄才好」

玉清師太笑道:「從貧尼一明一暗,兩人金鼎峽所見的金冷月的態度看來,她對假秦盼盼可能還不會過早地下甚毒手,換句話說,也就是那位假秦盼盼姑娘,定然還有什麼利用價值!」

馮多心嘆道:「庵主的話雖不錯,但‘七殺兇魂’秦盼盼已毒若豺狼,金冷月似比豺狼更狠!假秦盼盼姑娘落在這種兇邪人物手中,教人怎能安心,必須及早予以搶救」

說至此處,抬頭一望天光,劍眉雙揚,向白天樸說道:「天色業已入夜,我們該去落魂崖了,白老人家還要不要作什麼準備?」

白天樸一揚手中所拄的白木明杖,苦笑兩聲,搖頭答道:「若在平時,老朽縱竭盡生平所能,也不是‘修羅方士’鄒亮的十招之敵,但今夜有了馮老弟和庵主暗助,大概一杖隨身已足,用不著另作準備的了!」

玉清師太聽白天樸這樣說法,便一面舉步走向屋外,一面對馮多心笑道:

「馮施主對於從‘修羅方士’鄒亮手中搶救白老人家愛孫之事,是否胸有成竹?」

馮多心道:「成竹雖不敢言,但我對那兇惡得震懾江湖的‘修羅血印’,卻有一種比較特殊的看法!」

白天樸道:「馮老弟有何高見?」

馮多心道:「我不信邪,不相信江湖傳言被蓋血印之人,一被舉起‘修羅牌’,高呼‘追魂奪魄’咒語,便會口噴黑血慘死」

玉清師太在一旁唸了聲「阿彌陀佛」,介面說道:「此事聽來雖覺有點邪異,但江湖中被害人物不少,似有事實為證」

馮多心搖頭冷笑,截斷玉清師太的話頭,目閃神光說道:「我認為這些事實不足為證,那些‘修羅牌’,‘追魂奪魄’咒語,全是故作玄奇的障眼法兒,實則被蓋血印之人,只是中了某種特製的劇毒,口噴黑血慘死的現象,也只是被修羅門下心狠手辣地引發毒力而已!」

白天樸聽得重重一頓手中所拄的白木明杖,連連點頭說道:「高明,高明,老朽對於馮老弟這種獨特推斷,完全同意!」

馮多心說道:「故而,我應付‘修羅方士’鄒亮之策,是兵分三路,白老人家明面獨自赴約,儘量與鄒亮用言詞拖延,庵主暗中維護白老人家安全,非必要時,不可出手,我則偵察白家華老弟的下落,並設法救其脫離魔掌」

玉清師太笑道:「貧尼敬遵將令,但馮施主出手之際,務宜迅疾小心,安全第一」

馮多心點頭道:「庵主與白老人家放心,我絕對不會魯莽,必先以閃電手法,護住白家華老弟的三元大穴,使任何毒力暫難攻心,同時並把白老人家所賜‘龍涎解毒丹’喂他服上兩粒,再立即交給白老人家細心診治!」

白天樸心中大喜,白果眼不住連翻,語音微顫說道:「多謝,多謝,馮老弟如此作法,定可救回華兒的一條小命!」

馮多心趁此機會,目注白天樸,一抱雙拳,含笑說道:「白老人家,當著玉清庵主,我要向你提出一項請求!」

白天樸一怔道:「馮老弟怎又客氣起來?我們已是道義之交,不論你有何差遣,白天樸可效勞時,無不盡力!」

馮多心笑道:「武林中重寶易得,美質難求,令孫白家華老弟根骨絕佳,馮多心年輕技淺,不敢忝顏收徒,只想請白老人家允許家華老弟從我遊俠十年」

玉清師太聽至此處,不禁含笑叫道:「白老人家,令孫福緣太好,馮老弟一身絕藝,邁俗超凡,貧尼自嘆難望其項背!明師也好,益友也好,令孫之必能於年輕一輩中獨秀群倫,已可想見的了」

白天樸一把拉住馮多心的手兒,感激得失聲說道:「馮老弟,你

你」

馮多心含笑道:「這是小事,老人家無須激動,落魂崖已不在遠,馮多心暫且告別,伺機救人,老人家的安全則由庵主在暗中保護!」

語音甫落,人影已橫飛八丈,帶著輕微聲息,投入林中!

其實,以馮多心的功力,根本不會有什麼聲息,這是他故意使白天樸聽聽自己的「移形縮地」絕乘輕功,才比較寬心,深信有從「血印三煞」手下救出他愛孫之力!

玉清師太讚道:「馮施主真是一位絕代奇人,我認為秦盼盼與金冷月所料不差,他極可能就是‘孤星、冷月、寒霜’中的‘孤星俊客’」

語音微頓,側首向白天樸笑道:「暫時隱藏實力,較易應付對方,白老人家請按照馮施主的預計,儘量與‘修羅方士’鄒亮以言語糾纏拖延,貧尼隱身在側,不會離你左右!」

這位江南俠尼於語音一住之後,也自緇衣微飄,悄然隱去!

「血印三煞」的兇名太甚,換在平時,白天樸以曾目殘軀,濁對大敵,難免不心中估!

但此時既對愛孫白家華的安危關切過甚,又知有聲名可與「修羅方士」

鄒亮相埒的江南俠尼玉清師太,以及另一位彷彿比玉清師太更為高明的馮多心為助,他也就毫無怯懼顧慮,緩緩策杖前行。

落魂崖,顧名思義,己可知是一處極為險峻的所在。

但白天樸對於所居左近的地勢太熟,幾乎不甚費力,便到了一舉刺天、上豐下削、宛如一枚絕大菌蕈的落魂崖下。

陡然間,崖下深林中閃出了一條人影,是個身著玄色勁裝、面目陰險的少年,向白天樸沉聲喝道:「你就是被稱為當世第一神醫的白老瞎子?」

白天樸手扶白色木杖,止步卓立,低哼了一聲,冷然答道:「白天樸不敢當當世第一神醫之稱,但我這老瞎子的招牌卻掛在臉上,已有多年了!」

語音頓處,把白果眼翻了一翻,又向那玄衣少年問道:「修羅牌共分‘天人無相’三種,但不知對我老瞎子飛牌相召的,是哪一位?」

玄衣少年肅立恭身,朗聲答道:「家師’修羅之天’」

這是白天樸精細之處,因為他雙目皆瞽,只能摸出「修羅牌」背後所鐫的字跡,卻無法辨認鬼頭眉心正中那顆「修羅血印「的印文字樣。

假如不加詢問,直指對方是「修羅方士」鄒亮,即不啻告知對方,自己有人相助,並可能對馮多心搶救愛孫白家華之事,有所影響!

故而,他在一聽玄衣少年報出字號之後,更佯作吃驚,退了半步,扶杖失聲問道:「竟竟是‘修羅之天’麼?尊尊師鄒真人何在?」

玄衣少年轉過臉兒,面對深林,抱拳恭身,朗聲說道:「鄔龍恭請恩師,白老瞎子已到,他是孤身赴約!」

深林之中,有人冷冷哼了一聲,跟著便起了「——」的步履聲息。

轉眼間,由四個妖媚的玄衣少女,抬出了一乘軟轎,轎上坐的是個五絡長鬚飄拂、看去頗有些仙風道骨、約莫五十來歲的青袍道人。

白天樸神情凝肅地扶杖傾身,像是以盲人特具的奇強聽力,用耳代目,偵查情況。

軟轎上的青袍道人微微一笑道:「白大神醫,你不必聽了,從林中走出的,轎上轎下,共是五人,沒有你孫兒白家華在內。」

白天樸因受馮多心囑咐,故意設法拖延,遂面對青袍道人,皺眉問道:

「尊駕就是位居‘血印三煞’之一、名震天下的‘修羅方士’鄒亮鄒真人麼?」

青袍道人頷首道:「不錯,以我的身份,本不應用如此手段,但我對那成形何首烏需要太切,又知白大神醫性情極傲,除了用你愛孫要脅外,定難如願,遂也只好略微權宜變通的了!」

白天樸道:「鄒真人,你既要以人易物,卻為何不把我孫兒帶來?」

鄒亮笑道:「誰說我不曾帶來?只不過鄒亮作事,一向穩妥,我擔心白大神醫不太老實,於是把白家華老弟放在一個別人無法搶救的特殊所在!」

白天樸臉上的神色突然一變,語音微頓,向鄒亮問道:「鄒真人,你

你你把我那白家華孫兒,究竟放放在何處?

鄒亮笑道:「白大神醫久居此間,對此地形勢應極熟悉,你不妨猜上一猜,這落魂崖的什麼所在最不容易被人搶救?」

白天樸一來想照馮多心的指點儘量拖延,二來也真想揣測愛孫白家華,今在何處遂緊皺雙眉,苦苦思索!

鄒亮笑道:「白大神醫若嫌範圍太廣,我便命人把白家華弄出一點聲音,讓你聽上一聽,由來盲人聽力特聰,或許」

話猶未了,白太樸雙眉一挑,截斷鄒亮的話頭,失聲問道:「鄒真人,莫莫非你把我白家華孫兒吊在落魂崖菌狀崖頂的落魂粱下?」

此語一齣,連藏在暗中,意欲維護白天樸安全的玉清師太都雙目凝光,向那落魂崖頂看去。

時屆三更,天色極暗,何況那崖頂更上豐下銳,遮蔽了星月之光,常人根本無法在一片墨黑之中,看見什麼!

但玉清師太功力既高,又練過佛家慧眼,仍看出崖頂菌蕈之下,果有一道奇險的石樑,並有條瘦小的人影,晃晃悠悠的,被人吊在梁下!

鄒亮陰笑兩聲,說道:「白大神醫果然目瞽心靈,猜得絲毫不錯,我把白家華吊在落魂梁下,尋常人絕難搶救,即令來了什麼動地驚天的絕代奇客,我也可隨時發出號令,在他尚未撲上落魂梁之際,先把白家華一箭穿心!」

白天樸連搖雙手,失聲叫道:「鄒真人有話好講,千萬不可驟下殺手!」

鄒亮譎笑道:「我本來就意在奪寶,不想傷人!但不知白大神醫把我所企求之物帶來了麼?」

白天樸道:「鄒真人是指我那隻成形何首烏麼?」

鄒亮道:「不錯,我對成形何首烏需用甚急,一時又無法在名山大川中苦苦搜尋,故於聞得白大神醫蓄有此物後,只好把腦筋動到你的頭上!白兄只要見賜,不單令孫白家華老弟立告安然自由,鄒亮並願另外予以份量極重的相當補償!否則,倘我埋伏暗處的弓弦一響,令孫不是利箭穿心,也會被射斷繩索,從落魂梁下的百丈高空,飛墜地面,必將粉身碎骨的了!」

白天樸深悉當地形勢,知道愛孫既被吊在落魂粱下,馮多心縱有通天本領,亦難搶救,不禁把顆滿具希望的心兒,頓時冷了一半

但他祖孫二人相依為命,關切過深,雖已明知絕望,仍儘量遵從馮多心所囑,順著鄒亮的語氣,設法拖延時間,接著問道:「鄒真人準備給我什麼樣份量極重的相當補償?」

鄒亮笑道:「我知道白兄不是天生瞽目,而是多年前被仇家暗害,故而準備為你走趟東海‘離珠仙島’,求取‘光明珠’,加上幾滴‘靈石仙乳萬載空青’,或許可使你瞽目重光,再見天日?」

白天樸見已等待多時,馮多心仍無出手的跡象,遂以為已然絕望,覺得不必再拖,苦笑一聲說道:「鄒真人為我東海求珠的盛情,白天樸極為感激,可惜卻無法領受」

鄒亮微愕道:「莫非白大神醫還嫌這種東海求珠的補償太輕?

白天樸搖頭道:「不是嫌輕,而是我無法把成形何首烏送給鄒真」

「鄒真人」的「人」字尚未出口,鄒亮便意含不悅地沉聲問道:「白大神醫是輕視令孫生死?還是江湖傳聞失實,你根本就未獲得什麼成形何首烏?」

白天樸嘆道:「我祖孫倆相依為命,怎會對華兒的生死漠不關心?江湖傳言,也有其事,只不過獲得那成形何首烏時,它已遭劫運,有了殘損,而被我勉強儲存的一段靈根,又被我於不久之前救人用去」

鄒亮皺眉聽完,意似有所不信,嘴角一撇,獰笑問道:「竟有這等巧事?

在我剛剛需索之際,你就剛剛用掉!」

白天樸苦笑道:「老朽生平不慣說謊話,所說的全是實情,否則,我便否認這江湖傳言,豈不推得更乾淨?」

鄒亮目中兇芒一閃,厲聲喝道:「白天樸,你好大的狗膽,‘血印三煞’是何等身份!在我面前,怎容你巧言推託,敬酒既然不吃,便只好讓你吃罰酒了!」

話完,側顧侍立於軟轎之旁的玄衣少年鄔龍,冷然喝道:「龍兒,你去把這不識抬舉的老瞎子先斷一臂,然後再讓他聽聽與他相依為命的白家華小孽種是怎樣呼號淒厲地慘被一箭穿心!」

玄衣少年鄔龍向鄒亮躬身一禮,探腰撤出一柄「弧形劍」來,拔身數丈高空,威勢極強,向白天樸倒撲飛降!

白天樸足下微退,不丁不八地站穩子午,手橫白木明杖,聽風辨位,準備接招。

就在此時,嵯峨亂石中,響起一聲「阿彌陀佛」,有人發話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再若不知進退,貧尼便要開殺戒了!」

隨著話音,一條人影飄到白天樸身旁,並飛起大蓬玄絲,迎向漫天飛灑的弧形劍影!

鄒亮急叫:「這是‘滌塵玄拂’,龍兒速退!」

玄衣少年鄔龍的功力居然相當了得,聞言猛收「弧形劍」去勢,雙臂一抖,反掌下按,雙足再連踹雙膝,施展出「海鶴鑽雲」,又稱「梯雲縱」的絕頂輕妙身法,仍復回落在鄒亮轎邊先前侍立之處。

鄒亮目注正含笑站在白天樸身邊的一位緇衣女尼,皺眉問道:「既掌‘滌塵玄佛’,定是‘煙雨庵主’!庵主佛駕怎的不駐江南,而遠降秦中?」

玉清師太單掌當胸,一打問訊,面含微笑地緩緩答道:「三寶門中,一樣要積功德,四海之人,更應管四海之事!常言道:‘良醫之功,不下良相。’鄒道友適才要廢白大神醫一臂之舉,可能使他無法再展岐黃妙技,影響武林蒼生,道長不覺得有些莽撞麼?」

鄒亮臉色如冰,向玉清師太瞪了幾眼,「哈哈」問道:「庵主這樣說法,是願意替這不識抬舉的白老瞎子出頭擋橫?」

玉清師太右臂微抖,把「滌塵玄拂」的純黑長拂尾甩搭左臂之上,向鄒亮點了點頭,目閃神光。朗聲答道:「我佛尚願入地獄,白施主指下行仁,功德無量,貧尼便替他擋個三災五劫,亦不為過!」

鄒亮牙關一咬,恨聲說道:「好,衝庵主這句話兒,我便放過白老瞎子,但庵主卻得和鄒亮訂個約會!」

玉清師太咦了一聲,彷彿有點詫異地目注鄒亮,問道:「江湖傳言,‘血印三煞’向來氣量狹隘,從不饒人,難道鄒道友今日竟如此寬忍,不向貧尼指點幾手‘修羅絕藝’?」

鄒亮目內兇芒微轉,像是強壓下一口怒氣,緩緩說道:「目下單獨過手,趣味比較單薄,好在庵主有庵主的佛朋聖友,鄒亮有鄒亮的鼠黨狐群,我們約期一會,豈不更為熱鬧?」

玉清太道:「好吧,鄒道友請約定時地,最好能請‘血印三煞’一齊駕臨!」

鄒亮想了一想道:「離這龍駒寨不太遠之處,有個商山金鼎峽」

玉清師太介面道:「鄒道友是與‘七殺兇魂’秦盼盼交厚?還是與另一位金冷月姑娘相熟?」

鄒亮詫道:「庵主怎知她們的名號?莫非業已去過商山金鼎峽了?」

玉清師太頷首道:「金冷月姑娘已與貧尼定了一項明年元宵的金鼎峽較技之約!」

鄒亮笑道:「好,‘血印三煞’也參予這場盛會,至少我鄒亮本人定到」

玉清師太見他一面已揮手命四名女侍抬起軟轎,似乎要,不禁急叫道:

「鄒道友慢走,白大神醫的愛孫白家華呢?你我既定約會,便該」

鄒亮不等玉清師太再往下說,便自截斷她的話頭,揚眉陰笑道:「當然,當然,我一定放人,但必須等到我這乘小轎被抬到前面那座小峰頭上,才會命人把繩索射斷,使白家華嚐嚐高空飛人的滋味,以洩我空跑一趟、未能獲得成形何首烏之恨!好在庵主佛駕在此,那娃兒必然不致摔死,你們且到落魂梁下,準備接人吧!」

語音至此,撮口一嘯,小峰頭上果然出現一個黑衣人,手執強弓,弦搭長箭,覷準放吊在落魂梁下、晃晃悠悠的白家華身軀,準備撒弦射出!

見此情形,玉清師太恐白家華從高空墜落,有甚三長兩短,只得拉著白天樸,趕緊縱向落魂梁下,準備接應。

鄒亮目送玉清師太暨白天樸的背影,陰森森地面浮陰笑,把手一揮。

四名侍女抬轎,玄衣少年鄔龍隨行,向另一座小峰頭馳去。

玉清師太站在落魂梁百丈以下,雙眉微蹙,咦了一聲說道:「奇怪,這‘修羅方士’鄒亮是性格已變?還是江湖中傳言不實?

白天樸介面說道:「庵主是不是對於他未曾向我們當場出手之舉,覺得奇怪?」

玉清師太道:「正是,根據江湖傳說,‘血印三煞’是窮兇極惡之輩,胸襟狹隘,手下從不饒人,他絕不會對我這點虛名和掌中‘滌塵玄拂’,存有太大忌憚。」

白天樸:「老朽雖目不能見,但適才靜聽鄒亮發話,卻覺得他中氣虛弱,是不是這魔頭新近受過什麼嚴重內傷,才不敢在庵主面前有所放肆?」

玉清師太呀了一聲道:「白老人家猜得大概近於事實,不會有錯,但另一樁怪事卻」

她這「怪事」二字才出,白天樸便一翻白果眼兒介面問道:「庵主所說的另一樁怪事,是否指馮多心老弟迄今毫無動靜?」

玉清師太道:「馮施主是蓋代奇客,一身所學超逸常人,落魂梁雖屬絕險,我料他仍有能力搶救被吊懸樑下的白家華老弟,所以才聽憑鄒亮遠去,使馮施主獲得良好機會,但他偏偏至今仍不出手,真有點令人難解」

話方至此,一陣獰笑遠遠傳來。

這獰笑是「修羅方士」鄒亮所發,他在另一小峰頭上,提氣遙呼道:「鄔虎,你用‘震天弓’、‘子母箭’,射斷落魂梁下的吊人繩索之後,便立赴商山金鼎峽,向秦二姑、金三姑傳話,說我隨後就到!」

語音一了,再度揮手,小轎便被四女抬走,連同鄔龍消失不見。

那名叫鄔虎,極可能便是鄔龍之弟的另一玄衣少年,在聽完鄒亮囑咐後,立即撒了弓弦!

弓名「震天」,自然極為強勁,弦響「嗡」的一聲,在靜夜之中聞來,委實宛如霹靂!

鄒虎手法極準,箭影才一劃空飛過,落魂梁下的吊人繩索,立被射斷,白家華的身形便告凌空疾墜!

一來玉清師太功力高出白天樸甚多,二來明眼人總較盲眼人接物方便,玉清師太遂義不容辭地喊了聲「我來」,縱起數丈,張臂飛接。

人影才一入手,玉清師太便臉色大變,口中呀了一聲!因為她發現所接住的已不是人,只是一具屍體,原因在這人的咽喉之上,多了一根小箭!

如今,她才明白了何謂「子母箭」。

鄔虎是用的一種特製長箭,其中暗藏小箭,名為「子母」,「母箭」射斷吊人繩索之前,「子箭」已先離「母體」,惡毒無比地射入了白家華的咽喉!

轉念之間,身形業已落地,白天樸因聽得玉清師太口中驚呼之聲,向她發話問道:「庵主為何吃驚,是不是情況有甚變化?」玉清師太深知白天樸獨子早死,只此一孫,一向相依為命,竟不忍心把懷中所抱是屍體的噩耗,對白天樸遽然出口相告。

白天樸盲人心靈,未聞玉清師太立即答話,已知必有蹊蹺,雙眉一蹙,又復問道:「關於‘血印三煞’兇毒無比的江湖傳言,不會全屬子虛,莫非對方在所謂「子母箭’中,施展了什麼毒著?」

玉清師太見白天樸業已問到節骨眼上,不便再復不答,遂低念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白老人家猜得不錯,但是人生不過百歲,生死壽夭,皆有定數,你你要鎮定一點,不必過份悲慼」

玉清師太雖然仍未明言,但已暗示了白家華殞命的凶耗!

何況,白天樸是位經驗豐富的老江湖,應該一點就透!

故而,玉清師太認為白天樸在聽完自己的話兒後,必會震驚得老淚紛披,連退幾步地顫聲急問,甚至於心痛暈倒。

誰知事實不然,這位「瞽目神醫」居然能接受玉清師太的勸告,保持鎮定,淡淡地說道:「庵主請先察看一下,這傷於‘子母箭’之人,約莫有多大年紀?」

玉清師太注目細看手中所接的屍體,是個十七八歲的玄衣少年,不禁立時想起白家華只有十二三歲,雙眉一展,歡聲說道:「恭喜白老人家,這遇害之人約有十七八歲,不是令孫」

話方至此,神色立轉怫然,棄去手中屍體,目注白天樸道:「白老人家,你是何時知曉落魂梁下所吊懸之人,並非你孫兒白家華?」

白天樸忙陪笑道:「就在庵主飛身接人之際,老朽才聽得耳邊有人以密語傳音,說是華兒無恙!否則,老朽若是早知,必然相告,怎敢讓庵主空自擔憂著急?」

玉清師太聞言,臉色稍霽,苦笑一聲,軒眉問道:「馮施主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在如此奇險的環境之下,仍神不知鬼不覺地,救了白家華老弟!只是他何必故弄狡獪,向老人家耳邊作甚密語

白天樸介面道:「庵主莫怪馮施主弄甚狡獪,老朽耳邊密語,並非馮老弟的傳音」

玉清師太駭然道:「這樣說來,此地還另有高人?」

白天樸點頭道:「老朽耳邊所聞的傳音相當清脆嬌美,不似男子聲調,她還認為馮老弟在落魂崖頂可能遭遇困難!因其另有要事,不及援手,請庵主勞動佛駕,相助馮施主一臂之力!」

玉清師太聞言,知曉情況必甚嚴重,遂毫不遲延地點頭說道:「好,我上落魂崖頂看看,峰路奇陡,上下不便,白老人家就在此略微等待便了!」

白天樸拱手說道:「老朽敬遵庵主佛命,家華孫兒似乎魔劫太多,能救則救,不能救時,也就聽天由命,不必過勞庵主暨馮老弟精神的了!」

玉清師太笑道:「白老人家放心,慢說馮施主已收白家華老弟為徒,願傳一身絕藝,連貧尼也既告插手,必為盡力!」話完,緇衣飄處,施展絕頂輕功,向峭立百丈的落魂崖頂撲去。

白天樸孑然一人,獨立於靜夜荒山之中,心潮不住起伏!

他當然關心他才經「雙心魔姬」呼延楚楚門下「絕脈搜魂手」大厄,又受了「修羅方士」鄒亮一顆「修羅血印」飛災的愛孫白家華,不知是否能安然無事?

同時,龍駒寨內既已屢現魔蹤,絕非隱居善地,應該

心潮起伏之際,耳邊又聞傳音,這回,聽得出是玉清師太的慈悲語音,說的是:「馮施主所料不差,‘修羅血印’果系獨門奇毒,鄒亮心腸狠辣,又在令孫身上加了其他陰損手法,但奇毒方面,有‘龍涎解毒丹’可以消祛,其他陰損手法,有貧尼與馮施主合手施為,也必無妨,我們業已決定,索性多費一點氣力,順便替白家華老弟打通任督兩脈,衝破生死玄關,則他便可速成絕藝,追隨馮老弟,消除魑魅,盪滌兇邪,在後起俊秀之中,放一異彩的了!」

這番話兒,自把白天樸聽得喜不自禁,心頭「噗噗」亂跳!

打通任督兩脈,衝破生死玄關,是練武人終身難望的境界,自然極難達成,白天樸邊憂邊喜,一直等到天光大亮後的卯牌時分,方聽得落魂崖頭,有人急步馳落。

他耳音太靈,聽出只有兩人的腳步聲息,方一凝思,一聲「爺爺」,帶著一陣十餘年相依為命、業已聞慣嗅熟的體味,凌空直撲懷內!

白天樸一把摟住歷經奇險、幸告無恙的愛孫白家華,一面愛憐親撫,一面老淚紛披,失聲問道:「華兒,怎麼只有兩人下崖?還有誰在崖頂?」

白家華一張聰明俊美的臉龐兒上,滿布縱橫的淚漬,悲聲答道:「恩師為華兒貫注真力,解穴衝穴,真元方面虧耗太多,約莫還須靜坐行功約半個時辰,才可復原!他老人家怕爺爺關懷心急,先請庵主攜帶華兒,下峰報告經過。」

玉清師太笑道:「白老人家放心,以馮施主的神奇修為,些許損耗,略加調息,便可復原,對他無甚大礙!如今,我已明白了事件經過,老人家有甚疑問,不妨提出,由我為你解答!」

白天樸向那具被玉清師太丟擲草叢內的屍體一指,揚眉問道:「根據‘修羅方士’鄒亮臨行前所說的話兒聽來,這具屍體,可能名叫‘鄔虎’?」

玉清師太道:「我也如此想法,此人年約十七八歲,身著玄衣,相貌又與鄔龍彷彿,多半就是他兄弟!」

白天樸道:「鄔虎是被馮老弟所擒,來了個偷天轉日、換巢鸞鳳?」

玉清師太搖頭道:「不是,馮施主到達落魂崖頂時,這偷天換日的手段,業已有人代為作好,並劃木留書,叫他只專心解毒救人,不必理會其他各事。」

白天樸瞿然道:「這樣說來,那接受‘修羅方士’鄒亮指示,拉開‘震天弓’,發出‘子母箭’的假鄔虎,便是另一高人?」

玉清師太道:「不錯,此事全出鄒亮意料之外,也一無破綻,故而鄒亮如今尚洋洋得意,認為白老弟已遭劫數,我們正悲憤萬分」

白天樸道:「這位奇人夠高,她冒用鄔虎身份,前去商山金鼎峽,也可能另有深意,庵主知不知道她是誰呢?」

玉清師太搖頭道:「我不知道,連馮施主也不知道,但馮施主趕上落魂崖時,恰值對方下崖,顯露了一種世所罕見的高絕輕功,馮施主以此推斷,認定那女性高人與他功力相若,多半不是‘寒霜’,便是‘冷月’!」

白天樸笑道:「馮老弟既自許能與‘寒霜’與‘冷月’相併,莫非他便是‘孤星’?」

玉清師太道:「早在金鼎峽內,馮施主熔金舉鼎,所表現的功力太以高明,已使貧尼生此疑念,只是他韜光謙抑,不肯相承而已!但適才於落魂崖頂,為白家華老弟打通任督兩脈時,馮施主施展出‘天星’絕學,業已不再諱言,他便是名震八荒的‘孤星俊客’了!」

白天樸喜得手拍愛孫白家華的肩頭,含淚顫聲說道:「華兒,你因禍得福,獲此明師,務須好自奮發,不要辜負你師傅和庵主栽培救護的恩德!」

白家華自然連連點頭,就在此時,一條青衣人影已如隕石飛星,從落魂崖上,凌空飄降!

玉清師太笑道:「馮施主修為真厚,常人經此消耗,十天半月仍將委頓,你卻復原得如此快捷!」

這條青色人影自然便是馮多心,他飄身落地,向玉清師太笑道:「不敢對庵主相瞞,馮多心練過‘大還真力’,不管遇上多強的勁敵,只要當時不使我竭澤而漁,力盡倒斃,便可出人意料地迴圈恢復,至少也會比一般人來得快得多!」

玉清師太失驚道:「‘大還真力’世已失傳,馮施主莫非藝出昔年一身綜儒釋道三絕的‘天痴遁客’門下?」

馮多心想不到玉清師太竟能一口道破自己的師門來歷,不禁訝然問道:

「先師嗜武成痴,遁世獨處,向不與江湖人物往還,庵主怎會一口叫出他老人家在八十年間絕未用過八次以上的‘天痴遁客’法號?」

玉清師太當胸合什,唸了聲「阿彌陀佛」,向馮多心含笑說道:「‘緣法’二字,真是不可捉摸!緣未至時,對面尚難結識,緣法一至,千里亦可相逢,馮施主可知我們不是外人?貧尼叨光年齡稍長,要叫你一聲師弟呢」

馮多心微吃一驚,俊目中神光電閃,盯在玉清師太臉上,揚眉說道:「先師一生寡交,只有一位方外至友,便是浙東雁蕩的心如神尼,庵主莫非」

玉清師太不等馮多心往下再問,便自連連點頭,含笑接道:「馮師弟猜得不錯,家師正是上心下如,如今仍在雁蕩苦坐枯禪,靜參上乘佛學!」

馮多心聞言,立即改稱「師姊」,與玉清師太在神態上,便自然而然也親熱許多!

玉清師太笑道:「馮師弟,白老人家這隱居之處已然迭現魔蹤,不宜再住,是否要先替他暨白家華老弟尋個安身所在,我們才好毫無顧忌地放開手來,與那些亂舞群魔,作一角逐?」

馮多心點頭道:「師姊之言,正合小弟之意,我也要先傳華兒一些吐納招術心法,等他鍛鍊精熟,紮好根基,再攜他一同歷練,行道江湖,但我在這‘龍駒寨’左近,並無熟人」

玉清師太笑道:「我認識一位黃大施主,所居距此僅約七八十里,庭院深廣,適於隱居,又非江湖中人,鄒亮、呼延楚楚等魔頭,縱然再想尋覓白老人家,也絕對找不到那等所在!」

馮多心大為高興,迴轉身來,向白天樸笑道:「白老人家請收拾些緊要東西,我和玉清師姊護送你和華兒,去往那黃員外的莊院之中,暫時居住。」

白家華既與馮多心已結師徒之義,白天樸也就不再作絲毫客套,遵囑收拾一切。

到了黃家莊,方知黃員外是位退休的道臺,為人十分仁厚,但患有哮喘宿疾,恰好由白天樸以借居之便,施展歧黃妙術,替他慢慢調治。

馮多心確實深愛白家華的根骨氣質,遂把一些入門扎基的上乘內家妙訣,仔細相傳,叫他好好用功,自己目前事多,等明年商山金鼎峽的約會一了,便來傳授進一步的功夫,並攜他遊俠江湖!

白家華雖然此時業已躍躍欲試,但知在根基未紮好以前,跟著師傅,只有多添累贅,遂乖乖領命,立即朝夕不懈,用起功來。

離開黃家莊後,走到一座小山崗上,馮多心忽然劍眉雙挑,引吭一嘯!

說也奇怪,他本來形容憔悴,頗似風塵潦倒,意興闌珊,但經這一嘯之下,除去青衫未易,依然滿布著酒漬征塵以外,竟似換了個人,潦倒憔悴的神態,頓時一掃無餘,從劍眉星目之間,騰射出勃勃英氣!

玉清師太看他一眼,點頭笑道:「馮師弟這樣才像是名震乾坤的‘孤星俊客’!本來你安置好白天樸白家華祖孫,臟腑間的‘桂花蠶蠱’又已祛除,大可毫無顧忌,莫再掩飾行藏,放開手兒,由我協助,把什麼‘天外三魔’、‘血印三煞’、‘地獄三魂’等萬惡兇邪,儘量盪滌,好好在武林中積點功德!」

馮多心愧然一笑,向玉清師太抱拳長揖,深深施了一禮道:「在師姊佛駕之前,不敢再掩飾行藏,小弟並不姓馮」

玉清師太哦了一聲,笑道:「師弟到底姓什麼呢?你這‘馮多心’三字,定必含有特別意義?」

馮多心苦笑道:「確實略有含意,但在商山金鼎峽中,已曾被秦盼盼姑娘一語道破!」

玉清師太恍然道:「馮字拆開,恰為‘馬二’,馮若多心,又是‘憑’字,加上你如今還留在商山之中的那頭奇瘦的健驢,莫非師弟姓馬,你就是以一套‘詩魄詞魂掌法’名震冀北的‘瘦馬書生’馬二憑麼!」

馮多心(以後便改稱原名二憑)點頭道:「師姊猜得不錯,‘二憑’兩字,亦系先師所賜,他老人家要小弟一憑胸中正義,二憑掌內青霜,為人間剷除不平,為武林扶持浩氣!」

玉清師太笑道:「好,這‘二憑’二字義意極佳,天痴師伯一身擅儒釋道三家絕藝,馬師弟是他老人家唯一心傳的高足,名震冀北的‘詩魄詞魂掌法’,得儒學精髓,為白家華打通任督兩脈時,所施展的’天星罡氣,乃道家奧秘,但不知對我三寶門中參究了甚妙法奇禪?你是會‘天龍無相步’,或是‘大羅十三劍’呢?」

馬二憑笑道:「佛學高深,小弟資質魯鈍,僅得皮毛,先師又坐化稍早,以致對師姊所說的兩般絕藝未窺全貌!‘天龍無相步’不太精熟,‘大羅十三劍’中,更僅學十劍,尚缺最後三式,未及蒙先師指點!」

玉清師太聽得頗為動容,並略一尋思,目注馬二憑道:「馬師弟得此明師,福澤真厚,我也和你一樣,‘大羅劍’僅學十式,並已化為拂招,等我恩師枯禪坐滿,不妨和你同赴‘雁蕩’參謁,或許由於師門淵源,以及馬師弟的端正品格,絕世資質,使我恩師喜愛,把最後三式最厲害的‘大羅慧劍’相傳,也說不定?」馬二憑几乎喜得眉飛色舞,向玉清師太連連長揖,稱謝笑道:「多謝師姊多謝師姊」

玉清師太笑道:「馬師弟,我有一事不明,你能不能對我說個清楚?」

馬二憑道:「師姊儘管請問,小弟絕不會有半句隱瞞!」玉清師太道:

「馬師弟的‘瘦馬書生’四字,極具堂堂俠譽,你為何又重起爐灶,要異常神秘的,另在武林中,神龍見首不見尾地創出個‘孤星俊客’的名號?」

馬二憑嘆道:「還不是為了秦盼盼曾在翠眉峰頂提過的那位‘寒心仙子’」

玉清師太想起翠眉峰頂的林中秘聞,目注馬二憑笑道:「就是因為馬師弟一再於金風玉露時爽盟失約,最後更向她絕情,使她恨得咬下你一塊肩頭血肉的那位痴情姑娘麼?」

馬二憑神色赧然,點頭答道:「小弟風聞此女也入武林,併成了魔道高手,正四處追尋於我,生恐狹路相逢,處置為難,遂使‘瘦馬書生’暫時失蹤,另外以較神秘的身份,闖出了個‘孤星俊客’之號!」

玉清師太忽然想起一事,雙眉微揚,向馬二憑問道:「馬師弟,被我們疑心她不是‘七殺兇魂’秦盼盼的秦盼盼姑娘,會不會就是要苦苦尋你的‘寒心仙子’?」

馬二憑絲毫不加考慮地搖頭答道:「不是,面容易變,神韻難改,任憑她用了再高的化妝手段,也必有些地方會露馬腳,無法瞞得過我!」

玉清師太笑道:「如此說來,‘瘦馬書生’既告隱跡,則馬師弟如今這副形相,定也不是本來面目的了?」

馬二憑點了點頭,伸手摘下一副製作得極稱精巧的人皮面具,露出他原來那副英挺無比、俊美無儔的真實面目。

玉清師太含笑伸手道:「馬師弟還請把面具戴上,你如此風神,難怪多風流孽債!但我記得秦盼盼在翠眉峰頂曾說‘寒心仙子’聽到一些有關你不上進的醜惡傳言」

話猶未了,馬二憑便介面問道:「是不是指我‘利慾薰心’,謀奪‘風砂寶藏’;‘名欲醉心’,想成‘武林第一人’;‘色慾迷心’,常和‘摩伽魔女’、‘玉娘子’等蕩婦淫娃混在一起?」

玉清師太大笑道:「我知道馬師弟這等人品,絕不會燻心利慾、醉心名欲和迷心色慾,但常言說得好:‘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這些流言之來,你」

馬二憑不等玉清師太往下再問,便自戴好人皮面具,苦笑接道:「流言之來,不會無因,當然有它的蛛絲螞跡,師姊請看看這件東西」

一面說話,一面從懷中摸出一卷薄羊皮,展開給玉清師太觀看。

玉清師太注目看去,只見那捲羊皮之上,畫的是一片沙漠。

但一般沙漠,都是其色如金,而這羊皮上所畫的沙漠卻作銀色,沙上並有「品」字形的三個小小紅圈。

別的江湖人物會對財富動心,玉清師太卻因一來身是俠義,二來早入空門,遂只略瞥一眼,淡淡問道:「馬師弟的這卷羊皮,莫非就是江湖中盛傳有敵國之富的‘風沙藏寶圖’?」

馬二憑才一點頭,玉清師太便自咦了一聲,軒眉笑道:「想不到江湖傳言,果然不虛,更想不到馬師弟對於財富寶藏,竟會深感興趣?」

這位「煙雨庵主」雖在含笑答話,但語意之中卻已微露哂薄馬二憑是聰明得可以聆音察理、鑑貌辨色之人,趕緊陪笑說道:「師姊莫要誤會,小弟向來疏懶澹泊,薄功名於敝履,視富貴若浮雲,但甘陝一帶近年天旱地震,災異頻仍,家園破碎、嗷嗷待哺的饑民數達百萬之眾,我們身為江湖遊俠,安得廣廈萬間?若能尋獲這據聞為數極巨的‘風砂藏寶’,變賣金珠,改辦糧米,並義助災民們重建家園,豈不使阿堵俗物發揮功能,對生靈不無裨益?」

玉清師太「哎呀」一聲,目注馬二憑,流露出敬佩的神色道:「這是化骯髒為慈悲,令盜泉變甘露的菩薩心腸,馬師弟,我有點錯怪你」

馬二憑笑道:「何況小弟也略存私心,據說‘風沙藏寶’中有本秘錄,上載兼適於儒道佛三家的真言妙訣!」

玉清師太奇道:「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雖然是一家,但修為路數卻各有參差,什麼秘錄真言,竟能兼通並適?馬師弟若得此寶,倒要給我看上一眼才好!」

說到此處,忽又一嘆道:「但瀚海無邊,銀砂何處?馬師弟倘若僅靠這卷羊皮,恐怕還有得找呢!

馬二憑道:「報告師姊,常言道:‘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小弟也知在漠漠無邊的萬里黃塵中,哪裡去找這毫無地物辨識、不知有多大多小的一片銀沙?孰料竟於無意中巧獲驪珠」

玉清師太道:「哦!這驪珠是從何而得?」

馬二憑軒眉道:「就在商山金鼎峽內!」

玉清師太江湖經驗老到,也是一點便透之人,眼睛略轉,便失笑問道:

「馬師弟於熔金舉鼎、技震群邪之前,曾似用心記誦‘烏心商鼎’的鼎腹古篆,並立即將篆文毀去,莫非那些古篆,便與‘風砂藏寶’有關?」

馬二憑點頭道:「那鼎腹古篆,除說明‘烏心商鼎’的鼎腹中藏有烏金,計重三千八百六十二斤外,另有十二個字兒,寫的是‘斜陽中,積石下,西風捲,現銀砂’」

玉清師太皺眉道:「這十二個字兒,雖似與‘鳳砂藏寶’有關,但語意仍十分隱晦!」

馬二憑苦笑說道:「再隱晦也比一卷羊皮毫無邊際、不可捉摸的情況好得多了!小弟於‘白龍堆’深處,曾見過有不少積石,狀若山丘,只要江湖一暇,我便想於西風斜陽之中,前去碰碰機會玉清師太看他一眼笑道:「利慾薰心方面,馬師弟已作說明,名欲醉心方面,馬師弟一向深知韜晦,對人十分謙沖,根本無須解釋,但色慾迷心方面,卻是否略有問題?因我也風聞你和‘玉娘子’、‘摩伽魔女’等走得相當近呢?」

馬二憑嘆道:「小弟確曾與她們虛予委蛇,但所存一片苦心,卻不易為局外人所諒解罷了!」

玉清師太道:「師弟有何苦心?不妨向我這作師姊的透露透露!」

馬二憑道:「所謂苦心,還不是為了那位‘寒心仙子’!」

玉清師太一時未解其意,目注馬二憑,皺眉問道:「馬師弟,‘玉娘子’與‘摩伽魔女’等在武林中聲譽相當汙穢不佳,你縱與她們虛予委蛇,又怎會是為了那位咬過你一塊肉兒的‘寒心仙子’呢?」

馬二憑星目中閃射出迷茫的光色,仰首一望雲天,苦笑說道:「有次小弟遊俠河朔間,見一黑衣女子,夜入巨宅,武功身法極高,但身材容貌,卻和向我挖肉斷情的昔日女友,太以相像!」

玉清師太道:「管她是與不是,馬師弟都該趕緊隨入巨宅,看個仔細才對!」

馬二憑搖頭道:「小弟便因我那女友是個性情極為純真的善良女孩,我此身既入江湖,結仇又多,時時均可能刀頭喋血,劍底飛魂,更無法壯年歸隱,長侍妝臺,遂不想使她為我忍受痛苦,耽誤青春,才狠心挖肉絕情,斷了那金風玉露之約!」

玉清師太笑道:「馬師弟這種心意倒也不無道理,但你大概絕未想到對方對你太以痴情,竟反而把她也逼得入了江湖」

馬二憑嘆道:「這的確非我始料所及,但自從聽得有一形容酷肖我昔日女友的女子,在冀北到處尋我,我已心懷戒意,處處躲她,又怎敢立即追蹤,自尋煩惱?」

玉清師太微喟一聲道:「馬師弟說得也是,可見‘情’之一字,著實惱人,左也為難,右也不好,真所謂‘欲除煩惱須學佛’!」

馬二憑目光茫然,又復說道:「但那黑衣女子的身法之高,卻令我觸目驚心,難於相信她就是昔日連我一塊肩頭血肉部咬不下來的荏弱女友,怔了一會,忍不住隨後縱身,誰知就差了這片刻時間,莊院內的情景,竟使我心膽欲碎!」

玉清師太方一愕然注目,馬二憑已十分感慨地又復嘆道:「那所巨宅,是河朔間有名善士石員外的莊院,當時卻成了羅剎屠場,石家大小七口,全都橫身血泊,連同五個僕婦下人,共是一十二條血腥人命」

一十二條人命,血腥深重,聽得玉清師太也不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馬二憑道:「這一來,我擔心那黑衣女子誤入歧途,有所墮落,反而改變初念,處處尋她!但天下事奇妙無比,她找我時,我另創‘孤星俊客’之號,使‘瘦馬書生’馬二憑暫時失蹤於江湖,等到我找她時,這位武功極高、身世如謎的黑衣女子,卻又鴻飛冥冥,泯然無跡!」

玉清師太恍然道:「我明白了,馬師弟與‘摩伽魔女’、‘玉娘子’等虛與周旋之故,便是想從她們口中,探探這黑衣女子的來龍去脈?」

馬二憑頷首道:「不錯,但我一番苦心,仍告白費,遂只得仍放出馬二憑重現江湖之訊,居然勾惹出了商山金鼎峽中的‘馬肉星心’之事,總算於茫然無措之中,發現了一絲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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