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師太眉頭雙蹙,略作尋思,突然目注馬二憑,發話問道:「馬師弟,當日在河朔石家莊外,你入莊的時刻,比那黑衣女子慢了多久?」
馬二憑道:「一怔之間,不會太長,最多也不會超過半盞熱茶時分」
玉清師太又道:「那石員外一家七口,以及五名僕婦下人,共是十二條生命,馬師弟倘若施展你威震武林的那招‘孤星不孤’的絕學,把他們全部殺死」
馬二憑聽至此處,立即加以糾正,面含微笑,插口說道:「‘孤星不孤’一招,旨在剋制強敵,或防身免禍而已,故分攻守二用,但無論或攻或守,都不是殺人手段!」
玉清師太笑道:「我是比方,不是要馬師弟當真殺人,總而言之,由你下手,殺死這十二人,需要多少時間?」
馬二憑道:「由於十二屍並非同在一屋,即令完全放棄抵抗,也需頓飯光陰以上,何況石員外一家七口,形似中毒,屍體不太凌亂,有兩名僕婦房中,卻有極為激烈的打鬥跡象,遺屍手中並還執有五行輪、弧形劍等比較少見的外門兵刃」
玉清師太道:「馬師弟內功之厚,已臻絕頂,尤其於靜夜之間,定可聞得十數丈外的落葉飄下,你在石家莊外發怔的半盞熱茶時分中,曾聽得什麼打鬥聲息麼?」
馬二憑道:「沒有,只聽見過一聲極為低微的嘆息,此外便完全靜寂」
玉清師太笑道:「常言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經我一問,經你一答,大概已可從時間和聲息二者之上,替那夜入石家莊的黑衣女子消卻嫌疑,明白那一十二條人命的血案,不是她所造的惡孽!」
馬二憑愧然點頭道:「小弟答話之際,已體會出師姊的深意,但不知在我入莊察看時,為何竟不見那黑衣女子的蹤跡?」
玉清師太對於分析事理,似有專長,胸有成竹地含笑說道:「關於馬師弟此疑,可以有三種解釋,而其中一種,又可加以摒除!」
馬二憑遞過一瞥驚佩的眼色道:「師姊高明,請加指教!」
玉清師太伸出左手食指,向馬二憑面含微笑,緩緩說道:「第一種解釋是,那黑衣女子的功力身法之高,既能令馬師弟心驚,則她於喟然一嘆後,悄悄走去,使你未曾發覺,也不是什麼說不過去之事!」
馬二憑表示接受這項解釋,連連頷首。
玉清師太又復說道:「一十二條人命悉數被殲,似與江湖恩怨有關,何況石員外僕婦的遺屍手中,還執有五行輪、弧形劍等一般俗手難於使用的外門兵刃;倘若我作一大膽假設,石員外明是河朔間有名的善士,實際上可能仍屬江湖人物,最多不過因居積已足,洗手歸隱而已!」
馬二憑道:「石家莊的莊院房舍隱含奇門生克的佈置,故而師姊之言,已非大膽假設,確定可以成立!」
玉清師太笑道:「既然成立,則石員外這等人物的莊院之中,多半建有地道或是秘室,甚至於藏有啟人覬覦、因而喪生的奇珍異寶,馬師弟睹屍驚心、皺眉離去之際,那黑衣女子可能正在地道或秘室中搜尋什麼重要物件?」
馬二憑深表佩服道:「可能,可能,絕對可能,師姊的第二種解釋是認為我和那黑衣女子彼此錯過?」
玉清師太笑了笑說道:「第三種解釋是那黑衣女子既未悄然走去,也未進入什麼地道秘室,她在聞得師弟入莊聲息後,可能藏於暗處,冷眼注視,一明一暗,一個無意,一個有心,加上她更功力極高,你未必能發現呢?」
馬二憑道:「對,對,這項解釋,似乎最有可能」玉清師太搖頭道:
「不,這項看起來最有可能的解釋,卻應予以摒除,因為那黑衣女子身份特殊,是在河朔間到處尋你,甚至逼得你改用‘孤星俊客’的身份,使‘瘦馬書生’馬二憑暫隱人間的‘寒心仙子’,她若發現是你之時,定必一撲而出,還會藏在暗處」
馬二憑不等玉清師太說完,便自截斷她的話頭,介面說道:「她可能認不出我,當時我已用人皮面具易容,變成如今這副形相!」
玉清師太微微一笑,向馬二憑搖了播頭,表示異議說道:「馬師弟,我記得我問你秦盼盼姑娘是否‘寒心仙子’之時,你曾斷然否決,並說‘面容易變,神韻難改’!這八個字兒,對她適用,對你又何獨不然?‘情’之一字,感人極深,玉露金風,銘刻肺腑!慢說你變作‘孤星’,就是變作一鉤‘冷月’,一片‘寒霜’,但那份‘瘦馬書生’的神韻,卻絕難完全甩脫,在情人眼中,一看便知你是驢是馬!」
馬二憑聽得深以為然,並體會出玉清師太言外之意,點頭說道:「人在局中,確實靈智不清,不如局外之人來得高明!師姊如此闡釋,是否認為那‘寒心仙子’雖入江湖,卻不一定墮落魔道,為非作歹,叫我不必挖空心思,去向什麼‘玉娘子’、‘摩伽魔女’身上,打聽訊息?」
玉清師太笑道:「常言道:‘眼前有佛,何必西天?’秦盼盼姑娘既向你說出那樁‘馬肉星心’的故事,足證她與‘寒心仙子’定是手帕至交,師弟又何必再與那些聲名汙穢的蕩婦淫娃接近,致惹俠譽之玷?」
馬二憑抱拳道:「師姊教訓得對,如今師姊是否相助小弟再復走趟金鼎峽呢?」
玉清師太道:「我是閒雲野鶴之身,並無任何羈絆,只要師弟有意,便再去一趟商山金鼎峽,查查那前後兩位秦盼盼姑娘,在品格氣韻上頗有差別之謎,並進而探察一下那位‘寒心仙子’,如今究竟何在?」
馬二憑皺眉道:「金鼎峽當然要去,但我與金冷月既已定約明歲元宵,如今先期而至,豈不有點違背江湖傳統?」
玉清師太微一沉吟道:「我有辦法」
馬二憑大喜道:「師姊請加明教!」
玉清師太把兩道充滿慈悲智慧的目光,盯在馬二憑的臉上問道:「師弟,在我說出這樁主意以前,要先問你一項問題,你必須從實答覆。」
馬二憑拱手應道:「在師姊佛駕之前,小弟怎敢有半句不實之言?」
玉清師太沉聲問道:「馬師弟,你對咬過你一塊肩頭血肉的‘寒心仙子’,究竟愛是不愛?」
馬二憑想不到玉清師太竟是這麼一問,不由怔了片刻,囁嚅答道:「我
我我不是業業已對她挖肉斷情」
玉清師太笑道:「我懂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之理,馬師弟當時絕藝未成,力圖上進,生恐耽誤對方青春,才來了那手情到深時情反斷的挖肉酬情之舉,但我猜你盡得‘天痴遁客’師伯儒道釋三家絕學,以青衫瘦馬名震江湖以後,定會悄然回到那無名山無名谷無名溪畔的土地廟前,看看青梅竹馬的昔日戀人,是否仍在痴痴等待,望盡黃昏」
馬二憑赧然點頭道:「師姊猜得不錯,我回去過」
玉清師太笑道:「玉露金風,山川依舊,斜陽影裡,不見伊人!師弟當時的惆悵心情,可想而知,你以為對方已投入他人懷抱,卻絕想不到那位姑娘因對你過份痴情,居然也入江湖,並幸遇明師,練成絕藝,變作‘寒心仙子’!」
馬二憑神情沮喪道:「小弟縱然再擅推理,也無法憑空推斷出會有這等發展?」
玉清師太正色沉聲道:「故而,我問的是現在,當初你痴痴愛她,後來因‘愛’而勉強‘不愛’,如今,你知曉她也入江湖,變成了‘寒心仙子’,究竟還愛不愛呢?」
馬二憑知曉在這位通情達理的師姊面前,不必矯情,遂微喟答道:「師姊,小弟若對她已無愛意,又何必甘玷清名,去和那‘摩伽魔女’、‘玉娘子’等,打甚交道?」
玉清師太目中神光電閃,念聲「阿彌陀佛」,揚眉說道:「好,既然如此,馬師弟請還本來」
馬二憑惑然道:「師姊此語何意?是是叫我放棄‘孤星俊客’馮多心的面目,恢復‘瘦馬書生’馬二憑的身份?」
玉清師太點頭道:「對,一來,明歲元宵之約,是‘馮多心’與金冷月所訂,你以‘馬二憑’的身份硬闖金鼎峽,便不算違背武林規矩!」
馬二憑笑道:「師姊想得妙,否則,我若以‘馮多心’的身份期前犯約,真難免被金冷月有所訕笑!」
玉清師太道:「二來,師弟摘下人皮面具,作上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瘦馬書生’馬二憑再出江湖之訊,必然傳遍四海八荒,那時,你根本不必費事去找‘寒心仙子’,她自會聞聲而至,前來找你!」
馬二憑一面聆聽玉清師太說話,一面已深以為然的在伸手卸卻臉上所戴的人皮面具。
玉清師太向他全身上下略一注目,面含微笑說道:「馬師弟既複本來面目,無須再作喬裝,這件青衫滿布酒漬風塵,也該換一換了,瘦馬書生風神絕世,不必如此落拓,當那位‘寒心仙子’尋來見你之時,也好給她一份舊人如玉的驚喜愉悅!」
馬二憑恭身陪笑道:「是是小弟恭遵師姊教訓,到前途市鎮上買件新衣,換換行頭。」
玉清師太失笑道:「有關師弟利慾薰心、色慾迷心的流言業已澄清,但對於名欲醉心一節,倒可不必理它,爭名,不是壞事,若能索性把金鼎峽元宵之約,改為‘武林第一人’的名號之爭,引得三山五嶽的魑魅魍魎紛紛現形,視其惡性重輕,一一誅除勸化,使武林清平上一段時間,豈非莫大功德?」
馬二憑劍眉雙軒,俊目中閃射出朗朗神光,連連點頭答道:「好,小弟以‘瘦馬書生’之名遊俠冀北時,因遵先師之囑,儘量韜光隱晦,通常所展露的,不過是適合書生身份的‘詩魄詞魂掌法’,以‘孤星俊客’闖蕩時,則收藏儒家絕學,多用玄門‘天星罡氣’,如今,敬遵師姊啟迪,與群邪作一週旋,不再有任何隱晦,可能連佛門中的‘天龍無相步’和學而未全的‘大羅十三劍’也一併施為,讓那群魑魅魍魎看點顏色!師姊是大大行家,若發現小弟所學不純或火候欠到之處,要不吝指點才是!」
玉清師太笑道:「馬師弟說哪裡話來,關於十三式‘大羅慧劍’,我和你一樣,只蒙恩師傳了十式,由於資質關係,火候定必你深於我,千萬不要存甚客套之念,倒是我又想起一事問你,師弟的那柄鏽痕斑駁,但鋼質頗佳的長劍呢?」
馬二憑搖頭笑道:「那等尋常青鋒,有何用處?當日去往金鼎峽,不過借它裝裝門面,早已被我棄之深壑。小弟既習‘天星罡氣’,可以折枝代劍!」
玉清師太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江湖人不妨氣概凌霄,但驕傲卻應大戒,當世群邪中好手極多,遇上常人,不需用劍,若遇勁敵,則折枝之舉,未免太嫌託大!」
馬二憑聽至此處,日注玉清師太,揚眉含笑說道:「聽師姊之言,莫非想替小弟弄柄前古神物,來盪滌腥羶,掃除魔孽?」
玉清師太笑道:「前古神物,當世中能有幾多?得之者,視如性命,未出世者,又多半在古代帝王將相的陵墓之中,不知從何發掘,要想弄它一柄,談何容易?」
語音至此微頓,手中長尾「滌塵玄拂」擺處,突然起了一片清越龍吟!
原來,玉清師太的「滌塵玄拂」拂柄乃是中空,如今竟從柄中抽出一口小劍。
這小劍長才盈尺,但光色如銀,精芒流動,令人一望而知,不是凡物!
玉清師太持劍在手,反覆看了一看,向馬二憑含笑說道:「這柄劍兒雖非前古聖品、但也系用金精鋼母,聘請名師鑄造,洞金穿石,不算凡物!我自把‘大羅慧劍’化入拂招遊俠江湖以來,雖遇過幾次勁敵,倒始終僥倖,不曾用過此劍!如今便送給馬師弟防身,你不要嫌它尺寸太短才好!」
馬二憑搖手道:「不是小弟不領師姊厚賜,師姊拂中藏劍,當世罕有人知,正好留來對付扎手勁敵!至於小弟」玉清師太見馬二憑不肯接受自己所贈的小劍,正自有點不悅,突然雙眉微軒,臉色一變!曠野山風之中,竟從遠遠的峰腳下,隱隱送來了「賣劍」二字!
這喊叫「賣劍」之人,語音蒼老,但中氣甚弱,顯然是位上了年紀之人,不是受了內傷,就是人在病中!
馬二憑也看出玉清師太有些不悅,藉此機會含笑說道:「師姊請把這柄珍貴的短劍收起來吧,小弟有所需時再向師姊借用,那峰腳下既然有人賣劍,不妨過去看看,或許機緣湊巧,能弄到一柄稱手之物,不就太妙了麼?」
玉清師太也知小劍尺寸太短,防身雖極具威力,攻敵可能卻有所難於儘量發揮,遂收斂了臉上的不悅之色,一面回鋒入拂,一面點頭說道:「如此山野,有人高呼賣劍,實是奇事,我們去看看也好!」
這兩位武林奇俠身形晃處,哪消片刻,便到了前面峰腳,看見有位灰衣老人,在一株半抱大樹之下倚樹而坐。這老人鬚髮蒼白,年齡約在七十左右,臉色灰白,神情十分委頓!
而且,不單兩手空空,連肩頭腰下也未見有什麼劍柄劍鞘。但他一見玉清師太與馬二憑飄然而來的絕世身法,以及玉清師太手中所執的「長尾玄拂」
時,目中已萎的神光陡然迸現異彩!馬二憑睹狀之下,暗叫一聲「不妙」
因為他雖不像白天樸那樣精通青囊妙術,卻也頗知醫理!他看得出,這灰衣老人似已在死亡邊緣,眼中的異樣芒彩,正是世俗所謂的迴光返照!
俠士襟懷,與常人畢竟不同,他雖因聽了賣劍之聲而來,如今卻根本不提買劍之事,只目注那灰衣老人問道:「老人家,你是否患有重病?或是受了什麼內傷?」
誰知馬二憑空有一片仁慈惻隱的俠心,那灰衣老人卻毫不領情,只把雙眼一翻,冷然問道:「風萍不識,何必關懷?你們是不是聞我呼聲,想來買劍?」
馬二憑修養極好,雖然碰了對方一個釘子,仍自毫不為意,神色安詳地含笑說道:「買劍與否,無關緊要,我看老人家傷病不輕,還是先為你」
話猶未了,灰衣老人便發出一陣狂笑,神色突轉獰厲,軒眉接道:「我與尊駕雖不相識,卻久仰那位師太手中‘長尾玄拂’的威名!江湖俗諺說得好:‘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煙雨庵主’請看,你縱然佛法無邊,恐怕也度不了我這一腳業已踏入鬼門關的無緣漢吧?」
語音才住,突然伸手一揭一揮,所著的灰白長衫飛向半空,衫內情況著實把玉清師太和馬二憑看得嚇了一跳
原來這灰衣老人的胸腹部位至少中了十餘種暗器,有鏢、有刺、有箭、有釘,尤其是幾根白虎釘、鐵翎箭,俱打在致命要害,入膚甚深,只剩些許尾部留在體外!
灰衣老人向玉清師太苦笑一聲道:「庵主看清了麼?這些暗器件件皆喂奇毒,毒性並件件不同」
馬二憑介面叫道:「老人家放心,我身邊帶有當代第一神醫所煉的‘龍涎解毒丹’」
灰衣老人不等馬二憑再往下說,便看他一眼,搖頭嘆道:「就算奇毒能解,臟腑間重傷難救,老朽身中‘修羅摧心掌’,心肝將碎,只剩迴光返照的一口殘餘氣息,如今眼前彷彿已見拘魂鬼影不住晃動,兩位還不把握時間,做樁仁義交易,問問我要賣的是是什麼劍?以以及代代價是是多多少錢麼?」
說至此處,他的迴光返照似乎已近尾聲,有點氣竭之感!
玉清師太江湖經驗較豐,已知此人無法再救,遂唸了一聲佛號,順其所謂問道:「施主賣什麼劍?」
灰衣老人道:「昔年峨嵋仙俠齊金蟬的煉魔法物‘鴛鴦霹靂雙劍’」
馬二憑聽得心中一震,介面問道:「代價幾何?」
灰衣老人臉上肌肉一顫,全身彷彿也起了一陣抽搐,勉強提氣答道:「代價便宜得很,只消為我殺兩個人!」
馬二憑應聲道:「說說看,是什麼人?惡人當誅,好人不殺。」
灰衣老人顫聲道:「是是‘地獄三魂’中的‘七殺兇魂’秦盼盼和‘血印三煞’中的‘修羅夫人’郝柔心,你你們肯肯為我殺,我
我便告告訴你們劍劍在何處」
一聽這兩個名號,馬二憑便毫不遲疑地連連頷首道:「好好!」
兩個「好」字才出,那灰衣老叟伸手在胸前略一抓撓,苦笑接道:「對不起,我我對尊駕素昧平生,想想得到以‘滌塵玄拂’威震江南的‘煙雨庵主’千金一諾」
玉清師太又唸了聲「阿彌陀佛」,以一種慈悲的目光看著灰衣老叟,點頭說道:「施主安心,這兩人都是萬惡兇邪,無論是否有劍相酬,貧尼與我‘瘦馬書生’馬二憑師弟一定代你了卻心願!」
「瘦馬書生」馬二憑的名號聽得這灰衣老人神色一驚,臉上從蒼白之中浮現出一片紅潤!
他似已無力多言,只向馬二憑投過一瞥歉然的目光,口中略嫌含混地喃喃說道:「劍劍在西南約當三十里外的靈官廟,快快去,快」
「快」字是個張口音,灰衣老人說到第三個「快」字時,五官一擠,似乎心脈已碎,一大口腥臭而帶有碎裂臟器的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人也歪倒一旁,寂然不動!
這現象,顯然是他傷毒併發,心脈已斷,登了黃泉鬼錄!
馬二憑還想上前察看他是否有救,玉清師太卻長嘆一聲,搖手急叫道:
「馬師弟,你別去碰他,這老人沾碰不得,可能全身是毒!」
馬二憑微吃一驚,收回了正探向灰衣老人胸口的一隻右掌,目注玉清師太,詫然問道:「師姊說這老人死後還全身是毒,沾不得、碰不得麼?」
玉清師太道:「我雖不識此人,但從他的形相以及言語微帶閩腔之上,有點懷疑他便是‘南北雙毒’中的‘南毒’!」
馬二憑驚道:「‘南毒’是‘武夷茶痴’陸雨,聞得此人外號不惡,人也長得十分慈祥良善,但心腸之惡和毒技之精,均高出號稱‘北毒’的‘鐵算婆婆’朱一芝之上,這顯然因傷毒併發而死的灰衣老人會會是他麼?」
玉清師太嘆道:「善水者,死於溺;善火者,死於焚;善射者,死於箭;善毒者,又何嘗不會死於毒呢?馬師弟請看,他倚樹而坐,連這半抱大樹都似喪失生機,開始籟簌落葉」
她一面說話,一面在別的樹上,折根長枝,挑開灰衣老人的衣衫,發現他腰帶上竟帶了不少特製的扁平茶葉匣兒,匣外並均有「武夷奇香」、「雲霧猴茶」、「大紅袍」等字樣。
憑失聲道:「由福建遠赴陝西,身上居然還帶有鐵製的茶匣,這老兒果然不愧‘茶痴’之號,師姊認為他是‘南毒’陸雨之猜,大概不會錯的了!」
玉清師太皺眉道:「陸雨的手段太毒,心腸太狠,身上背有無數血腥罪孽,我們平時若遇此人,必將下手殲除,不料今日居然受他臨終囑託,代報深仇,真是奇妙萬分!那對‘鴛鴦霹靂劍’是峨嵋煉魔神物,若與師弟有緣,定能痛掃群邪,大放異彩,靈官廟還不知何在?我們快去找吧!」
武林人物無不把秘籍神兵愛逾性命,但馬二憑卻搖頭一笑,緩緩說道:
「尋劍之事不急,倘若真是神兵,應該善能擇主,師姊請看,陸雨的遺屍已在漸漸化水,我們不能留毒害人,且先替他挖地深埋,才較妥當!」
發話之間,雙手齊揚,比擬著為陸雨所倚、已被毒死、正紛紛落葉的那株半抱大樹,緩緩虛空推出。
玉清師太暗佩馬二憑見利不曾忘義的豪俠襟懷,點了點頭,含笑問道:
「馬師弟既要深埋陸雨,為何不動手挖坑,卻在不憚費力地施展‘天星罡氣’凌空推樹則甚?」
馬二憑功力精深,吐勁之時不禁說話,向玉清師太笑道:「此樹既已中毒落葉,便索性毀掉,作得乾淨一點,免得萬一他日湊巧,害死山中游客或是無辜鳥獸」
說話之間,地浮土動,「轟隆」一聲,整株半抱大樹竟被馬二憑生生用「天星罡氣」推倒,樹根下現出一個深深之大穴。
玉清師太見那洞穴夠深,遂幫忙把業已漸漸化水的「武夷茶痴」陸雨的遺屍移往穴中!
馬二憑卻雙手一搓,飛出一點紅星,打向倒地的大樹,「轟」的一聲,整株大樹便告立即起火!
玉清師太是大大行家,見狀心知,適才馬二憑不單用「天星罡氣」隔空推樹,並以「三昧真火」的無形奇熱,把大樹的水份蒸乾,才會燃燒得這等容易迅速!
她好生驚佩,口中「嘖嘖」連聲,目注馬二憑道:「馬師弟正在英年,功力火候竟如此精深老到,你是怎麼練的?」
馬二憑笑道:「先師嗜武成痴,門下又無其他弟子,自對小弟悉心栽培,臨成道前,更設法轉註了部分功力,小弟才得以駑鈍之質小有成就,並夙夜匪懈,益勵前修」
說話至此,玉清大師見樹將成灰,遂揚眉笑道:「我們便用這樹灰填穴,借熱消毒,再妙不過,並可不致過份耽誤時間,坐失機會!」
樹既成炭,輕輕一震便成熱灰,馬二憑一面與玉清師太移灰填穴,一面問道:「師姊,聽你言中之意,我們還要爭取時間,但不知」
玉清師太笑道;「我指的是靈官廟尋劍之事恐怕要爭取時間,因為照陸雨身中那多毒辣暗器以及‘修羅摧心掌’的情況看來,他在不久之前曾遇‘修羅夫人’郝柔心或‘七殺兇魂’秦盼盼等強敵,而原因多半便是爭奪奇珍異寶!‘靈官廟’三字未必是獨到之謎,我們倘若去得太晚,‘鴛鴦霹靂劍’若落於兇邪手中,成了濟惡之器,卻也不太妙呢!」
這幾句話兒,聽得馬二憑未表異議,連連點頭。
他們師姊弟匆匆埋好「南毒」陸雨的遺屍,便往西南三十里外的靈官廟趕去。
靈官廟,不算大廟,也不太小,三間正殿,兩側廂房,院宇甚寬,倒還有點氣派。
但「氣派」兩字,恐怕已成了往昔名詞,如今應該代以「悽慘恐怖氣氛」
字樣!
「悽慘」兩字,是由於殿舍大半已被人毀損倒塌而來。「恐怖」兩字,則由於這住持靈官廟的幾名道人,業已三清不保,靈官不佑,悉數或是斷頭、或是洞胸,陳屍在院中血泊之內。
如今,正殿之中尚傳出「噼噼啪啪」之聲,像是有人在動手拆毀神像。
月光如水人影如電
兩條人影,似飄雪,似飛煙般,輕悄悄的落足於院子之中。來人正是玉清師太,和貌相、姓名均已恢復本來的馬二憑。玉清師太一見院內情景,並聽得殿中聲息,不禁皺眉說道:「馬師弟,我們果果然來遲一步」
不沾到「寒心仙子」之事,馬二憑便不是當局之人,他的靈智便比任何人來得清明,劍眉一挑,目閃神光說道:「關於為靈官廟住持道侶御劫消災方面,我們雖然來遲一步,但關於奪寶方面,倒還不算太晚」
玉清師太方對他看了一眼,馬二憑已手指正殿,揚眉又道:「師姊請聽這‘噼噼啪啪’之聲,不正顯示出兇邪們仍在搜尋,他們所找的‘鴛鴦霹靂劍’尚未到手麼?」
他們的對話之聲驚動了殿內之人!
殿內的「噼啪」聲息一停,然後又起一聲「轟隆」巨響,像是有人因搜無所得,竟將整座神像震毀洩憤的光景!
跟著,一聲極冷酷的女子語音響起叱道:「什麼人敢來多事?還不給我快滾!」
隨著叱聲,一片紅光,從業已破損倒塌大半的正殿之中電旋飛出!
玉清師太因站得較前,遂不等馬二憑動手,便一甩手中的長尾「滌塵玄拂」!
往日,她一甩之下,雲拂立化千萬絲玄光,能把丈許方圓籠罩在威力圈內!
但如今卻聚而不展,毫未散開,宛如一柄烏黑長劍般,向那電旋紅光的中心部位飛點而出。
烏光一點,紅光不旋,變成一張上有「修羅」二字的血紅符令,被穿在「長尾滌塵玄拂」的拂尖之上!
玉清大師目光一注,念聲「阿彌陀佛」,冷冷說道:「就憑一張‘修羅血符’便想對人號令,郝道友,你也太欺武林無人了吧!」
正殿已坍塌的大門之前血影電閃,閃現出一位身段相當婀娜的紅衣女子。
這女子不單身段婀娜,容貌也頗為豔麗,看去最多隻有二十五六,若非玉清師太先叫了聲「郝道友」,並認出「修羅血符」,委實令人難信她就是業已威震江湖二十年、名列「血印三煞」之一、被稱為「修羅之人」的「修羅夫人」郝柔心。
郝柔心目光先電掃馬二憑、玉清師太二人,然後又向「長尾滌塵玄拂」
盯了兩眼,點頭說道:「原來江南俠尼也到關中,難怪你不把‘血印三煞,天人無相’的小小名頭,以及我這張‘修羅血符’看在眼內」
她的話方至此,玉清師太右手微抖,拂尖上所穿的「修羅血符」立即飛起空中。
馬二憑斜飛入鬢的劍眉眉梢微微一軒,伸手往血符飄飛之處虛空一點!
青煙先嫋,火光繼騰,那張「修羅血符」竟在空中被火焚化!
郝柔心剛剛面容一冷,厲叱半聲,突又目注馬二憑,換了一副笑臉說道:
「不是‘三昧火’,燒不了我的「修羅符’,其人如玉,其膽包天,其藝更極高明,當世武林中不可能突然出現如此之人物,你莫非竟是那失蹤頗久、名滿冀北一帶的‘瘦馬書生’馬二憑麼?」
常言道,有手難打笑臉人,馬二憑燒去對方的「修羅符」,便想與郝柔心惡鬥一場,但見了對方的盈盈笑臉,卻又不便立即挑戰,只好點頭答道:
「想不到馬某這點微名,居然還到達以‘修羅絕學’威震武林的郝夫人耳內?」
他目睹靈宮廟住持道人橫屍院宇的悽慘情況,心中怒火早騰,故而答話的神情奇冷如冰,也故意流露出高傲的意味!
郝柔心居然毫不在意,先對馬二憑飄送過一瞥眼波,然後媚笑說道;「別叫我‘郝夫人’,我外號雖稱‘修羅夫人’,其實卻閨內無郎,小姑獨處」
好傢伙,這位名列「血印三煞」之一的「修羅夫人」,居然臉皮極厚,對於馬二憑的冷言傲色不單毫不在意,並媚眼流波地當著玉清師太,向剛用「三昧火」燒掉她「修羅血符’的「瘦馬書生」大吊膀子!
馬二憑當然不會吃她這一套,仍然不改稱呼,揚眉說道:「你我風萍水上,素不相識,誰管你是否小姑獨處,有郎無郎?郝夫人既有相當武林身份,應該放尊重些!」
這個釘子可碰得大了,應該說是對郝柔心給予相當份量的直接折辱!
但郝柔心卻仍然毫不在乎,喲了一聲,依舊媚眼如絲,嬌笑說道:「馬大俠何時學會了這套假道學呢?你要我莊重,自己卻暮楚朝秦,拈花惹草,衣香鬢影,到處留情」
馬二憑聽得對方如此說法,不由心中大怒,劍眉雙挑,郝柔心又向他搖手笑道:「馬大俠不要瞪眼,我有證據」
馬二憑好生詫異,強忍心頭惡氣,目注郝柔心冷冷說道:「好,郝夫人,你且說說看,有什麼證據?倘系信口胡言,休怪馬二憑」
郝柔心不等馬二憑說完,便連連搖手,截斷他的話頭,媚笑說道:「馬大俠不要衝動,我當然還道得出你的孃家,能夠證明你是一位擺出假道學面孔的真正風流浪子」
馬二憑著實氣得內火高騰,右掌中暗凝真力,準備在郝柔心說完之後,立刻給她一招自己「詩魄詞魂掌法」中的特殊重手「東來紫氣滿函關」!
郝柔心語音微頓之後,又堆起滿面妖媚的笑容,嫣然說道:「我先提兩個人,‘摩伽魔女’柳摩伽、‘雪衣觀音’玉娘子對於馬大俠大概不會太陌生吧?她們兩位是和我無話不談的至好手帕之交」
馬二憑想不到郝柔心竟會提起「摩伽魔女」柳摩伽和「雪衣觀音」玉娘子來,不由立覺雙頰發燒,劍眉深蹙!
郝柔心瞟了馬二憑一眼,雙現梨渦,繼續嬌笑說道:「柳摩伽與我交情更好,形同姊妹,她說馬大俠蘊藉風流,和她暨‘玉娘子’」
當著旁立的正派俠尼玉清師太,馬二憑不能再容這位口沒遮攔的「修羅夫人」郝柔心加油加醬地嚼舌頭了
他臉色一正,方待制止郝柔心繼續發言,郝柔心已倏然住口,臉上流露出奇怪的神情!
這是由於那座幾乎業已被她搗得半毀的靈官廟正殿之中,傳出奇異的「——」聲息!
郝柔心的臉色不過一變,正殿中的奇異聲息卻已三變!
先是「——,——」,繼而一聲「轟隆」巨響,跟著便是「嗆啷啷」的寶劍龍吟
郝柔心叫聲「不好」,顧不得再向馬二憑目語眉挑地吊甚膀於,扭頭便向那靈官正殿,閃身撲去!
馬二憑與玉清師太當然也聽出那些奇異聲息是另外有人在趁隙盜取「鴛鴦霹靂劍」,遂也相偕撲向殿中。
他們略比「修羅夫人,郝柔心慢了半步,郝柔心又比另外一條黑影慢了半步!
在她入殿之際,另外一條黑影已帶著一道紅色精芒,從殿後破窗而去!
郝柔心是辛苦尋劍未著,聽得殿外來人才暫時停手,出殿與馬二憑等答話,如今怎甘心被人平白撿了便宜,厲嘯一聲,隨後急追,口中並吟出她威震江湖的代表諺語道:「血印三煞,我得人和,在地有網,在天有羅,與我為友,酒食絲羅,與我為敵,萬劫不復」
馬二憑也不願使神物利器落入兇邪手內,剛待隨後急追,卻聽身後的玉清師太叫道:「師弟且慢」
馬二憑詫然止步,目注玉清師太,雙眉深蹙,訝聲問道;「師姊為何」
玉清師太搖手道:「師弟不必發話,快請凝耳傾聽!」
這時,馬二憑也聽出有一絲極細的龍吟劍嘯的嫋嫋尾音剛剛歇息停頓。
他是大大行家,微帶惜色,搖頭一嘆道:「‘鴛鴦霹靂劍’不愧是峨嵋煉魔之寶,如今那盜劍人至少已逃出十餘里去,居然還聽得見劍嘯餘音」
玉清師太笑道:「師弟大概是被那位‘修羅夫人’郝柔心氣糊塗了,再清脆的劍嘯也不過一吟便歇,絕不可能聲聞於十數里外!」
馬二憑不是胡塗人,自然一點便醒,向玉清師太瞿然問道:「師姊莫非是說另有一劍?」
玉清師太道:「根據武林傳言,‘鴛鴦霹靂劍’乃是雙劍,劍光一紅一紫,舞動時隱挾風雷霹靂之聲,先乃峨嵋掌教‘乾坤正氣妙一真人’齊漱溟愛子齊金蟬之物,後由芝仙佩用,俟峨嵋群俠道成飛昇,便遺留人間,不知藏處」
馬二憑點頭道:「師姊說得不錯,武林中有關‘鴛鴦霹靂劍’的傳言,正是如此」
說至此處,恍然道:「適才盜劍黑影所帶走的是一溜紅光,我們入殿後所依稀聞得的剛剛止歇的龍吟劍嘯,莫非是另一柄紫劍所發?」
玉清師太頷首笑道:「‘鴛鴦霹靂劍’即系雙劍,又是神物,自有靈機感應,另一劍猝告出世,這一劍定不雌伏,可能因藏在秘處,故而嘯聲不顯,我們與其追人,不如在此尋劍」
她一面發話,一面已目光電掃四周,但仍看不出什麼奇異的跡象!
馬二憑突動靈機,目閃神光,向玉清師太含笑叫道:「師姊,從歷史查證,是最真實的學問,我們何不先查查來人所盜紅劍是從何處取得?」
玉清師太點了點頭,看著馬二憑,頗表嘉許地說道:「師弟此言極有道理,我們適才是先聞神像倒塌之聲,後聞寶劍龍吟之音,故而要知‘鴛鴦霹靂劍’紅劍的藏處,必須先向已被折毀的神像注目!」
依此原則仔細探看以後,才發現劍是藏在靈官神像所持的巨杵之中。
馬二憑遊目殿中,發現還有一座「四大天王」之一的神像未毀,而這座神像的懷中卻捧有一面琵琶,遂向玉清師太笑道:「師姊,假如歷史的軌跡並無謬誤,則‘鴛鴦霹靂劍’中的那柄紫劍應該便在這天王神像所捧的琵琶之內!」
玉清師太點頭笑道:「我們不必先毀神像,且先行拆下這具琵琶看上一看!」
馬二憑道:「大概不會有錯,因為我們剛才所聽的劍嘯餘音,正是發自這個方向。」
玉清師太先向那座天王神像恭恭敬敬地合掌膜拜,然後拆下神像所捧的琵琶,果然發現琵琶之中藏有一柄帶鞘的寶劍。
劍鞘非皮非金,不知何物所制,精美異常,但鞘內空隙甚大,足容雙劍。
玉清大師略微抽劍出鞘,果然精芒耀彩,光作紫色,而劍柄也一面凸出,一面平坦,明顯原屬雙劍。
她還劍入鞘,一面遞給馬二憑,一面滿臉欣慰的神色,含笑說道:「恭喜師弟,你剛一動念覓劍,便獲得此等峨嵋前輩、正派仙俠的煉魔神物!行見群魔授手,正義大昌」
馬二憑俊臉飛紅,連連搖手,截斷玉清師太的話頭道:「師姊,神物仙兵,得者為主,你」
玉清大師知曉馬二憑謙遜讓劍之意,不禁失笑接道:「師弟不必謙讓客氣,一來我拂中藏劍亦非俗物,二來神兵有主,數已前定。你看,劍鞘中還附有前輩留偈,我拜讀之下,既佩服前輩仙俠的修為之深,玄機之高,也知萬事因緣,冥冥中早有前定,絲毫勉強不得!」
馬二憑見玉清師太邊自發話,邊自從劍鞘中抽出一條黃色薄絹遞向自己,不禁好生驚訝,接過細看。
絹上龍飛風舞地寫著十六個字兒,細一辨識,看出是:「得之者馬,竊之者牛,星陽合運,福慧齊修!」
玉清師太第二次捧劍遞過,並向馬二憑含笑說道:「‘得之者馬’,豈不明指‘鴛鴦霹靂劍’的新主人,便是你這頭一憑胸中正氣,二憑腕底風雷,遊俠江湖的千里馬麼?何況,劍柄上的‘紫星’劍名,也與師弟的另一美號‘孤星俊客’相合!」
馬二憑情知不能再推,遂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劍來,一看劍柄上的古篆,果是「紫星」二字。
玉清師太笑道:「根據‘星陽合運’的偈語,以及另一柄劍兒光帶紅色,我猜它大概名叫‘赤陽’?」
馬二憑頷首道:「這一點,小弟的想法與師姊相同,但不知‘竊之者牛’的那個‘牛’字卻屬何指?」
玉清師太笑道:「我剛才已心念百轉,想遍當世中邪派高手,均無姓牛之人,他們的外號中也都沒有帶有‘牛’字者,但是常言道:‘失之東隅,得之桑榆。’我卻想通了另外一項事兒,又該向師弟一再道喜!」
馬二憑皺眉道;「師姊又在抒禪機了」
玉清師太笑道:「不是我粗淺禪機,而是前輩仙俠的高奧玄機,師弟請看‘星陽合運’之語,豈非顯示‘赤陽劍’將來也必歸師弟,這是一喜,還有最後一句‘福慧齊修’,更屬喜上添喜,多半師弟與‘寒心仙子’好事縱或多磨,此情終得永好」
玉清師太說至此處,見馬二憑雙眉皺鎖,不禁詫然問道:「師弟,我在向你一再道喜,你卻把雙眉愁皺則甚?」
馬二憑苦笑道:「不論‘星陽合運’暨‘福慧齊修’應驗與否,均是日後之事,但我們目前卻似對人有愧!」
玉清師太聞言微一思忖,向馬二憑恍然含笑問道:「師弟所謂的愧對之人,是不是指那號稱‘南毒’的‘武夷茶痴’陸雨?」
馬二憑道:「師姊說得不錯,若非‘武夷茶痴’陸雨告知這靈官廟藏劍之事,並指明地點,則兩柄神物利器豈不完全落入兇邪手中,不知會造出多大惡孽?何況我們又在他臨終之前面允代其搏殺‘修羅夫人’郝柔心暨‘七殺兇魂’秦盼盼,結果卻輕易把郝柔心放走,只顧搜尋神物,似乎有點重利輕諾,愧對死者?」
玉清師太失笑道:「馬師弟又迂腐得有點流露頭巾氣了,我來問你,我們雖曾答應陸雨,代其搏殺郝柔心、秦盼盼二女,但他有沒有限定時日?」
馬二憑想了一想道:「陸雨倒未曾設限」
玉清師太笑道:「對方既未設限,我們便不曾爽諾,我們大可設法追回‘修羅夫人’郝柔心,把她誅除」
話方至此,馬二憑便自把顆頭兒搖得像博浪鼓一般,皺眉嘆道:「郝柔心一向蹤跡如謎,只有她來尋人,別人無法尋她」
玉清師太介面笑道:「馬師弟怎麼忘了那‘武夷茶痴’陸雨臨終所託要殺的目標有二,郝柔心雖然居無定所,十分難找,秦盼盼可是住在商山金鼎峽內,何況這幹魔女多半聲息相通,或許郝柔心去了金鼎峽也說不定?」
馬二憑目光一亮道:「對,既已放走郝柔心,便該趕緊去找秦盼盼的晦氣,或許藉此能把那與‘寒心仙子’顯有相當淵源的假秦盼盼姑娘救出龍潭虎穴,也說不定!」
玉清師太笑道:「還有一點呢,馬師弟既已恢復本來面目,也該找個機會出出風頭,讓流言傳播江湖,使四海八荒皆知‘瘦馬書生’風神未改,重現俠蹤,則‘寒心仙子’聞訊之下必然主動尋你,仙俠留示的‘福慧齊修’一語也可實現」
話方至此,突然閉口凝神
馬二憑比她耳力更聰,自然聽得又有夜行人衣襟帶風之聲,向這靈官殿的院宇之中縱落。
他與玉清師太對看一眼,院宇中已有個豺狼似的咆哮之聲說道:「二魔君,看這光景,定是有人趕在我們前面,先來撿了甜頭」
一語未了,忽又驚咦一聲,續道:「二魔君請看,大殿正門的橫匾下方貼了一張血紅符錄,難道竟是‘血印三煞’中的‘修羅夫人’郝柔心在殿內拔了頭籌?」
另一個年歲較輕、但卻陰森異常的口音冷冷一笑,說道:「郝柔心又有什麼了不起,甘魔使替我傳語,叫這‘修羅夫人’出殿一會!」
馬二憑低聲笑道:「又是魔使,真把這座業已慘遭浩劫的靈官殿內弄得魔氣沖天,‘二魔君’之稱似甚陌生,師姊可知是什麼來歷?」
玉清師太道:「管他是甚來歷,反正免不了出殿一會,世劫既起,難再慈悲,只要證明是十惡不赦之徒,馬師弟便拿你新得的峨嵋仙劍發發利市,開個張兒也好!」
這時候,院宇中的豺狼語音又起,彷彿是提足中氣,朗聲說道:「殿中可是‘血印三煞’中的‘修羅夫人’郝柔心麼?西崑崙星宿海‘萬妙魔宮’中的冉二魔君請你出殿一會!」玉清師太壓住語音,哦了一聲,向馬二憑悄然說道:「原來是‘萬妙魔宮’之人,馬師弟且慢一步,我先逗逗對方,你聽我招呼再行露面。」
馬二憑不便違拗,只得點頭,玉清師太便唸了一聲佛號,舉步出殿。
院宇中站的是一個手執金背砍山刀、肩後又微露劍柄的四十來歲的勁裝壯漢,和一個貌相十分陰鷙、手中持著一柄鋼骨折扇、三十二三的黃衣書生。
他們正在等待意料中的「修羅夫人」郝柔心出面,卻聽得殿中響起一聲「阿彌陀佛」佛號,不禁相顧詫然,大感意外!跟著,玉清師太走出殿門,一甩「長尾滌塵玄拂」,搭向左腕,微打問訊說道:「崑崙山星宿海號稱世外桃源,‘萬妙魔宮’的人物也一向稱霸於西北邊陲,怎的有此雅興,來到中原遊歷?」黃衣書生見殿中走出一位緇衣女尼,先是眉頭深皺,但旋又看出玉清師太手中拂塵的拂尾極長,又作玄色,不禁目光一閃,發話問道:「師太是名滿江南的嘉興‘煙雨庵主’?」玉清師太笑道:「想不到貧尼這點微名,還能遠揚邊陲,到達‘萬妙魔宮’人物耳內」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目光如電地盯在黃衣書生臉上,揚眉問道:「風聞‘萬妙魔宮’由‘萬妙魔君’冉東明執掌,威譽之高,向為‘天外三魔’之首,施主姓冉,又稱‘二魔君’,定是‘萬妙魔君’冉東明的兄弟行了?」
黃衣書生點頭道:「冉東明是我大哥,我叫冉西明,新疆、西藏一帶的武林人物皆稱我‘二魔君’,又號‘陰陽劍扇追魂手’!」說至此處,手指院內遺屍又道:「這些靈官殿的道者遺屍是被師太加以慈悲超度?」
玉清師太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雙眉微蹙,搖頭說道:「貧尼已入慈悲佛門,怎會如此殘忍殺生?這是‘修羅夫人’郝柔心所造的惡孽!」
冉西明道:「郝柔心何在,為何不敢出殿見我?」
玉清師太於出殿之際便業已想好說詞,打算儘量驅使群魔內鬨,遂含笑答道:「郝柔心哪裡還會在此停留,她與另外一人業已雙雙得寶遁去。」
冉西明聞言一震道:「得寶?得什麼寶?郝柔心居然還有同黨麼?她們得的是圖?是劍?」
這「是圖?是劍?」一語中的「是圖」之間,卻頗出玉清師太的意外,靈機動處,順著冉西明的語氣,含笑答道:「那兩人並非黨羽,另外一個不知名姓形貌之人先來,走時身邊微起風雷聲息,並有紅紫精光外映,郝柔心則手持一卷羊皮,不住叱罵,隨後追去,好似要向那人奪回什麼峨嵋至寶?」
冉西明皺眉問道:「師太可知郝柔心與另外那人的去向?」
玉清師太這回倒講了實話,把郝柔心追人的去向,對冉西明加以指點。
冉西明側顧那語音聲若豺狼的勁裝大漢,目閃厲芒道:「甘魔使,我們追一追看,或許還有機會!」
姓甘的勁裝大漢目光一轉,嘴角間浮現陰惡的獰笑,湊向冉西明的耳畔,低聲數語。
冉西明雙眉猛然一挑,目光移注玉清師太,把手中鋼骨折扇敲了兩下,冷然問道:「我們適才曾聞得殿中有人語之聲,師太是在和哪位講話?」
玉清師太等的便是冉西明這一問,口宣佛號,應聲答道:「提起這一位,來頭可就大了,在武林中,他應該稱得起是當代第一人!」
這「當代第一人」五字,著實充滿了挑釁的意味,逗得冉西明目閃厲芒,哦了一聲,挑眉問道:「冉某嘯傲西北,偶然也遊歷中原,直到如今,尚不知誰能當得起‘武林第一人’之稱,師太能否請他出殿,讓我瞻仰瞻仰?」
玉清師太點頭一笑,轉面向殿內叫道:「馬師弟,有人要瞻仰你這位‘武林第一人’的風采,你就露露面吧!」
馬二憑知曉玉清師太這是要故意製造事端,使「瘦馬書生」復出之事騰傳江湖,遂把新得的仙劍插在背後,從殿中緩步走出。
他這插劍之舉,是因聽得玉清師太曾作謊言,須幫她圓住場面,倘若持劍在手,未免太以惹眼,容易露出破綻!
但馬二憑如今業已恢復了本來面目,他雖未持劍,但那副翩翩奕世的挺秀風神,已足令冉西明眼前一亮,面帶驚妒之色!
玉清師太推波助瀾,火上澆油,向冉西明為馬二憑引介道:「冉施主,這位是我馬二憑師弟,江湖人稱‘瘦馬書生’,我則稱他‘四絕書生’!」
冉西明聞得「瘦馬書生」馬二憑的名號,並未動容,但是聽了「四絕書生」四字,卻目光一亮,問道:「何謂四絕?」
說話之時,兩道充滿妒意的兇厲目光,已在馬二憑的全身上下,不住打量。
玉清師太心中暗笑,遂索性加以撩撥,立即應聲答道:「所謂‘四絕’,就是拳掌無雙,玄功蓋世,劍術通神,以及人品風采,天下無有匹敵!」
「嘿嘿嘿嘿」
玉清師太故作的讚美之詞,果然逗得冉西明發出一陣充滿憤怒不服的「嘿嘿」冷笑!
玉清師太道:「冉施主如此冷笑則甚?莫非以為我譽之太過?要知道我馬師弟是實至名歸,他這‘四絕’之中,是無一不能禁得起考驗的呢!」
冉西明從鼻孔中冷冷哼了一聲,臉色陰冷如冰,挑眉說道:「狂!你們委實狂得有點離了譜,真所謂‘坐井觀天,焉知四海’,‘以管窺豹,僅見一斑’,眼皮子淺得可恨,淺得可笑,更復淺得可憐!」
頓住話頭,側顧那甘姓勁裝大漢道:「甘魔使,如今對於什麼爭奪‘風砂藏寶’和‘峨眉仙劍’已不重要,我們既遇高人,應開眼界,且把邊荒野地閉門自練、不入流的劍掌玄功,請這位‘武林第一人‘好好指點指點!」
甘姓勁裝大漢以兇厲的目光,惡狠狠地盯了馬二憑一眼,向冉西明恭身抱拳道:「屬下敬遵二魔君任何差遣!」
冉西明把嘴角往下撇了一撇,軒眉說道:「你的‘五虎斷門刀’在西北邊陲也算略具微名,且先去獻獻醜兒,讓我瞻仰一下,什麼叫實至名歸的通神劍術!」
甘姓勁裝大漢向冉西明躬身一禮,提刀向前,對馬二憑說道:「甘士林不才,想請馬大俠指點幾手劍術絕藝!」
玉清師太見馬二憑插劍在背,便知他不願立即拆穿自己「峨嵋雙劍均被人盜去」的愚敵謊言,口中念聲佛號,揚眉笑道:「馬師弟,常言道:‘殺雞焉用宰牛刀?’又道是‘笨鳥先飛’,這一陣要不要由我先」
話猶未了,馬二憑便面含微笑地搖手截斷玉清師太的話頭道:「人家找的是我,怎敢勞動師姊佛駕代我擋卻三災,消除五劫」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從庭樹間折了一根三尺左右的指粗樹枝在手。
甘士林訝然道:「馬大俠折枝則甚?」
馬二憑豪情已動,索性佯作驕狂,氣氣對方,軒眉答道:「我是以枝代劍!」
甘土林把兩道含有詫異的目光投注在馬二憑肩後劍柄之上,訝聲問道:
「馬大俠隨身帶有兵刃,為何還要以枝代劍則甚?」
馬二憑卻故意投射過一道冷蔑鄙視的目光,嘴角一撇,搖頭哂道:「不是馬某賣句狂言,區區‘萬妙魔宮’中的一介魔使,還沒有資格要我拔劍!」
這幾句話兒,對於身為「萬妙魔宮」四大魔使之一的甘士林來說,委實構成了絕大侮辱,直氣得他全身亂抖,改了稱呼,不再客氣,厲聲叱道:「馬二憑,你把招子睜開,放亮一點,甘某手中這柄金背砍山刀重有四十九斤,砍人頭顱猶如砍瓜切菜」
馬二憑哂道:「在我眼中,這些宛如木削紙糊,你只消逃得過兩招之數,我馬二憑的‘瘦馬書生’之號,便永在江湖除名!」
口氣越來越狂,鄙薄程度也越來越濃,真把這位甘大魔使氣成了所謂「七竅冒火,八孔生煙」!
冉西明見狀,突在一旁叫道:「甘魔使,大敵當前,你要冷靜一點,切莫衝動,倘若當真在兩招之中落敗,弱了‘萬妙魔宮’的威望,你必須遵照魔規,自斷一肢!」
甘士林神色一凜,果然按捺盛怒,慢慢沉住氣,勉強向馬二憑微一抱拳,揚眉說道:「甘士林闖蕩邊陲,眼皮子委實太薄,今日幸遇高人,馬大俠請賜招吧!」
馬二憑把手中的樹枝,拈了一拈,劍眉雙揚,含笑說道:「馬某既發狂言,怎還會對你先行出手?甘魔使盡管慢慢地把氣息調勻,施展你‘五虎斷門刀’中最凌厲的刀法便了!」
就在馬二憑發話之際,甘士林不單早把氣息調勻,並儘量將功力貫注右臂,使他那持刀的五指都起了外人無法目睹的輕微顫抖
馬二憑發話的餘音方了,目前先罩刀光,耳中也同時聽到了甘士林怒極的厲嘯!
好刀法,這一刀的刀光,約莫籠罩了尋丈方圓!
在這尋丈方圓中,不像是一柄金背砍山刀,倒像是幻起了十柄、百柄或是更多的金背砍山刀,帶著攝魂刺耳的銳嘯厲聲,向馬二憑當頭飛劈!
當然,百影皆幻,一刀獨真,但哪些刀是幻影?哪一刀是真刀?對方究竟攻的是什麼部位?需要極正確的判斷,而這正確判斷,便是功力與經驗的結合,也就是「絕頂高人」所必須具有的精深武學!
馬二憑太悠閒了,他雙手橫拈樹枝,向垂空猛落的百幻刀光瞥了一眼,點頭笑道:「好一招‘五虎斷門’,果然你甘大魔使看得起我馬二憑,在這第一招上便施展出你‘五虎斷門刀’中的看家絕學!」
他口中悠然發話,手中卻絲毫未作抗拒之狀,連足下也只隨意閒立,毫未擺出什麼架式。甘士林恨得咬牙!
「五虎斷門」自然是」五虎斷門刀」中的殺手絕學,招式雖被叫破,刀光仍垂天猛落,內力並再加一分,凝足了十二成的所有功勁!
他不信邪,他要看所有退路都已被刀光封罩之下,馬二憑是怎樣招架?
要看對方手中那根新折的樹枝,是怎樣能夠抵擋自己七七四十九斤金背砍山刀的猛剁狠劈?刀光落了,刀光斂了,人也怔了!
「嗤!」
「哼!」
怔的是甘士林,他的「五虎斷門」威勢雖強,等於白髮,尋丈方圓內,人影空空,馬二憑就在他加勁猛劈的一剎那間,不知怎樣的足下微挪,身形一晃,便閃出了刀光冪圈之外,連原來的姿式都未改變,仍是雙手橫拈樹枝,嘴角間浮起一絲看去足以恨煞人、氣煞人的高傲笑意!
「嗤!」是一聲訕笑,發自遠遠旁觀的玉清師太口內。
「哼!」是一聲冷笑,發自臉色鐵青的「萬妙魔宮」二魔君冉西明的鼻內!
甘士林又驚又恐,厲聲叱道:「馬二憑,你是無膽匹夫,為什麼只躲不戰!」
馬二憑雖聽對方口出不遜,仍毫不動怒,微微一笑,淡淡的說道:「我一看你出手,便知兩招之數定得太多,故臨時決意讓你一招,只在一招之中,使你這無知的妖魔開開眼界,見見世面,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武林之中,究竟有多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