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士林一挫鋼牙,馬二憑又向他搖了搖頭,微笑說道:「不要咬牙,也不要冒火,聽清楚點,我這一招是劍法中極平凡的‘天台指路’,踏中宮、走洪門,刺你當胸,你要好生應付,莫要太以窩囊,使你家二魔君羞惱得沒有臺階可下!」
在未發招以前,先行通知對方自己所用的招術暨所欲攻擊之處,委實為武林中極為罕見之事,也含蘊了自大高傲的意味,流露出極強烈的鄙視!
甘士林氣得發抖地凝神注目,他不信馬二憑躲得過自己那招「五虎斷門」,自己就躲不過對方這招事先預告的「天台指路」!
冉西明則是雙眉深蹙地凝神注目,他畢竟身為「萬妙魔宮」的二魔君,見識方面遠高於屬下的「四大魔使」,由於適才馬二憑在刀光業已罩體下從容閃退的身法步法太高,他已相信甘士林可能逃不出這招「天台指路」,他所注意的,乃是細看馬二憑在這招尋常招術中,蘊有什麼樣的精奇變化!
馬二憑話音一了,立把樹枝交在右手,向對方挺臂發招。
沒有錯,一點都沒有錯,招術用的正是「天台指路」,踏中宮、走洪門,直刺甘士林的前胸部位。武林之中過招動手,講究的便是「奇妙」、「速度」
和「變化」三者。
招式奇妙,自然勝人,招式倘若平凡,也可倚仗奇快速度,化腐朽為神奇,勝人於一瞬之間,否則便是看去雖似平庸,其中卻藏有意想不到的精緻變化!
如今,馬二憑在招式上用的是平庸俗學,挺枝刺敵的速度不單不快,並還極為緩慢,自使甘士林,包括冉西明在內,都認定其中必然有難測變化,不宜冒昧拆架!
因此之故,甘士林橫刀當胸,儘量沉氣凝神,靜以待動!這不是他膽小,這是謹慎,也合於武學訣竅,江湖經驗!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甘士林橫刀不動之舉,是認定這招「天台指路」中必有變化,他準備在馬二憑招式將變未變的一剎那間,驟然翻刀,制敵機先,倚仗銳利鋒芒,把對方手中新折的樹枝一削而斷,便可保住顏面,有了交代!
這種主意對於一般人來說,原是上計,但用來對付馬二憑,卻成了大錯特錯的下下之策!
原因在於馬二憑始終毫無變化,用的是實而又實的「天台指路」!
那根樹枝挺刺雖慢,但卻已刺到距離甘士林的胸前僅約尺許甘士林等不到對方有任何變化跡象,只得鋼牙一挫,凝勁翻刀!
不翻刀也不行了,他總不能聽任對方用樹枝點在他的胸膛之上!
馬二憑的來勢原本極慢,如今卻變得極快,快得宛如石火電光!
這就是「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的內家妙訣,甘士林才一起意翻刀,馬二憑卻搶在他的動作之前有了動作!
兩股兵刃,互相接觸!
由於馬二憑掌握了先動原則,動作上快於甘士林,遂是樹枝點中了刀身,而不是刀鋒砍中了樹枝!
甘士林的「金背秋山刀」重達七七四十九斤,銳利無匹,假若是刀鋒砍中樹枝,任憑馬二憑功力再深,能及外物,也無法保全這一段新折的凡俗樹枝能夠絲毫無損!
但如今是樹枝點中刀身,由於雙方功力懸殊,甘士林所用兵刃的強度雖夠,血肉之軀卻承受不起!
虎口先裂,鮮血迸流,跟著便是「噹啷啷」的攝魂脆響,那柄七七四十九斤的「金背砍山刀」硬被震得脫手墜地!
樹枝毫未停頓,於震落鋼刀後,原式不變,點中了甘士林的胸膛!
虎口既能震裂,鋼刀既能震脫,這強的勁力豈不把甘士林點刺得透胸而過?
不然,樹枝只點破了甘士林所著的勁裝,卻不曾傷著他半絲皮肉。
這不是甘士林身懷能御百兵的極上乘的金鐘罩、鐵布衫及十三太保橫練,也不是他貼肉穿有刀劍不入的猊鎧、天蠶軟甲等寶衣之屬
這是馬二憑及時收手,他在點破對方胸前勁裝之後,便斂勁停枝,軒眉一笑說道:「但得一步地,何處不留人?甘大魔使、你如今應該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萬妙魔官’的那點武學,並不能傲視江湖,我又何必過為已甚,要你一條性命作甚?」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慢慢縮回手兒。
但有形的手兒雖然縮回,一記無形的耳光,卻重重摑在了那位身為「萬妙魔官」二魔君的冉西明的臉頰之上!
冉西明的那張臉兒目見甘士林果然一招敗落,本就已白裡透青,如今更從青裡透紅,佈滿了森森殺氣!
他目注右手虎口鮮血淋漓,正在俯身拾取「金背砍山刀」的甘士林,厲聲喝道:「甘士林,你是‘萬妙魔宮’的四大魔使之一,平素向受大魔君提撥寵信,但一旦有辱魔宮威譽,仍屬絕不寬饒,你替我遵照魔規,自斷一肢!」
甘士林剛剛拾刀在手,聞言,知難倖免,鋼牙挫處,寒光一閃,果然把只左手硬生生地齊腕砍掉!
冉西明揚手拋過一包藥物,讓甘士林自行止血裹傷,自己則吸了一口長氣,略微平定心中激動,向馬二憑緩步走去。
一聲佛號,玉清師太飄身而出,手打問訊,含笑說道:「冉施主若是有興,貧尼奉陪你過上幾招!」
冉西明此時彷彿完全收斂了來時的驕狂,向玉清師太抱拳陪笑道:「冉某對馬大俠‘瘦馬書生’的俠譽欽慕已久,庵主請發慈悲,容我和馬大俠親近親近!」
玉清師太還待發話,馬二憑已在一旁雙軒劍眉,朗聲叫道:「師姊,人家找的是我,小弟足跡雖然常到邊塞,卻尚未去過西崑崙星宿海,也頗想借此機會領教領教‘萬妙魔宮’威震武林的絕學!」
玉清師太也知馬二憑一招挫敵,並未耗費甚多真力,見他要鬥冉西明,遂閃身退過一旁,含笑說道:「冉東明為‘天外三魔’之首,這位冉施主是他胞弟,又是‘萬妙魔宮’中的二魔君,絕非什麼魔使可比,馬師弟向其領教無妨,不可大意!」
馬二憑禮貌恭敬地向玉清師太躬身一禮,陪笑說道:「師姊放心,小弟只是佯狂,其實絕不敢輕視武林中任何人物!」
玉清師太笑道:「既然如此,馬師弟怎還不把手中樹枝放下,難道面對‘萬妙魔宮’的冉二魔君,你還要以枝代劍麼?」
馬二憑向手中樹枝看了一眼,仍未放下,面含微笑說道:「我還不知道冉二魔君打算指點我何種藝業,是不是包括劍術在內?」
冉西明揚眉道:「適才‘煙雨庵主’誇稱馬大俠四絕無雙,其中除了人品風采屬於天生者外,所餘劍掌玄功三絕,冉西明不揣鄙陋,想要一一領教!」
馬二憑剛把樹枝拈了一拈,冉西明又向他搖了搖手,軒眉笑道:「馬大俠請把樹枝放下來吧,我想先討教討教你一向名馳塞上的‘詩魄詞魂掌法’!」
此人有點心機,他以「萬妙魔宮」二魔君的身份,不願再與對方意存藐視的「折枝代劍」過手,遂要求先比拳,輕描淡寫地使馬二憑自動把樹枝放下。
玉清師太站在一旁笑道:「冉施主選得好,我馬師弟的‘詩魄詞魂拳法’融文鑄武,足稱當世武林中的獨家絕藝,並且時代越古,威力越強!據聞,一般江湖人物在其明人小品、元曲宋詞之下,已告無敵,唐詩漢賦,簡直難得出手!今夜倒要看看冉施主能不能把他逼得出入周秦,或是三代以上?」
冉西明哦了一聲,目注馬二憑道:「這倒真是聞所未聞,別具妙趣,不過,我希望馬大俠對我莫太輕視,至少也要由宋詞開始,什麼元曲和明人小品就不必用了!」
馬二憑點頭笑道:「其實元曲之中也有不少佳作,但為了尊重你這位二魔君,我就由宋詞開始,並且先行進招,冉朋友要注意了!」
冉西明深知當前對手乃是自己生平僅遇勁敵,並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趕緊足下站穩子午,靜氣凝神,抱元守一!
馬二憑左手一引,如牽如帶,右臂一動,似舉似擎,一招兩式,左右不同,宛若千軍萬馬挾天風海雨而來,威勢之強,使冉西明皺眉驚心,不敢輕易抵擋!
他也用了一式極玄奧的步法,足下左旋右轉,也似頗具星躔妙用地退出了馬二憑波濤狂卷的掌招威力圈外。
馬二憑停招縮手,目注冉西明,點了點頭,微笑說道:「好靈妙的身法,能使我這左右雙招徒發無功之人,當世武林中不易多見的呢!」
冉西明拱手道:「請教,馬大俠適才所發,是什麼精妙招術?」
馬二憑笑道:「是東坡居士‘江城子’中的‘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冉朋友以為如何?」
冉西明觸類旁通,點頭說道:「東坡居士真乃絕代才人,把他的佳句移創掌招,居然也具如此威力?但我不懂,馬大俠為何對我似有留情,你若不用這‘千騎卷平岡’,而改用‘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冉西明豈非更將手忙腳亂,甚至於立告灰頭土臉,或是慘遭劫數?」
馬二憑說道:「冉朋友放心,我今日絕不會對你下甚絕情毒手」
冉西明變色道:「為什麼?是不是看不起我冉西明?」
馬二憑搖頭道:「不是看得起看不起的問題,而是你我既無天地之仇,山海之恨」
冉西明怫然哼了一聲,介面說道:「不然,話要先行說明,‘萬妙魔宮’之中訂有魔規,凡屬有辱本宮威譽之人,皆視為深仇大敵!故而馬大俠應該盡展所學、儘量施為,否則,你不下辣手,我下辣手,連旁觀的‘煙雨庵主’都會怪我冉西明不知好歹,不識進退!」
馬二憑搖手笑道:「沒關係,狠辣任君施殺手,重輕我自存仁心!冉朋友請進招吧,我已佔先一次,現在該領教領教‘萬妙魔宮’的精妙手法了!」
他含笑發話,卓立於月光之下,那份絕世英挺的風神,看得冉西明由不得暗暗傾折!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冉西明身為「萬妙魔宮」的二魔君,作威作福已久,但是今日碰到馬二憑這等前所未見的強勁對手,才發一招「千騎卷平岡」,便已把他的高傲習氣嚇退了十之八九!
戒意既生,出手自盡全力,何況,他還想在這次進襲上,為適才被馬二憑一招逼退之事爭回一些顏面!
「魔高一丈」、「無相勾魂」、「魔心幻形指」是冉西明之兄「萬妙魔君」冉東明的得意奇招,也是他仗以名居「天外三魔」之首的三大絕學!
冉西明動力稍弱,遜於乃兄,對威力無邊的「魔高一丈」和「無相勾魂」
不敢輕用,但他平素對「魔心幻形指」卻頗具心得,曾加苦練,極有幾分自信!
他納氣凝神,心無旁騖地緩緩伸出左右雙手的食指。
食指屈時,毫無異狀,但等雙雙伸直後,卻在這一剎那間,右指烏黑,左指變成了血紅的色澤!
通常來說,練有掌指奇功之人,指色一變,內力立發,所挾勁風,不是其熱如火,便是奇寒如冰!
冉西明卻與眾不同,他伸直左右食指,色澤變成一紅一黑之後,並未向馬二憑吐勁發招,只是雙手各自向當空虛畫了一個心形!
說也希奇,冉西明只是左右手的食指各畫了一個心形,但馬二憑的眼中卻看見當空萬心齊幻,彷彿有成千成百的墨黑「烏心」和血紅「赤心」,帶著幽傷哭泣和森厲悲號,向自己漫空飛罩!
馬二憑看得也不禁暗暗點頭,深覺這「萬妙魔宮」的二魔君功力已非流俗,心機更是深沉!因為他這一招除了屬於武功的「魔心幻形指」外,還夾有屬於玄功的「諸天魔音」在內,等於是把玄功拳掌來了個綜合較量!「烏黑魔心」所挾的幽傷哭泣,最易感動江湖俠士的俠義情懷
「赤紅魔心」所帶的森厲悲號,更易激發武林豪客爭強鬥勝的意氣
只要當事人嗔念一動,或是慈悲之心一起,靈智便會立被迷亂,為之蔽塞不少!
而就在這心神稍亂的一剎那間,勁力奇強、變化奧妙的左右紅黑雙指,便告封住全身,使人應變不及,難逃一敗之數!馬二憑能脫身麼?
容易之極,他的「天龍無相步」是佛家絕學,換了「萬妙魔君」冉東明來,或許情況不同!僅憑冉西明的功力修為,卻休想在馬二憑施展「天龍無相步」時困住他!
但馬二憑不肯退,他要硬接,而這硬接之意,主要意在技震對方,借冉西明之口,傳告群魔,「瘦馬書生」馬二憑俠蹤再現,神功絕藝,更勝先前,激使群魔齊聚,一齊殲除,俾江湖中稍得清平,並期能引出「寒心仙子」,了結兒女情緣!
故而,馬二憑不施展「天龍無相步」了,他抬頭對月,仰面吟詩,吟的是:「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悠,蒼天易有極」
口中吟詩,手中也未閒著,他居然也和冉西明差不多,伸手在虛空畫「心」。
所謂「差不多」,自然仍有差別,差別在於冉西明是以雙手畫雙心,馬二憑卻是以雙手畫一心!
剛才是奇,現在是怪!
馬二憑吟聲一朗,空中「諸天魔音」所化的幽傷哭泣與森厲悲號便告一齊收歇!
而馬二憑所畫的一個「大心」雖然毫無變化,但卻彷彿可把千千百百的「黑心」、「紅心」一齊包容在內。
冉西明大驚之下,趕緊收指!
他明白,自己倘不收指,這左右雙手的食指,必將斷送在馬二憑所畫的那個看去毫無奇處,但卻蘊有無窮威力的巨大心兒之下!
他剛剛收招後退,玉清師太便拍手讚美,含笑說道:「馬師弟把道家‘天星罡氣’化在文文山的‘正氣歌’中,震散‘諸天魔音’之舉,足見你一身已兼儒道釋三家絕藝,委實高明!那顆以不變應萬變、始終如一的心兒代表什麼?會不會是唐人李商隱的‘碧海青天夜夜心’呢?」
馬二憑笑道:「一點不錯,師姊佛家慧眼,審度無差,真可以說是小弟的知音」
語音略頓,轉把兩道明朗而頗具嚴厲意味的目光盯在冉西明的臉上,緩緩說道:「冉朋友的這招‘魔心幻形指’相當凌厲精妙,竟然逼得我用出了玉溪生的絕句!不是馬二憑發句狂言,近數年來,用到元曲,已足在江湖爭勝,今日一會,你不單使我用了東坡詞,又用了義山詩,可見西崑崙星宿海‘萬妙魔宮’的人物,確實有點門道!」
這話兒乍聽上去,像是揄揚捧場,但細一回味,卻蘊有刻薄的諷刺!
冉西明的那張臉兒,先是窘得發紅,旋又氣得發青,一咬鋼牙,恨聲說道:「一句東坡詞逼得我倉皇閃退,一句玉溪絕句便令我進擊無功,倘若用上了工部律詩、青蓮古風,或是更高的六朝魏漢文句,冉西明豈不立告灰頭土臉,甚至死無葬身之地」
說至此處,神色委頓地悽然一嘆,又道:「冉西明自慚技弱,敗軍之將,不敢言勇,我在未能刻苦奮發,向馬大俠找回場面之前,絕不再在江湖走動!」
話完,向業已把左手斷處裹傷止血的甘士林略一揮手,便自轉身離去。
馬二憑突然叫道:「冉朋友且慢」
冉西明聞言止步,轉過臉來,目注馬二憑,詫聲問道:「我已甘心認敗,馬大俠莫非仍要賜教,抖抖威風?」馬二憑搖頭笑道:「我不是想向冉朋友再請教什麼武功招術,卻想向你請教一句話兒。」
冉西明道:「馬大俠有話請講!」
馬二憑目光宛如森森利刃,盯在冉西明臉上,冷冷說道:「我記得冉二魔君剛才說過,貴魔宮訂有魔規,凡屬有辱‘萬妙魔宮’威望之人,均須自斷一肢?」
假如馬二憑的目光已如森森利刃,則他的這番話兒,便宛如比利刃更利的前古神兵,對準冉西明,來了個貫胸而入!冉西明一語不發,等馬二憑話完之後,立將適才施展「魔心幻形指」時變成血紅、如今紅色尚未曾褪盡的左手食指,送至口內!
「咔嚓!格,格,格」
「咔嚓」之聲,是冉西明被馬二憑拿話拘住,無詞以對,只得把左手食指生生咬斷,算是遵照魔規,自殘一指!「格,格,格,格」之聲,則是他根本沒有吐出斷指,竟似「肥水不落外人田」一般,把那截斷指嚼爛吞吃下去!嚼食之際,目光始終一瞬不瞬地盯在馬二憑的俊臉之上,充滿了令人膽懾的森厲意味!
馬二憑軒眉笑道:「好,冉二魔君果然是個人物,你咬得好,更嚼食得妙,這大概就叫作‘肥水不落外人田’吧?」
冉西明又惡狠狠地向馬二憑瞪了一眼,默然轉身,與甘士林雙雙離去!
馬二憑目送這兩位「萬妙魔宮」的人物垂頭喪氣,鎩羽去後,方合掌當胸,低低唸了聲「阿彌陀佛!」
玉清師太咦了一聲道:「馬師弟,你雖精三寶之藝,仍是儒家弟子,怎麼念起佛號來了?」
馬二憑苦笑道:「小弟因覺適才對這位冉二魔君,無論是言詞動作均嫌過份刻薄,故而念聲佛號,以示懺悔!」
玉清師太笑道:「師弟懺悔什麼,我懂得你故意如此的菩薩心腸」
馬二憑方對玉清師太看了一眼,玉清師太又復笑道:「那‘萬妙魔君’冉東明乃‘天外三魔’之首,相當傲岸自高,馬師弟若是不故意對冉西明儘量折辱,未必能把冉東明激得親下西崑崙,則‘元宵大會’之上不單減了熱鬧,也與師弟立意盡殲群邪,使武林中藉此清平的慈悲意念有所不合!」
馬二憑嘆道:「盡殲群邪的志願太宏,師姊認為能辦得到麼?」
玉清師太笑道:「自然不能讓師弟獨任其難,我總盡力作你的幫手,但當世高人首推‘孤星、冷月、寒霜’,若能三人聯手,正道必然大昌,師弟身為‘孤星’,你對‘冷月、寒霜’熟是不熟?」
馬二憑苦笑道:「說來師姊也許不信,小弟不單與‘冷月、寒霜’不熟,連他們究竟是誰都還搞不清楚呢?」
玉清師太微蹙雙眉道:「這倒是我意料不到之事,但願‘冷月,寒霜’二位不要是什麼兇邪一路才好!」
馬二憑笑道:「我與這兩位雖然只有齊名之雅,並不熟識,但也知道他們定是有為有守的高明人物,不知師姊為何竟疑心到兇邪方面?」
玉清師太不等馬二憑再往下說,便自念聲佛號,含笑接道:「馬師弟,你難道忘了商山金鼎峽中除了‘七殺兇魂’秦盼盼外的另一主人?」
馬二憑道:「師姊指的是金冷月」
「金冷月」三字才一齣口,便自心中恍然,遂微笑說道:「莫非師姊竟把‘金冷月’與‘孤星、冷月、寒霜’中的‘冷月’二字發生聯想?」
玉清師太聽出他的語意,含笑問道:「聽馬師弟之言,是認為這兩個‘冷月’之間並無關係的了!」
馬二憑頷首說道:「應該是無甚關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冷月’二字,意境極美極高,能與‘孤星、寒霜’為伍,也必超然物外,矯矯絕世!金冷月貌相雖頗妖豔,武功則目閃碧芒,或有奇學,但卻一身俗骨,不是小弟幾句狂言,她不配與我馬二憑的‘孤星’之號並列一處」
話方至此,忽然似有所得,雙眉高軒,目中異彩一閃!
玉清師太何等眼力,反應十分敏銳,目注馬二憑笑道:「師弟目閃慧光,好像是突有所得?」
馬二憑相當佩服這位師姊的觀察之微,點了點頭答道:「小弟是突然想起,我以‘瘦馬書生’馬二憑的身份再入商山金鼎峽之舉,可以師出有名!」
玉清師太笑道:「師出有名,當然要比師出無名來得好些,馬師弟大概是想在‘冷月’二字之上作點文章?」
馬二憑道:「師姊猜得不錯,我就說馬二憑乃‘冷月、孤星’之友,特來金鼎峽請金冷月立即改名,不許玷汙這聖潔光明的‘冷月’二字!」
玉清師太失笑道:「妙極,妙極,逼人改名之舉,江湖中尚不多見,金冷月哪裡咽得下這口氣兒,必然要和馬師弟干戈相見的了!」
馬二憑挑眉道:「我正想借著這場干戈大搜金鼎峽,設法救出那位比真秦盼盼的氣質不知要高上多少倍的假秦盼盼姑娘,師姊會不會嫌責我這種行為太以強橫霸道?」
玉清師太搖頭道:「無所謂強橫霸道,常言說得好:‘遇文王,談禮義,逢桀紂,動干戈!’金冷月的金鼎峽外,堆了不少武林人物的枯骨,她分明屬於不妨放手殲除的強橫霸道之類!」
馬二憑搖頭道:「小弟目前還不想除她,我要利用金冷月代為嘯聚八荒四海的惡煞凶神,才好在金鼎峽的元宵大會之上,多成就一些功德!」
玉清師太目光往馬二憑肩後劍柄略一凝注,揚眉笑道:「馬師弟既然有此雄心壯志,打算在元宵之會上大殲群魔,則如今宣揚‘瘦馬書生’馬二憑復出江湖無妨,卻不必讓他們知道你身邊多了一柄神物利器!」
馬二憑道:「師姊說得極是,此去金鼎峽,小弟儘量使劍不出鞘就是!」
玉清師太笑道:「好,動議既定,我們再入殿細搜一搜,便去金鼎峽吧!」
馬二憑詫道:「師姊,‘鴛鴦霹靂雙劍’之中,紅色的‘赤陽劍’被人盜去,紫色的‘紫星劍’則在我肩後,你卻還要搜些什麼?」
玉清大師笑道:「馬師弟,你還記不記得我向冉西明陳述殿中寶物已被‘修羅夫人’郝柔心暨另一不知名之人盜走時,冉西明向我所問之語?」
馬二憑道:「當時小弟雖尚隱身殿中,卻聽得清楚,冉西明問師姊被郝柔心等取走的,是圖?是劍?」
玉清大師道:「由此一語,可見殿中所藏除峨嵋煉魔至寶‘鴛鴦霹靂雙劍’之外,定必還有一份藏寶地圖,或拳經劍譜等武林秘籍之屬?」
馬二憑問道:「師姊是想再入殿中搜搜這份不知名的寶圖?」
玉清師太正色道:「我們既已至此,為何不仔細看一看呢?我倒不是貪心,只覺得無論寶圖是財富秘窖,或威力神妙、極有價值的劍譜拳經,若令其落在兇邪人物手中,總不太妙!」
馬二憑既聽玉清師太如此說法,自然含笑點頭,兩人遂再入大殿,對所謂「寶圖」加以搜尋。
他們因雙劍已現,專心搜尋寶圖,而寶圖又是比劍更易隱藏之物,故而搜得極細!
終於,雖未搜出寶圖,卻在藏放「紫星劍」的琵琶腹內,發現了十六個字兒,寫的是:「金中有銀,銀中有金,風砂萬劫,得之者星!」
馬二憑失聲叫道:「莫非這十六個字兒就是藏寶圖麼?怎麼有‘風砂萬劫’之語」
玉清師太介面笑道:「此事顯然與馬師弟曾蒙‘利慾薰心’之毀的‘風砂藏寶’有關,你難道未體會出這‘金中有銀、銀中有金’二語,與你那捲黃砂中一片銀砂、銀砂中三個紅點的羊皮地圖,以及從‘烏心商鼎’鼎腹上所記下的:‘斜陽中,積石下,西風捲,現銀砂’的字樣頗有關係?」
馬二憑想了一想,不由連連點頭!
玉清師太又道:「何況結語‘得之者星’,又與你‘孤星俊客’的身份相合,可見得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群邪再怎擾攘覬覦,也多半徒勞無功的了!」
馬二憑突然肅立,正色說道:「師姊請作個見證,小弟早有誓言,若得財富,悉數用之江湖,賑災濟難,散益萬民!若是得了什麼劍譜拳經,必公諸正派同好,或培植有才華、夠氣質、宅心仁厚的絕代奇葩,後起之秀!總而言之,馬二憑絕無半點私心和貪得妄念!」
玉清師太一笑,合掌念聲佛號,師姊弟二人又往金鼎峽中趕去。
金鼎峽,似乎和以前有點不同。
以前,在峽口外設有金鐘巨鼎等等,如今卻一切取消,只有幾名壯漢站在峽口擔任警戒,並負責迎賓,而對意欲進峽的武林人物也相當客氣,不像先前那種飛揚跋扈的驕橫氣焰!
一位身著簇新青衫、風神英挺無匹的瀟灑書生,手中持著一柄帶鞘寶劍,從峰腳轉出。
這是恢復了本來面目,並特別換了一件新衣的「瘦馬書生」馬二憑
除胯下少了一匹瘦驢其實就是那匹通靈的瘦馬以外,馬二憑几乎業已完全恢復了他在冀北塞上、風靡無數武林紅粉的絕世風神!
金鼎峽口的警衛壯漢,雖然對他陌生,但一見如此人品,也便絲毫不敢怠慢,由一名頭目抱拳相迎,陪笑問道:「尊駕是」
馬二憑這一路來都在蓄意找事,宣揚自己之復出江湖,遂不等那頭目發問,便自揚眉說道:「我是‘瘦馬書生’馬二憑,來自大漠,要見你家秦前峽主以及如今的金峽主。」
真所謂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馬二憑才一通名,那頭目已扯動峽口暗處的一條鐵索,並對一個位置隱秘的傳聲筒內低低說了幾句。
立時,峽內傳來了三聲鐘響!
那頭目聞得鐘聲,又復一抱雙拳,向馬二憑恭敬稟道:「鐘聲三響,表示馬大俠被視為本峽貴賓,已由秦峽主親駕‘七殺香車’前來迎接。」
馬二憑暗自冷笑,心想自己上次以「馮多心」的身份來時,便無這等場面,可見不僅世態炎涼,連武林中也一樣勢利!
他一面心中感慨,一面目注那名頭目,微帶詫意問道:「秦峽主‘七殺兇魂’秦盼盼不是你們的前峽主麼?難道金冷月又」
話猶未了,峽內已聞「轔轔」車聲,並有個女子的語音介面笑道:「不分前後,這金鼎峽共有兩位峽主,是由秦盼盼和我金冷月妹妹共同執掌!」
人隨聲到,一輛由兩匹駿馬拖曳、華麗奪目的七寶車身、鐫著七個破壞情調的墨黑「殺」字的香車,從峽內駛出,一個全身黑衣、連臉上也垂有黑紗的婀娜女子,側坐車上,向馬二憑含笑伸手,虛左以待。
馬二憑目力何等銳利,雖然隔著一層黑黑的面紗,已然看出前後所見的兩位秦盼盼面貌極為相似,只是在風韻上一個隱含幽怨,一個流露風騷,必須細看起來,才略有差別。
「瘦馬書生」一向風流瀟灑,馬二憑既見秦盼盼伸手肅客,遂毫不遲疑地飄身縱上那「七殺香車」,與秦盼盼並肩而坐。
秦盼盼從垂面黑紗之內飄過來一瞥眼波,笑聲問道:「馬大俠之突然光降金鼎峽,是不是受了令友馮多心的通知?」
馬二憑頷首道:「正是」
「正是」二字才一齣唇,秦盼盼便嬌笑連聲,介面問道:「馬大俠適才曾說由大漠趕來,相距這遠,幾日光陰,怎能如此快捷便獲得馮大俠的訊息?」
這一問相當犀利,但也證明了前後兩位秦盼盼委實不是一人,後面這位也就是如今正坐在馬二憑身邊的秦盼盼,顯然並未對甚馮多心與馬二憑有某種程度的相似而心中起疑!
換句話說,就是如今這位秦盼盼定必沒有見過馮多心,她便絕不是曾在翠眉峰頂與馬二憑互作娓娓深談的黑衣美女。
馬二憑成竹在胸,聞得秦盼盼這犀利的問話後,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
「秦姑娘知不知道馬某為何蒙江湖友好贈號為‘瘦馬書生’?」
秦盼盼也立即點頭笑道:「一來是馬大俠風流瀟灑,一向儒衫飄逸,文武雙全!二來由於馬大俠有一匹足程可千里見日,但體型甚小的‘瘦龍寶馬’!」
馬二憑看她一眼道:「秦姑娘對於我馬二憑居然知之甚詳!」秦盼盼「吃吃」笑道:「馬大俠赫赫威名,傳震遐邇,這就叫‘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嘛。」
她眉梢眼角流送情思,分明在賣弄風騷,有意勾引,馬二憑並未表示厭惡,仍自與她並肩同坐,由秦盼盼執韁馭馬,緩緩而行,彷彿是在領略秦盼盼隨風吹送來的撩人香氣。
這不是馬二憑動了綺念,這是謀略!
馬二憑與玉清師太來到商山,業已約定,一個明拜秦盼盼、金冷月,一個暗入金鼎峽,從明暗雙方下手,探聽那位第一秦盼盼假秦盼盼如今命運如何?囚禁何處?才好設法營救。馬二憑與玉清師太也知峽內群兇並非易與,毫不加以輕視,互相研究得出,在秦盼盼或金冷月,最好是兩人一齊出峽迎接馬二憑時,便是玉清師太可以不動聲色,潛入金鼎峽的最好機會。故而,馬二憑虛予委蛇,逗弄得秦盼盼賣弄風騷,全神貫注自己,不再注意到其他情況。
秦盼盼的「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二語一完,馬二憑便介面笑道:「秦姑娘既知我那匹‘瘦龍兒’有千里見日的腳力,便應該知我從大漠趕來,並非難事!至於傳訊方面,我與馮多心兄更有特殊默契,我們可以借鳥獸蟲魚,花草樹木,甚至於天上星月,最迅捷地把緊要事件通知對方。」
這是吹牛,這是故意令秦盼盼莫名其妙,陷入迷惑!
秦盼盼果然微一蹙眉尋思,似乎茫無所得,目光凝注馬二憑道:「馬大俠,你那腳程飛快,可以千里見日的小種名駒‘瘦龍兒’呢?」
馬二恁道:「那頭畜牲的脾氣比我倔強,我還可以勉強適應環境,隨遇而安,它卻渴不飲盜泉之水,飢不嚼嗟來之食,寧可在山林間隨意休憩,絕不肯進入它看不順眼的骯髒腥羶、充滿敵意的所在!」
口氣改變,馬二憑開始罵人。
這是由於他在特別約定的方位上,看見了特定訊號玄拂飛花,知道師姊玉清師太業已不動聲色地進入了金鼎峽內。
秦盼盼聽得一怔,苦笑說道:「馬大俠竟認為我這金鼎峽內骯髒腥羶,並對你充滿敵意?」
馬二憑雙眉一挑,冷冷答道:「金鼎峽口曾造就多少骷髏,豈不骯髒?
星心馬肉,豈不腥羶?尤其是‘馬肉’二字,對我馬二憑和我那外形像驢,其實是馬的‘瘦龍兒’,豈不充滿敵意?」
秦盼盼哦了一聲,嫣然笑道:「‘馬肉’真有,‘星心’則只是陪襯,但要吃肉之人,卻不是我秦盼盼呢!」
馬二憑趁機套話,立即問道:「不是秦姑娘是誰?難道竟是這金鼎峽中另一位峽主金冷月麼?」
秦盼盼搖頭道:「也不是我金二妹,她對馬大俠的奕世風神可能傾倒,但卻絕不會對甚‘陳年馬肉’感覺興趣!」
馬二憑追問道:「誰有興趣?」
秦盼盼笑道:「是」
這位「七殺兇魂」居然十分機警,本來似要直說,但是目光微轉,卻在吐出一個「是」字之後,立即改口笑道:「是我的另一位姊妹,她以前多半獨自幽居,極少在江湖走動,姓名便說將出來,馬大俠也不會知曉」
馬二憑道:「這位姑娘既對‘陳年馬肉’極感興趣,我便想請問芳名。」
秦盼盼笑道:「告訴馬大俠也無妨,她叫秦黛黛」
馬二憑聽得一怔道:「秦黛黛?莫莫非與秦姑娘是」
秦盼盼接道:「馬大俠猜得對了,秦黛黛不是外人,是我孿生胞妹。」
馬二憑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先後兩位秦盼盼何以如此相像的原因,再把兩人的神韻氣質暗一比較,不禁更生「龍生九子,品種不同」之嘆!
這時,他發現「七殺香車」所走的路徑,與上次自己入峽後所走的不同,遂愕然問道:「秦姑娘不是把我迎往演武場麼?」
秦盼盼又飛過一瞥騷媚的眼波,向馬二憑吃吃嬌笑說道:「我和我金冷月妹子均把馬大俠當作上客嘉賓,當然把你迎向款待之處,何必去甚演武場呢?」
馬二憑宛如木石之人,毫不接受她的言外情意,反而冷冷說道:「恐怕秦姑娘還是把我馬二憑迎往演武場比較來得適當!」
秦盼盼哦了一聲問道:「馬大俠何出此言?你究竟是何來意?是想掃滅金鼎峽?還是殲除我秦盼盼」
馬二憑道:「據聞秦姑娘已與馮多心兄暨‘煙雨庵主’等訂下元宵之約,則有關江湖恩怨,不妨到時了斷,馬二憑今日之來,只想見人,我是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秦盼盼笑道:「馬大俠究竟要想見誰?以及說什麼話?不妨講坦白一點!」
馬二憑故意裝出一副盛怒難禁之狀,高挑雙眉,朗聲說道:「第一個要見之人,便是令妹秦黛黛姑娘,我要問她,那塊‘陳年馬肉’何來?倘若真對馬二憑青眼相垂,我便再送她幾塊‘新鮮馬肉’,又復有何不可?」秦盼盼笑道:「對不起,恐怕馬大俠的第一個意願便無法實現」
馬二憑有心套話,佯作震驚地雙眉一蹙,介面問道:「秦姑娘此語何意?
難道令妹秦黛黛姑娘業已香消玉殞」
奏盼盼搖頭道:「那倒不是,是我黛黛妹子有事遠行,離開了金鼎峽,約莫要到歲末年終才回得來呢!」
馬二憑套問出秦黛黛未曾遇害,心中頓覺微寬,又伸出兩根手指,揚眉說道:「第二個要見之人,便是這金鼎峽的另一位峽主金冷月」
秦盼盼插口問道:「馬大俠與我金二妹結過樑子?」
馬二憑搖了搖頭,秦盼盼便自作聰明,嫣然一笑又道:「我明白了,馬大俠是仰慕金二妹的絕世姿色?」
馬二憑嘴角微撇道:「馬某生性浪蕩,飽嘗脂粉味,慣識綺羅香,‘姿色’兩字,不可能會對我構成多大誘惑!」
秦盼盼奇道:「一不為仇,二不為色,馬大俠又非意圖奪人基業、掠人財寶之輩,你卻不遠千里來尋我金冷月二妹則甚?」馬二憑道:「請她改名。」
「改名?」
秦盼盼好不詫異地叫了一聲,目注馬二憑,皺眉問道:「請她改什麼名?
馬大俠又不知曉我金二妹那輕易不肯告人的旖旎外號」
馬二憑聽得「旖旎」二字,便知必然沾有極大淫邪,立即微剔雙眉,向秦盼盼說道:「秦姑娘既身在江湖,總該聽說過孤星、冷月、寒霜三者?」
秦盼盼頷首答道:「當然知道,‘孤星俊客’的‘孤星不孤’,‘冷月仙娃’的‘冷月不冷’,和‘寒霜公主’的’寒霜不滅’,被稱為足以震撼當世武林的三大絕學!」說至此處,她語音略略一頓,好似想起甚事,又對馬二憑問道:「馬大俠,令友馮多心功力極高,並曾在金鼎峽中以上乘玄功毀了我一隻‘烏心商鼎’,熔金為汁,盡化飛星,我和金二妹有點懷疑他就是蹤跡神秘、宛若游龍的‘孤星俊客’?」
馬二憑一陣軒眉大笑,目光略揚四周,連連點頭道:「對了,秦姑娘等猜得不錯,孤星不孤,名滿江湖,馮多心兄比我馬二憑高明多多,委實是位神龍俊客。」
秦盼盼呀了一聲道:「可惜,可惜,‘孤星俊客’居然光降金鼎峽中,我金二妹卻又失之交臂!」
馬二憑聽出她的語病,鼻中輕輕一哼,側顧秦盼盼道:「秦姑娘怎麼單單責怪金姑娘未能識人,你自己呢?」
秦盼盼因臉上垂有面紗,令人看不出神色有何變化,但卻岔開話頭笑道:
「其實也不能算是錯過,我金二妹仙姿絕代,有莫大魔力,相信不論那位‘孤星俊客’再怎樣傲岸自高,也會在二三日內,宛如前度劉郎般,再來金鼎峽呢!」
馬二憑輕聲一笑,嘴角略披,以一種輕蔑不屑的神色說道:「什麼莫大魔力?就憑那七條小小的苗疆惡蠱‘桂花蠶’麼?」秦盼盼聞言一震,失聲說道:「是馬大俠,抑或馮大俠,能制苗疆金蠶?」
馬二憑笑道:「江湖遊俠,四海為家,誰不曾上過劍樹刀山,下過龍潭虎穴,或是經歷過兇險絕倫的三災五劫?區區七條‘桂花蠶’,慢說馮多心兄那等人物,便是我馬二憑也彈指能誅,毫無怯懼!」
秦盼盼似乎咬了咬牙,低聲自語道:「怪不得」
馬二憑詞鋒犀利,不肯放過對方,絲毫無漏洞地介面問道:「秦姑娘,你這‘怪不得’之意」
秦盼盼閃躲不開,只得苦笑答道:「怪不得我金二妹一名貼身心愛使女無緣無故地突告嘔血慘死,原來竟是元神被殲」
她覺得不好意思再說下去,遂轉過話頭笑道:「馬大俠,我們言歸正傳好麼?你還沒有說明,為什麼要我金冷月二妹改名?」
馬二憑朗聲道:「因為‘冷月仙娃’是我好友,我便想請金姑娘改掉‘冷月’之名!」
秦盼盼咦了一聲道:「江上清風,山間明月,耳得為聲,目遇成色,可謂高雅共適!又道是‘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為什麼‘冷月仙娃’竟如此霸道,要獨佔‘冷月’二字?」
馬二憑冷笑道:「秦姑娘請注意你所說的‘高雅共適’一語,冷月孤星,雅者共適,當然可以,可惜金鼎峽並非高雅之地,金姑娘更非高雅之人,‘冷月仙娃’雖未主動表示,我馬二憑卻已為了好友清譽不容玷汙,特地獨闖龍潭,批鱗失禮,要請金姑娘委屈的了。」
這番話兒,說得太直太重,等於是當面罵人,點燃了導火索兒!
秦盼盼默默不語,凝望馬二憑有頃,居然強壓下一口怒氣,媚態十足地「格格」笑道:「馬大俠,你你好高傲的性格,好大的臉兒,但卻有點過份瞧不起秦盼盼、金冷月,和這頗曾經我姊妹苦心營建、意欲在此開府、與舉世豪雄一較長短的金鼎峽了!」
馬二憑道:「一般武林人物或許對金鼎峽視若森羅地府,但馬二憑卻意氣如雲,肝腸似鐵,常言道:‘不是猛龍不過江’」
秦盼盼突然消散了眉間隱壓的那點怒意,手指前方,嬌笑說道:「好,‘龍鳳軒’已到,我金冷月二妹正在階前恭迎,倒看是馬大俠這條過江猛龍駕得了她那隻不羈綵鳳?抑或金冷月那隻不羈綵鳳馭得了你這條過江猛龍?
龍鳳豔會,必然精彩煞人,我秦盼盼暫作旁觀,要看上一場精彩好戲了!」
馬二憑自人金鼎峽以來,處處以言詞挑釁,故作高傲,便是想引起爭鬥,絆住秦盼盼、金冷月兩名首腦人物,使玉清師太便於在暗中查察真相,設法把秦盼盼稱系她同胞妹子的秦黛黛救出險境!
故而如今聽得金冷月已在迎客,秦盼盼又願作旁觀,正中心意,遂向秦盼盼手指之處,注目看去。
左前方兩三丈外、花木扶疏的一片潭水之側,建有一座兩層樓的精雅竹軒,金冷月一身綠衣,恰與四外翠竹輝映,正側立階前,含笑佇候。
這地方像是文人雅士款待知己密友的詩酒談心之處,哪裡像是武林爭鬥之場?由此表現,以及秦盼盼一聞自己名號立即駕車相迎的舉措看來,這兩個魔女對於「瘦馬書生」確似未含敵意
眼看潭水前橫,路徑已仄,馬二憑便向秦盼盼含笑說道:「秦姑娘,地頭已到,金姑娘也在軒前迎客,我們該下車了!」
秦盼盼失聲笑道:「馬大俠文武兼質,果然比一般江湖武夫多了令人傾倒的書卷之氣!雖然俠腸傲骨,滿懷敵意而來,仍能保持一份應有的禮貌!」
她駕車之術相當精湛,馬兒又經過訓練,手中絲韁略帶,「七殺香車」
的四輪立停,人也輕輕飄落潭邊一座九曲朱橋之上。
金冷月綠衣微閃,從丈許外一掠而至,向秦盼盼詫聲問道:「秦姊姊,你說什麼?馬大俠對我們滿懷敵意?」
秦盼盼微笑道:「可能要把我暫時除外,‘瘦馬書生’隱跡已久,這次重出江湖,光降金鼎峽,居然是為你而來!」
金冷月把兩道充滿嬌媚妖豔而微帶碧芒的目光一注馬二憑,似乎立被他那翩翩奕世、俊美英挺的風神吸引得一瞬不瞬!
幸虧馬二憑風流蘊藉,在脂粉群中打過滾兒,見慣陣仗,才能泰然置之,否則真會被金冷月這等出神凝視看得面紅耳赤!
凝望有頃,金冷月方收回目光,側顧秦盼盼,意似不信地問道:「秦姊姊,你不是在說笑話吧?他他他真是為我而來?」
馬二憑雖然意存挑釁,仍然不失禮貌,向金冷月抱拳說道:「正是,馬二憑今日之來,可能有對金姑娘相當得罪之處!」
金冷月又向馬二憑狠狠盯了兩眼,突然揚眉嬌笑問道:「馬大俠,我們以前沒有見過面吧?」
馬二憑自然不能說出自己是馮多心化身之事,遂點頭道:「尚屬初會」
四字方出,金冷月便介面笑道:「那我們定是前生有緣,否則怎會有一見如故,似曾相識之感?」
馬二憑雖然倜儻,卻也被金冷月這種毫不含蓄的大膽之言,弄得好不發窘!
金冷月幽幽一嘆,飄送一瞥眼波,轉面向秦盼盼搖頭說道:「其人如玉,其膽如天,聽說還其技如神!秦姊姊,金冷月生平僅見如此人物,慢說他對我只是失禮得罪,就是要我一顆心兒,我都肯親手挖出送給他的了!」
好,才一見面,便是比任何武林絕招都要厲害百倍、甜言蜜語的柔情攻勢!
秦盼盼笑道:「二妹表錯情了,馬大俠大概既不會要你的心,也不會要你的命,只會要你的名」
金冷月一怔道:「要我的名?」
秦盼盼點頭道:「我既沒有說錯,你也沒有聽錯,正是要你這‘冷月’二字之名」
金冷月愕然皺眉,正欲發問,秦盼盼又向馬二憑伸手笑道:「臨風對立,殊非待客之道,不論有甚話兒,都可慢慢敘談,馬大俠請入‘龍鳳軒’吧!」
馬二憑目的便在絆住秦、金二人,把時間拖得越長越好,聞言之下,便毫不猶疑地向軒中大步走進。
得除了軒門所雕的一龍一鳳,和「龍鳳軒」之名略顯俗氣以外,軒中一切陳設竟均恰到好處,可稱明窗淨几,高雅出塵,足見秦盼盼或金冷月,雖是兇邪一流,胸中著實頗有丘壑!
尤其有件擺設特別引他注目那是一瓶花。
花,不足奇,只是幾枝黃菊,幾朵玫瑰,和一兩枝劍蘭,但色澤選擇得調和已極,或長或短,高低無差,加上幾片不知名的巨葉作為陪襯,便構成一種極為賞心悅目的美麗畫面!
馬二憑注目之故,不是迷於畫面美,而是驚於畫面熟!
他絕對在另外一處地方看見過這麼樣一瓶花,但偏偏靈明忽蔽,想不出確實地點!
這時,金冷月業已揖客就座,非常湊巧,她就把馬二憑讓座幾側,可以對那瓶花一親芳澤,盡情欣賞!
馬二憑稱謝落座,目光仍未離開那瓶花兒,腦中也自不斷思忖,何以似曾相識之故?
驀然間,金冷月銀鈴似的語聲打斷他的思路,金冷月仍是帶著嬌笑問道:
「馬大俠,我是急性人,忍不住要向你請教,你為何要我的名?不許我叫金冷月呢?」
馬二憑暫時從那瓶構圖美妙的插花之上收回目光,移注金冷月道:「金姑娘,以‘孤星不孤’、‘冷月不冷’、‘寒霜不滅’三絕招威震江湖的‘孤星、冷月、寒霜’中的‘冷月仙娃’是我好友,我遂想唐突金姑娘,請你莫用‘冷月’二字,改個別的芳名!」
金冷月訝聲道:「為什麼呢?她叫她的‘冷月仙娃’,我叫我的‘金冷月’,這有什麼關係?常言道:‘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難道連姓名都」
馬二憑的劍眉方挑,秦盼盼卻已在一旁介面,向金冷月含笑道:「金二妹,這道理可以由我來代為解答,在馬大俠的眼內,金鼎峽並非善地,金冷月不是正人,他遂不許你用‘冷月’二字玷汙了他知心好友‘冷月仙娃’的俠名清譽!」
這番話兒說得直率異常,毫不委婉,尤其其中的「不許」「玷汙」等字樣,更是充滿挑撥的意味!
在馬二憑上次來此的印象之中,似覺金冷月陰損兇狠無比,遂把兩道眼神緊緊盯在她臉上,看她是怎樣發難!
誰知金冷月居然毫不動怒,只向馬二憑嫣然一笑,並點頭說道:「馬大俠,你說對了,金鼎峽確非善地,金冷月也不是正人,故而,我願意敬遵臺命,不用‘冷月’之名,但卻有一個小小的條件,馬大俠可容許我說出來麼?」
常言道:「有手難打笑臉人。」逼人改名,乃是極大的侮辱,金冷月竟毫不計較,仍然笑臉相向,卻教馬二憑如何能夠再說甚過份之語,或再做甚過份之事?
他只得點頭說道:」金姑娘有甚條件,儘管提出,你便要用十斛明珠換你一名,馬二憑也儘量辦到!」
金冷月嬌笑道:「我不要十斛明珠、千兩黃金的以寶換名,我只要以名換名!」
馬二憑不解道:「什麼叫‘以名換名’?」
金冷月向馬二憑飄過一瞥媚蕩的眼波,雙露梨渦,嫣然笑道:「人生在世,不能無名,馬大俠既不許我用‘冷月’二字,你就該替我起個別的名兒,這是在情理之中,不過份吧?」
這是一記絕招,還擊得著實頗出馬二憑的意料之外,使他劍眉微蹙!
金冷月笑道:「馬大俠藝兼文武,學究天人,如此躊躇則甚?莫非區區一個名兒竟會難倒你麼?」
馬二憑道:「起個名兒倒是不難,難在身份不配!因為江湖外號人人可以奉贈,而姓名則多出父母之賜,或最最親近的戚友」
一語未畢,金冷月便媚眼如絲,神情騷蕩地介面說道:「這事還不容易?
我把馬大俠看成最最親近的戚友就是,你你會不解風情,拒人千里,嫌棄我麼?」
馬二憑見意料中的脂粉攻擊已由這金冷月對自己展開,遂把臉色一沉道:「我們敵友未明,金姑娘請放莊重一些!」金冷月碰了一個釘子,但卻絲毫不以為意,目光斜睨馬二憑道:「馬大俠別發脾氣好麼?你身在客位,對待女主人總該有點禮貌,你既不准我叫金冷月,我便改個姓名,由你核定好麼?」馬二憑明知對方不會這樣輕易便肯就範,但金冷月既已如此說法,也不得不注目問道:「金姑娘打算以什麼芳名代替我要你改掉的‘冷月’二字?」
金冷月笑道:「我想改名‘一憑’」
馬二憑皺眉道:「一憑?這兩個字兒之意是」金冷月不等對方發問,便含笑搶先說道:「我先請教馬大俠,你這‘二憑’之意又是什麼?」
馬二憑兩道入鬢長眉高高一挑,目閃神光,朗聲說道:「馬某闖蕩江湖,遊俠四海,所憑有二,一是師門藝業,二是滿腔正氣!」
金冷月點頭道:「好,我這‘一憑’二字之意,就是憑你馬大俠的一句話兒,便連名帶姓,一齊更改!倘若來人不是你這風神絕世、動人愛慕的‘瘦馬書生’,金冷月對被迫改名之舉會視為莫大侮辱,必與你一死相拼,總有一人會伏屍當場,血流五步!」
馬二憑對金冷月改名「一憑」之事委實不太滿意,但又不便逼人太甚,叫她重換別的名兒
就在他蹙眉沉吟之際,金冷月又嬌笑連聲,目注馬二憑道:「馬大俠核定批准了麼?你是光明俠士,正直英雄,總不至於霸道得只許你叫‘二憑’,而不許我擅用‘一憑’二字吧?」馬二憑道:「金姑娘只要不用‘冷月’二字,別的芳名悉聽尊便,用不著由我核准
金冷月道:「馬大俠不要忘了我是打算連名帶姓一齊更改,名兒可以自擬,姓氏卻是非你批准不可!」
馬二憑一怔道:「金姑娘還要改姓?你要改姓什麼?」